「可是,蒼梧之淵那一戰後,你不知道那之後的所有歲月我是怎麼渡過的…」
「我當時很自信,覺得自己很強,強到足以克服一切遇到的難題:包括你的離開。
「是的,為什麼不能呢?我已經活了幾千年,還會再活幾千年,我有足夠的時間、足夠強大的力量和心靈,絕不會被任何東西羈絆。
「在你離開後的漫長歲月裡,我做過各種嘗試——憎恨你,取代你,甚至試圖抹煞你存在過的痕跡。我從整個雲荒上選來了無數的美女,可是沒有個人能令我感到愉悅;我用幻術對自己進行封印,試圖抹去那一段記憶,可是最強的術法也無法令我忘記…
「真是可笑啊…翼族的生命長達萬年,而和你在一起的二十年短暫如一瞬——可是,為什麼那樣短暫的一瞬、卻比如此漫長的一生更難以忘記呢?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神廟裡是長久的沉默。
白瓔愕然地望著與虛空對話的神像,漸漸聽得出神。背後有低低急促的呼吸,蘇摩在黑暗裡沉默,似乎同樣也是剋制著自己起伏的心緒。
「所以你離開了雲荒?」許久,白薇皇后終於開口,問。
「是的。」星尊帝苦笑,「我試圖造起伽藍白塔,返回我的故國,然而卻始終不能成功——我終於明白:原來雲浮已經將我拒之門外,我永遠失去了我精神的故國。」
「阿薇,你知道被所有人拋棄的感覺麼?
「那時候,我真是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生在這個世上…
「我對這個大陸已經毫無留戀。我一個人獨居白塔頂上,‘活’到了接近九十歲——那時候,連我們的孩子都已經兩鬢蒼白,漸漸心生怨言。我明白:我的存在、無論是對於雲荒,還是對於需要繼承王位的我們的子嗣來說,都是一個障礙。
「於是,我決定離開雲荒,去往一個誰也不知道我的地方,就這樣一個人四處流浪,過完這看不到頭的一生。
「但在離開雲荒的同時,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身具有的力量一分為二:把自身修煉而來的一半力量,以血緣的方式傳承給了我們的子嗣;但另一半源自破壞神的力量,卻被我封印入體內,隨之帶離了雲荒!」
說到這裡,神廟裡的所有人齊齊動容,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原來竟然是這樣!
七千年來,空桑一直傳承著的帝王之血、居然並不是如上古傳說那樣源自破壞神?那居然是非魔性的力量!——難怪后土被封印後,失去了神之右手的制約、空桑居然還能維持繁榮那麼多年,不至於急遽的失衡和崩潰。
「阿薇,你應該知道我那麼做的原因。是的,雖然隨著時間的增加,我內心被魔的力量侵蝕得越發厲害,但我卻一直非常清楚: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意味著毀滅和破壞——而它的力量,在失去後土的平衡之後,會越發可怕。
「在我活著的時候,我還可以勉強約束它,不至於讓整個雲荒陷入災難——可是,當我衰、死去後,又會怎樣?當它再度轉移到新的寄主身上後,又會怎樣??阿薇,我相信換了是你,也會做出和我同樣的決定。
「是,我絕不可以將它留給我們的後代,不可以將它留在這片雲荒大陸上!
「在你五十年的忌日,我獨居白塔頂上,用了自己所知道的最強硬的術法、把魔封印在自己體內——我帶著這個災禍離開了雲荒大陸,從此在七海上流浪。
「整個雲荒都是我的,但是我卻不敢回去!我怕自己會把災難帶給自己的子嗣,毀了一手開創的帝國,於是,就這樣生生在外流浪了七千年…
「七千年啊——那段時間真是長的可怕,既便對於雲浮翼族也是如此。
「那一段時間裡我去過無數地方。先是沿著你十五歲時出海的航線,一處一處尋訪你昔年留下的足跡:紅蓮海、棋盤海、蒼茫海、星宿海…到最後,無處可尋的我甚至去過了天下所有的地方,沒有目標,四處流浪。
「就這樣一直過了幾千年——不能活,也不能死。
「阿薇,你知道那種感覺麼?知道在空茫天地之中、一個人孑然面對時的虛無和絕望麼?如若你恨我,就應該親眼看看那一段時間我承受的一切——你必然欣慰。」
白薇皇后沒有回答,然而眼裡的神色逐漸柔和悲憫。
「翼族的壽命雖然長達萬年,但終究也有盡頭。
「七千年後,我逐漸老去,意志力也開始衰竭。相反的,魔一日一日的在我心裡強大,它蠢蠢欲動,時時刻刻在我耳邊低語,誘惑我去做出種種可怕的事情。
「我極力剋制,不讓自己被那些毀滅殺戮的念頭煽動——在無法忍受的時候,我甚至會對自己揮劍,以自殘身體的方式、來滿足內心那個魔鬼嗜血的念頭。
「可是,剋制住了毀滅的慾望,卻無法擺脫對故土的思念。
「於是時隔七千年之後,我終於忍不住和西海上的冰族結伴,偷偷的返回了雲荒。我想再看一眼自己親手締造的國家,再看一眼自己綿延百代的子孫骨血——或許,在我的壽數到頭之前,我還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結果,我卻看到了什麼?
「夢華王朝末期,整個雲荒散發著腐爛的氣息,就像一枚由內而外爛出來的果子!
「從西海踏上雲荒的時候,我這個外鄉人和冰族一起被空桑軍隊扣留——那個校尉佩戴著我七千年前賜與戰士的白薔薇徽章,腦滿腸肥的樣子卻令人嘔吐。
「他從那些想返回大地的冰族流浪者那裡勒索了金錢和女色,卻食言不肯放他們走。在我拒絕他的勒索時時,他稟告了他的上司、一個號稱是空桑王室的城主。那個不知是我幾代血裔的昏庸老人,沒有來得及瞭解情況便隨口下令將我斬首示眾。
「我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我昔年一手打下的帝國?就是流著我的血的子嗣?
「七千年後,我回到我一手締造的大陸,想看看自己幾千年來忍受苦難的成果——可我卻看到了一個浮華骯髒的國度!
「我毫不費力地殺死了那些骯髒的螻蟻,從空寂城離開。那些冰族流浪者因為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一路追隨。我輾轉於雲荒大陸,四處看看走走,想知道七千年前我創造的一切到了今天變成如何——結果,我看到了什麼?
「除了伽藍白塔還依舊屹立在那裡,其他一切都變了…我只看到了昏庸無能的皇帝,擁兵自重的藩王,驕奢無度的貴族,肥碩無用的軍隊,也看到了堆積在百姓中的怨恨!
「這個雲荒完了…阿薇,那時候我唯一的念頭就是這樣。」
星尊帝的聲音低沉下去,隱隱有刀兵的冷意——
「我本以為我獨自承受了魔的折磨,將災難帶離雲荒大陸,而將力量留給我的子孫,空桑應該會千秋萬代昌盛下去——卻沒有料到,極度的繁榮帶來的卻是極度的腐爛!
「那一刻,我才真正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起了懷疑。
「也在那一刻,魔的低語動搖了我的心:‘毀滅這被詛咒的土地,清洗一切骯髒和黑暗!這個雲荒已經腐爛了…你必須親手糾正你犯下的錯。’
「——它在心底一次次對我說。
「抗拒了七千年,這一次,我終於被它說服了。我無法忍受這樣的雲荒,在魔的煽動下,開始著手準備一切。
「我回到了西海上,那些浮搓海上的冰族流浪者都伏在了我的腳下,願意追隨我,懇求我帶他們返回被驅逐的故土——真是可笑啊…這些懷著迴歸家園夢想的冰族卻不知道:在遠古的時候,正是我將他們從雲荒上驅逐出去!
「我成為了他們的領袖,教給他們一切,令他們製造戰車和巨舟,從他們中間遴選戰士和大巫…僅僅用了幾年,就把這一群流浪者訓練成了強大的戰士。
「七千年後,我以征服者的姿態重新返回了雲荒——來覆滅我自己的國家。」
「呵呵…」靜靜敘述著,虛空裡那個聲音忽然發出了低沉的苦笑,「阿薇…有時候,命運是多麼可笑啊。而被宿命擺佈著的人們,又是多麼可悲。」
「我本來只想清掃一下空桑的糜爛氣息,給那些忘乎所以的後代們一個狠狠的教訓——可是,宿命的預言實現了。
「殺心只要一動,便再也剋制不住。魔在我心底甦醒了,我根本停不下手!
「我踏平了雲荒,血洗了六部,馬不停蹄地征戰,一路過處雞犬不留——那時候我無法控制自己,我的嘴裡總是不由自主的吐出最殘酷的命令,我的眼神落下之處便血流成河。每次看到無數的血和屍體堆積在一起時,我便會覺得很痛快…我簡直變成了一個魔鬼。
「到了最後,我甚至下令把白之一族都全數屠殺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