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薇,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和你相同的血、匯成了巨大的血池。
「因為某種說不出原因的憎恨,我甚至將自己的最後一個嫡系血裔車裂!
「魔的慾望已經侵蝕了我的心,靠我本身的意志力已完全無法再抑制它——只有血,更多的血,才能讓我心裡平靜。魔物已經佔據了我的心和身。我失敗了。」
「——這是我畢生裡僅有的、也是最大的一次慘敗。」
沉默再度籠罩了神廟。
白薇皇后凝望虛空,眼神轉為悲憫,發出了一聲嘆息。
「阿薇,阿薇,那時候,我真恨為什麼你不在——如果你在,你定會來阻攔這樣瘋狂的我。可是沒有了你,這個雲荒卻再也沒有人能站出來來阻攔!
「我在無法控制的殺戮裡幾乎絕望…我甚至想過要向魔低頭,不再抗拒——直到我在帝都城牆下看到了她。」星尊帝的聲音停頓了片刻。白薇皇后轉過了頭,看向了神廟一角里聽得出神的白瓔,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她當時令你驚訝了?」
「是。你知道麼?當她躍上城頭,托起皇太子頭顱仰天呼喊‘天佑空桑’的時候…」星尊帝低聲,「——完完全全就是你當年的模樣啊!雖然明知后土的力量已經被我封印在蒼梧之淵,但那一瞬還是被震動了。
「我甚至覺得是你再度復生了。七千年後,你回到了族人之中,再度帶著戰士們向我宣戰。這一刻,我再也沒有七千年前的憤怒,心裡只是一片釋然和感激。
「阿薇,你是上天賜與我的珍寶,是封印殺戮之劍的劍鞘。
「——這一次,我再不能負了你。」
白瓔終於忍不住愕然:原來是這樣!他是故意的吧?一百年前,身為「智者」的星尊帝故意在絕境中放了空桑人一條生路,讓六王得以突圍殺上九嶷山,開啟了無色城,留了空桑人一線血脈。而一百年來,他也始終不曾真的對空桑和海國遺民趕盡殺絕,反而有意無意的置身事外——他一直手下留情。
原來,都是因為這樣?
「在看到她躍上伽藍城頭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你很快就會從蒼梧之淵的封印裡解脫了,你會再度回到我面前,用熟悉的語氣和眼神和我說話。
「所以,我一直等待著…心裡懷著這樣隱秘的期待。
「這一點不滅的本心,令我一直堅持了下來。雖然我的精神力已經開始逐漸衰弱,但總不能讓心裡的那個魔物為所欲為。」星尊帝微笑起來,「一百年來,我一直與它抗爭。在至少一半的時間裡,我擁有獨立清醒的意志,能夠遏止身體裡的這個魔鬼。」
白瓔恍然地看著虛空裡的魂魄,終於明白,為什麼在外人看來,滄流帝國至高無上的「智者大人」如此喜怒無常,言行舉止經常前後矛盾,令人琢磨不透。
原來這個軀殼裡,本來就容納著兩個截然相反的靈魂啊!
「這一百年來,我再度成了這個雲荒的主宰,成為統治者的冰族對我感激且敬畏,通過種種途徑不斷地搜尋這個大陸最美好最珍貴的東西,一一送到我面前——包括十年一度的聖女大選。
「可是,我不願再接近任何人。人世種種,於我已如塵埃。
「——直到十幾年前,巫彭給我送來了雲家姐妹。」
「唉…很難描述我第一眼看到雲燭時的感覺。阿薇,在這個黑暗的神殿裡,她卻由內而外的散發出淡淡的白色光芒。這種感覺…這種感覺…真是讓人懷念。」
「在清醒的時候,我會招雲家姐妹來這裡陪我。在黑暗裡,我不許她們開口說話——因為一開口,那樣截然不同的聲音就會迅速把脆弱的幻影打碎。
「是的,她像你。而且,身體裡流著與你同樣的血——所以,在巫彭把她帶到我面前時,我留下了她,並給予了她我所能給予的一切…雖然到了最後,我依舊還是不得不放棄了她。」
白瓔失聲驚呼——怎麼可能?在空桑亡國時,族裡除了有極少一些人逃往西海和澤之國藏身,僥倖生存之外,白之一族的王室在戰禍中全數遇難,屍骨被堆疊在西方盡頭空寂之山的地宮深處。而不久之前,她的妹妹白麟死在了九嶷——在這個雲荒大地上,白族的血脈已然斷絕。
看到她震驚的眼神,虛空裡那個聲音微笑起來:「呵…不要驚訝——白瓔,你應該知道:你的母親、出身於白之一族貴族之家的白鳳王妃,曾經在一百多年前隨外人私奔,背棄了整個家族。
「而云家、正是你母親的後裔!
「命運是多麼奇妙啊…你看,你和雲煥隔了一百多年,卻依然相遇。跨越了時空的隔閡,消弭了輩份的區別,成了同門和敵手;而我,居然還能在七千年後重新看到我的皇后。」
白薇皇后沉默,許久忽然發問:「魔的下一個宿主,難道是雲煥?」
「是。」星尊帝也是沉默了一下,終於回答,「他將以‘魔君’的身份重返人世。」
「為什麼你不阻止它!」白薇皇后變了眼色,脫口厲叱,「破軍出世,天下動盪!——魔要將力量轉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阻止?」
「…」虛空裡的人發出了苦笑,「我的力量不夠了…阿薇。」
「雲浮翼族的生命雖然長達萬年,但七千年後,我也已經垂垂老矣。魔知道我即將衰朽,所以,它早在數年之前、就已經選定了新的宿主。這幾年來,為了讓破軍徹底爆發,它在一步步的把他逼上絕路。」
「何況…」星尊帝遲疑了一下,決定說出實話,「我當時的確也沒有阻攔。」
所有人齊齊吃了一驚:「什麼?」
「是。我沒有阻攔。」星尊帝微笑起來,語氣裡帶著某種微妙的無奈,「阿薇…你想一想,一旦我衰朽死去,如果不讓魔轉移到雲煥身上、那它又會選擇誰當宿主?」
白薇皇后忽地愣住,眼神變幻,再也不說什麼。
星尊帝繼續苦笑:「是——毫無疑問,它會選擇真嵐,我們唯一的嫡系子孫!而事實上,在前幾日的開鏡之夜裡,我已經覺察到那個孩子已然開始動用魔的力量。是的,在他極其需要力量的時候,魔也回應了他的願望!」
白瓔怔住。開鏡之夜…在鏡湖底下,真嵐做了什麼?
「我很擔憂:這樣下去,在六體合一的時候,魔便會選擇他作為新宿主!雖然過了七千年,阿薇,我還是一個自私的長輩,不想讓這樣的報應落到自己的子孫頭上。」星尊帝頓了頓,微微苦笑,「更何況,破軍的心裡有著這樣強烈的不甘和憎恨,足以毀滅一切。他非常渴望力量——哪怕是邪惡的力量。」
「所以…在他的姊姊來神廟為他祈禱時,我並沒有阻攔魔向他身上轉移的意圖。在魔策劃了一次又一次殺戮,在雲荒大地上畫出鮮血的符咒、以藉此超越血緣的限制轉移力量時候,我沒有阻止——」
「對於這件事,我聽憑天意。」
蘇摩瞬地抬起了頭,看了一眼那一對千古帝后,眼裡的光芒雪亮——原來,居然是這樣?為了保護自己的血裔,不讓其受到魔物附身的折磨,所以他們寧可讓別人取代真嵐的位置,成為新一任的破壞神!
「呵…」再也止不住地,冷笑從他的唇角吐出,「卑鄙。」
虛空裡的聲音停止了,彷彿霍然轉頭審視著發話者。
「卑鄙麼?呵。」星尊帝低低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新海皇,你可真像純煌哪,難怪后土的佩帶者會被你吸引——只是,你的心卻是黑的,和純煌完全相反。否則,方才魔怎麼可能引誘出你心底裡潛藏的‘惡’呢?
「小心啊…新海皇!」
「它能誘惑你第一次,就能誘惑你第二次。只要你活著一天,那種惡就會如影隨形,隨時隨地都可能殺死你身邊的人。而你,總不能每次都像這一次一樣的僥倖。」
「所以,你註定畢生孤獨。」
蘇摩悚然一驚,眼睛裡的光芒由盛轉弱,彷彿無法剋制體內的某種衰竭,靠著柱子,交叉在胸口的雙手起了難以覺察的顫慄,彷彿是怕冷似的抱緊。
長夜將逝,天光轉亮,微微蒼白的光穿過了神廟破敗的窗、投了進來。
籠罩著神廟的金色光芒終於消退了,黎明前的晨曦裡,這座原本高不可攀、光芒四射的最高殿堂露出了真容:頹敗而空洞,彷彿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風透入,有呼嘯的聲音。
白瓔忽然間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彷彿短短的一夜後,自己就在這個神廟裡渡過了千年的時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只是因為情緒的極度不穩定而全身顫抖——
虛空裡那個看不見的人,是她的始祖、是整個空桑的開創者,綿延了七千年的王朝輝煌全,仰賴他昔年的文治武功;然而,這個人,同時卻也是滅亡了整個空桑的罪魁禍首!在他的手裡,凝聚了無數空桑人的血,包括她的整個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