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頹然將手捶在劍冢上,側過了頭去,全身微微發抖,眼角有一行淚水無聲劃下——那也是作為「人」的他,落下的最後一滴淚。
雲煥對著劍冢深深叩首,然後站了起來,發出了一聲大笑,霍然轉頭:「都來吧!」
所有包圍他的戰士都怔住,眼睜睜地看著他做的這一切:在生死交關的時刻,他卻居然放棄了自己的劍?他準備手無寸鐵的和帝國三軍搏鬥麼?
季航心裡一陣激動:對方如此託大,正是一舉立功的好機會!如果能將殺害巫彭元帥的兇手擒下,從此後他自然可以平步青雲,甚至不再需要那個老女人的庇護!
「第一列隊,攻擊!」他毫不猶豫地發出了指令,眼神雪亮。
雲煥冷笑著站了起來,看向鐵桶一樣的包圍圈,眼眸逐漸轉成金色——體內那種血液又重新翻湧起來,一個聲音在呼喚著,要他去報復一切、毀滅一切,掃除所有對他不利的人,從此天下無人再敢不俯首於前!
去吧…去吧!毀滅你想要毀滅的一切!
因為,你是破軍——象徵著殺戮和毀滅的星辰!
他輾轉於槍林劍雨中,彷彿殺神附體,口裡發出長長的冷笑,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表情。他甚至不需要用任何兵器,只是往長槍短劍裡掠去,隨手一握,那些刀兵就如雪般在他手掌裡悄然消失,連同著握劍的戰士——甚至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這樣被徹底的「消融」。
「第一列隊退後。紅衣大炮上前!」看到對方可怖的殺傷力,季航立刻調整了指令,然而聲音已經開始顫抖,「開火!立即開火!」
雲煥在萬軍中頓住了腳步,回首看向了那黑洞洞的炮口,忽然露出一絲饒有興趣的微笑——這東西有點意思…正好檢驗一下自己到底獲得了多大的力量。
紅衣大炮已點燃,一瞬間,整個炮身往後劇烈一挫,炮膛裡發出腥紅的光。威力巨大的炸藥在剎那爆炸,帶著破滅一切的氣勢,呼嘯而出!硝煙瀰漫粉塵飛揚,巨大的聲音震裂了三丈之內所有士兵的耳膜,血從耳道中沁了出來——
然而,硝煙還未散去,所有戰士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雲煥少將依然站在原地,神色不動,只是微微抬起了一隻手——而那枚剛出膛的赤紅色炮彈,就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冰封、凝在他身側不到一丈之處!
所有帝國戰士驚呆在原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枚炮彈在夜風裡逐漸冷卻,在虛空中一分一分的慢慢消失。
不,那不是消失,而是一種「破壞」之後的「消弭」——就彷彿有無形的黑洞忽然開啟,將這個世界裡的物體逐漸蠶食、吞噬,彷彿它從來不曾在這個時空裡存在過。
「天…這、這是什麼?」季航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地喃喃,目眩神迷。
這、這還是人麼?還是人應該具有的力量麼?
簡直是魔鬼…簡直是魔鬼!太強大了…這狂風一樣的力量,簡直可以毀滅一切,凌厲得讓人不敢對視!這個雲荒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難怪連巫彭元帥都被殺了!
季航怔怔看著萬軍中傲然獨立的男人,一瞬間失神。
雲煥冷然看向人群中的指揮者,金色的光在指尖再度凝聚,準備在一擊之間滅其首領——就在他出手的剎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季航忽然一屈膝,跪了下來!
「雲少將,」他低下了頭,「請容許我臣服於您!」
雲煥頓手,冷然看向這個人:「臣服?為什麼?」
「因為力量。」季航抬起頭看著他——冷月下的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恍如神祇,強大而冷酷。
季航眼裡流露出一種光,喃喃:「我…我也是平民出身,知道在這個帝都生存的艱難,所以不得不低頭忍受,依附於擁有力量的人。雲少將,這種滋味…你也是知道的吧?」
雲煥沒有開口,只是冷冷地凝視著他,目光變幻。
「但你和我不同——你最終超越了他們,獲得了我做夢都想不到的力量。你一定會成為新的霸主…」季航仰起頭,眼裡有熱切的光,「我和你是同一類人,願意從此臣服於你!」
「是麼?」雲煥靜默地聽完了他的陳述,唇角露出一絲冷笑。金光在他手上再度凝聚——毫不猶豫地,他對著跪倒在面前的人一揮而下!
「什麼同一類人?你也配!不,我一個都不寬恕!」
季航驚駭地看著那可怕的力量當頭擊下,臉色蒼白,無處可逃。
「雲少將…雲少將…」夜風裡忽然傳來聲音,柔和而微弱。
膝下的大地有顫慄的感覺,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逼近。雲煥一驚住手,下意識的抬起頭,就看到了緩緩滑行而來的巨大機械——那架金色的迦樓羅居然自行移動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滑行到了面前,然後在不足一丈之外精確地停住。
那個聲音從迦樓羅裡傳出,一直抵達耳畔,帶著熟悉的恭順溫柔。
——瀟?
他怔住了,凝望著停在面前的金色機械,有一瞬的失神。
這…這是什麼?是迦樓羅金翅鳥?可是迦樓羅金翅鳥裡,怎麼會發出瀟的聲音?難道是…他瞬地站起,扔下了季航和那些失神的軍隊,身形如電,瞬間掠上了高高的機械。
剛剛落到機艙門口,艙門就無聲開啟,彷彿在迎接他的到來。
雲煥遲疑了片刻,隨即決然踏入那個幽暗的內艙,低喚:「瀟?」
在他踏入的瞬間,整座迦樓羅都發出了難以剋制的顫慄,彷彿一顆心臟在激烈的搏動,幾乎要跳出胸腔。黑暗裡,到處迴盪著一個欣悅的聲音,遠遠近近:「雲少將…雲少將,是你麼?真的…真的是你?」
——那樣熟悉的聲音,溫柔而忠貞。
他看向幽暗的艙室,滿地浮動著珠光,恍如夢幻。就在這淚之海的中心,金座寂寂而立,一個全身覆蓋了金線的女子垂首而坐,水藍色長髮從金盔下流瀉,披了一身。
「瀟?」乍然看到這樣的情形,雲煥再度低呼了一聲,有些遲疑。
他小心翼翼的走過去,將力量凝聚在掌心,隨時隨地保持著警惕——這個迦樓羅裡不知道藏著什麼樣可怕的力量,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小心。
然而,一直到他接觸到金座,整個迦樓羅都寧靜無比,沒有任何異動。
他俯下身去,仔細的檢視瀟——她被固定在金座上,全身每一根筋絡都與機械接駁,頭盔裡探出密密的針刺入她的頭顱。她還有生命的跡象,卻沒有表情,也無法移動。但是她的聲音卻響起在整個迦樓羅裡,她的情緒傳播、甚至可以左右這個機械的動作。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狂喜忽然湧上了心裡,雲煥不由自主的仰起頭,發出了一聲大笑。
「太好了…真是天意!讓我在繼承力量後,又獲得了迦樓羅!」雲煥仰頭而笑,重重疊疊的殺戮慾望排山倒海而來,眼前彷彿可以看到血紅色的帝都。
他側頭看向瀟,語氣低沉:「瀟,你是為了我而來的麼?」
「是,主人。」迦樓羅發出恭謹的低呼,「只為你而來。」
黑暗裡,男子眼裡露出一絲笑:「只臣服於我?」
「是,主人,」迦樓羅低聲,「只臣服於您。」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裡閃爍,流露出殺戮的氣息,薄唇悄然彎起一個弧度,笑容如同劍鋒般冷銳。雲煥對著金座上的鮫人俯下身來,抬手輕輕撫摩她的臉,聲音溫柔:「很好…瀟,你果然是舉世無雙的利器,我為你感到驕傲。」
大顆的淚水落到他手上,隨即凝固為珍珠,錚然而落。
「少將…少將,我求飛廉帶著我來這裡…以為你、以為你被那些人…」瀟的哭聲響起在黑暗的艙室內,迦樓羅隨之發出了顫慄,「現在看到你沒事,死也瞑目了!」
「呵,我沒事——」雲煥冷笑,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現在,是那些人發抖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