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鏡闢天 滄月 第1頁,共2頁

——元帥說什麼?魔之左手?那,不是空桑人供奉的孿生雙神之一麼?

「拜託、拜託你了…否則、否則…整個雲荒…」垂死的人說出最後的話,被血糊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如此絕望而痛苦,彷彿揹負了極大的遺憾和追悔。沒有說完便頹然跌落,沒有了生命的氣息。

飛廉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抱著面目全非的屍體,感覺到懷裡的人一分分變冷。

他幾乎不敢相信會是這樣的結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帥還站在萬軍之中,揮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後,居然就成了這樣殘缺不全的僵冷屍體!

「雲煥!」他霍然抬頭,看著那個嗜血的人,「你瘋了?你瘋了麼?!」

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過來,彷彿終於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雲煥冷然一笑:「哦,是你麼?高貴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來這裡看好戲的麼?可惜我並沒有死…失望了麼?」

根本不等對方回答,雲煥冷冷舉起了手裡的光劍,聲音低沉:「拿劍,站起來!——看在一場同窗份上,我給你軍人一樣死在我劍下的榮耀!」

飛廉愕然看著那個血跡滿身的人,喃喃:「你瘋了…你真的是瘋了。」

「我沒瘋,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雲煥的薄唇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奪去我師傅,奪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賣我,殺盡我族人——你以為這些事就能擊潰我,讓我瘋掉?」

「可惜你們錯了…哈哈哈!錯了!」他仰頭而笑,身形在血色的冷月下孤傲如鷹:「每從我這裡奪去一樣東西,只是讓你們往絕路上多走一步!你們自己招來了死亡,愚蠢的人!」

飛廉再也忍不住,厲呼:「我和瀟是來救你的!」

「救我?」雲煥唇邊的笑意凝結了一瞬,審視地看了一眼這個昔日同僚,眼神有略微的改變。然而只是一瞬,他又笑起來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繼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來救我?」

他在長笑中舉起了手裡的光劍,那把劍在他手中煥發出前所未見的雪亮光芒,吞吐凌厲,劍芒奪人,竟全沒有劍聖之劍的王者之風,而閃著妖異的光。

先飲雲焰之血,再飲巫彭之血——所親所愛,一劍斬斷!

這個世上,還有什麼能再羈絆住他?

——如果,眼前的人是最後一個,也須立刻斬絕!雲煥霍地止住了笑聲。俯視著地上人,眼裡忽然煥發出了璀璨的金光,那種金色裡隱藏著最深的黑暗。他手裡的光劍隨著殺氣噴薄而出,吞吐幾達三丈!

飛廉一驚,來不及多想便扔開了巫彭的屍體,側身一滾,貼地抽出劍來——叮的一聲,手腕發麻,在千鈞一髮之時恰恰擋住了必殺的一劍。

——什麼?雲煥…雲煥竟真的要殺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絲懷疑,殺氣逼人而來。劍風破空,直刺他的心臟、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擋——他和雲煥多年同窗同僚,對彼此的武學造詣都是瞭如指掌,兩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開外是分不出勝負的。

但令他驚駭的是雲煥攻擊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數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議,彷彿是換了一個人!

每接一劍,飛廉心裡的驚駭就增加一分。這…這是怎麼回事?這簡直不是「人」所該有的力量,難怪連巫彭元帥都不是他的對手!

只不過十幾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劍也已經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後一招交擊後,手裡的斷劍被震飛,飛廉心知不敵,立刻隨著那一擊的力量急速後掠,想趁勢避開對方的後繼攻擊——此刻他已經不再有什麼阻止雲煥或者救回雲煥的念頭,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殺!

然而對方顯然沒有讓他逃脫的念頭,一擊震飛飛廉的劍,雲煥合身疾速踏進一步,人劍合一,當頭便是一劍向著飛廉頂心劈下!

他只來得及合身一滾,避開了要害,然而光劍已經斜斜切開了他的肩膀,繼續毫不留情地斬下,瞬間就要將把他的身體整個斜切開來!

「不…不!」夜風裡,忽然間一個聲音響起來了,「雲少將,住手!」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難道是…

雲煥似乎略微一驚,彷彿被喚起了什麼回憶,眼裡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動。趁著這一瞬間的空檔,飛廉便抬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轉瞬逃出了光劍的範圍。

飛廉衝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頭,衝入外面尚自慌亂一片的軍隊裡。

「快調集軍隊!快!」飛廉在人群裡找到了帶隊的副將季航,一把抓住對方的肩,厲聲,「要立刻通知元老院——元帥被殺了!」

元帥被殺?季航一時震驚到失語,感覺肩上那隻手用力得快要捏碎肩骨。

「快…快些!」飛廉臉色蒼白,聲音在發抖,「元帥戰死了,你必須負責起這裡的一切!調集軍隊,把他暫時阻攔在含光殿內,我立刻去稟告元老院!」

「是!」季航脫口領命,完全忘記目下飛廉少將已經解職,早已沒有資格命令自己。

飛廉在亂軍中狂奔,在奔到白塔下時已然筋疲力盡。他彎下腰用雙手支著膝蓋劇烈的喘息,仰頭看著夜色中看不到頂的萬丈白塔——來不及…來不及了!上塔的懸車入夜後已經關閉,如果靠著足力一路奔上去,只怕到天亮才能到達位於白塔第九十九層的紫宸殿!

不,無論如何,必須要阻止他!

那一瞬,飛廉眼神變幻,彷彿做出了一個決定,霍然轉身,重新朝著軍隊中走去。

「季航,調一架風隼給我!」他衝到了正在重新召集軍隊的副將面前,「快!」

看到那個昔日同窗逃出了廢墟,雲煥提劍準備追出,卻忽然怔住了。

痛…有奇怪的痛,出現在他根本沒有負傷的肌膚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的手腕——陳舊的燒傷痕跡裂開了,緩緩滲出一行血來,流過遍佈金色烙印的肌膚,溫熱而溼潤,彷彿提醒他尚是血肉之軀。

他垂首凝視了手上傷口片刻,眉目間的殺氣忽然收斂了——在殺戮的熱血在體內洶湧而起的時候,手腕上卻傳來強烈的刺痛,彷彿一個白色的影子在冥冥中投來責備的眼神。

記憶裡那個誓言依然如此清晰,一字一字的吐出,如同冷而鈍的刀鋒節節拖過:「好,師父,我發誓——如果我再找羅諾報仇,定然死無全屍、天地不容!」

古墓中,他的手臂直直伸在火上,烈焰無情地舔舐著年輕的手腕,將誓言烙入肌膚。

——是的,是的…那是他在「那個人」面前立下的誓約,一個「不殺之誓」。對那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清晰的記得,至死不忘。然而,他卻無法剋制住先天的殺戮慾望和後天的求生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個誓言。

到最後、甚至背叛了自己。

外面軍隊來去,呼聲震耳,一切卻都到不了他心頭半分。雲煥在月下提劍默立,腳下躺著巫彭和雲焰的屍體,站了許久,全身漸漸發抖,手裡的劍錚然落地。

他在夜色裡跪了下去,面朝西方空寂之山方向,從胸臆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喊,以手掩面,不敢仰視蒼穹。

師父…師父…你們空桑人相信輪迴,此刻的你、難道已看到了這樣的我?

——否則,怎麼會在這一刻提醒我、令我收手?在我一次又一次拔起你贈與的劍,殺戮著一切時,你會為我感到悲哀麼?

劇烈的痛感迎面襲來,將他擊倒,甚至蓋過了身體上拆骨換膚般的痛。

他在含光殿破碎的庭院裡跪了良久,一直到外面刀兵喧譁,無數士兵列隊將他重重包圍,刀槍長矛如林般對準他後心,他才回過了神,重新抬起了眼睛。

看著三軍將士重重逼來,他卻沒有拔劍迎戰,反而俯下身,用顫抖的手開始挖掘地面。

堅硬石地在他手下軟弱如腐土,轉瞬便挖了三尺見方的坑。他小心翼翼的用雙手捧起光劍,將銀白色的圓筒放入了土裡,死死埋住,不再看一眼。

——是的,他已然不配再持有它…所以,不如就在這裡埋葬了這把劍,斬斷與「那個人」之間的最後一絲聯絡,就像親手埋葬掉自己的過去一樣!

不,不,師父…我願成魔!

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要顛覆這天地,要用血來洗淨這骯髒的世界!

所以…原諒我,背棄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