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認出了那把劍上的雙頭金翅鳥標記,飛廉失聲驚呼。
——廢墟里與人搏殺的,居然是帝國元帥!
「飛廉?飛廉!快…」彷彿也聽出了他的聲音,對方嘶聲大呼,聲音里居然帶著從未有過的驚駭恐懼,「快來幫我…幫我殺了雲煥!這是魔鬼…魔鬼啊!」
然而驚呼未畢,聲音忽然間中斷了,只餘下詭異的咕咕聲,彷彿水泡一個接著一個浮出了水面,然後模糊地消失。
「真讓人失望啊…」飛廉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冷笑,噗的一聲,是利劍割斷什麼的聲音,那種血裡浮出的咕咕聲立刻消失了,只餘下冷峭刻毒的聲音還在繼續傳來:「堂堂帝國元帥,居然還向下屬求救——巫彭,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冷月下,他看到一個人俯下身去,不緊不慢地割斷了倒地之人的咽喉。
「雲、雲煥?」飛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踩住元帥肩膀,拔劍割斷對手咽喉的人,居然是殘廢了的雲煥!
「快…快…」巫彭的手還在顫動,極力伸向他,似乎在尋求援助。
——在這個帝國元帥鐵血的一生裡,大約從來沒有開口向人說過這樣的話吧?
飛廉怔怔地看著冷月下那個執劍冷笑的殺戮者,一時間回不過神——這、這是雲煥?怎麼可能…他的出手、他的眼神、他的力量,全部都變了,彷彿熟悉的軀殼裡忽然入住了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
雲煥此刻也看見了前來的他,然而卻絲毫沒有動容,手臂一動,將地上垂死的人拎了起來。巫彭也是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子,然而云煥雙手抓住對方的左右上臂,竟然似拎著一片枯葉般輕鬆。
「這隻手,是當年你欠我師父的…」眸子裡閃過冷光,雲煥低沉地開口——暗夜裡忽然傳出嗑啦啦的一聲裂響,彷彿有什麼在瞬間被生生扭斷!
「啊——!」手臂被齊根扯下的人發出撕裂般的痛呼。
然而對方只是漠然的把扯下的斷臂扔到地上,用單手拎著另一邊的肩膀,嘴角浮出一絲冷酷的笑意:「而這一隻…是我要取走的。」
「不!」飛廉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脫口驚呼,「住手!」
雲煥根本沒看他,手臂只是一抖,黑夜裡又是嗑啦啦一聲響,滿身是血的人落到了地上,咽喉裡發出第二聲痛呼,在塵土和血汙中劇烈翻滾。然而,彷彿知道不能再在這個人面前示弱,呼聲只到一半、竟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呵…還算有點血性。」雲煥看著腳下咬碎了牙忍住苦痛的人,眼裡露出一絲笑,「呵呵,求我吧,元帥!跪下來求我,我或許會讓你象狗一樣的活下去——就像你那時候留了我一條命一樣。」
雙臂盡斷的軍人咬住牙,整個人彷彿被斬開了兩個巨大的窟窿,白骨支離,血洶湧而出,卻始終沒有吐出一個字。
「愚蠢…事到如今,還想保留什麼軍人的尊嚴?」雲煥冷笑起來,一腳踩在巫彭的肩頭,將剛剛努力抬起身的人踩到了地上,「你曾怎樣對我,我就怎樣對你——你對我做過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十倍百倍的償還給你以及你的族人!」
「不…」巫彭霍然抬頭,終於吐出一個字,「不!」
「不要殺你家人?」雲煥持劍冷笑,眼神冷酷,彷彿殺戮之神俯體:「這個帝都裡,沒有一個人可以得到赦免。我絕不寬恕…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我的寬恕!」
他大笑起來:「這個世上禽獸橫行,是上天令我清掃乾坤!」
那樣狂妄悖逆的話從胸臆裡呼嘯而出,帶著逼人而來的殺氣。
此刻正是生死頃俄之際,飛廉卻忽然一個恍惚——難道…雲煥準備實行「七殺碑」上的所有戒條?
那傳說是百年前冰族重返大陸時,由智者大人親口頒下的旨意。
那是一道「不赦」的絕殺令,一連用了七個「殺」字,明確指出了對於腐敗荒淫的空桑人一個都不能寬恕,命下屬士兵一律屠戮殆盡。在智者大人的最高指令下,滄流軍隊刀不入鞘,一路殺光所有空桑人,無論是投降歸附的還是堅決抵抗的——從此,大陸烽煙燃遍,腐敗頹靡到極點的夢華王朝被狂風暴雨般的一掃而空,六部盡滅,血流漂杵。
在滄流建國後,那一面碑文一直被保留在講武堂內,作為帝國軍人的最初啟蒙訓導。他和雲煥也曾在入學時,一起站在此碑前聆聽訓導,碑上的文字縱橫凌厲,一個個劍一樣的刺入眼裡,深刻入骨——
「天生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盡蒼生盡王臣。
「草民生死皆如狗,貴人驕奢天恩眷。
「如此雲荒非人世,逆天而行應天譴!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
「翻天覆地從今始,殺人何須惜手勞?
「不忠之人,殺!
「不孝之人,殺!
「不仁之人,殺!
「不義之人,殺!
「不禮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殺殺殺!
「我生不為逐鹿來,千年滄桑大夢還。
「君臣將相皆如土,總是刀下觳觫材。
「傳令麾下三軍眾:‘破城不須封刀匕!’
「三軍之中樹此碑——
「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那一塊碑凝聚了無可言喻的氣勢,豎立在雲荒的心臟上。即便是百年後,每個站在碑前的戰士依然能感覺到滄海橫流烽火燃遍的亂世裡、那種撲面而來的酷烈殺意。
那,是試圖毀滅一切,然後再於廢墟之上赤手再創新天地的霸氣,是「上天不仁、萬物為芻狗」的絕決!
那一段短短的文字裡滿目皆是「殺」字,觸目心驚——宛如此刻雲煥的神態。
飛廉忽然有一種恍惚感…百年前,那個神秘的智者大人立下這塊碑時,也應該是這樣的眼神吧?那是殺戮者的眼神,毀滅一切的眼神!
「元帥!」眼看雲煥要連下殺手,飛廉衝了過去,迅疾無比地一俯身,從地上抱起滿身是血的巫彭。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亂,他一時間竟忘記了自己前來這裡的初衷,抬頭怒斥:「雲煥!你瘋了麼?怎麼做出這種…」
抬頭的剎那,他驚呆在當地——
伽樓揚起的飛塵還在半空裡漂浮,一輪血紅色的冷月懸掛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壓入眼簾,那個死神一樣的人正倒轉提起新折下來的斷臂,仰頭湊到斷口之下,張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鮮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將斷臂遠遠扔開,大笑——宛如一個斬殺了千百人的凱旋將軍,舉起金盃以痛飲來慶祝血腥的勝利。
血濺了他滿面,然而血汙後的眼睛依然奕奕生輝——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飛廉抬頭看著他,忽然間心裡湧出說不出的寒意。那雙眼睛裡,有著不屬於人世的冷酷和殺戮氣息,彷彿一個眨眼之間便可以毀滅這天地——這、這還是雲煥麼?還是他準備不顧一切來營救的昔日同僚麼?
「飛廉…看到了麼?」懷裡垂死的血人忽然發出了低微的聲音,全身抽搐。他連忙低下頭去,湊到了元帥的唇邊,想聽他最後的話——
「一定…一定要殺了他!否則…魔將毀滅…一切。」
帝國元帥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開口,血腥味隨著微弱的呼吸一起碰到了飛廉的臉頰,令他心裡劇烈地顫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