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白塔上,純金之眼俯視著雲荒,彷彿那個神秘人也看到了此刻的他們兩人。

「要開始了麼?」白瓔低聲問——她的手在胸前捏了一個訣,也在凝聚全身的力量,準備協助他進行這最後的一擊。

正待施術的海皇被那一聲輕輕的問話驚動,十指之間凝聚的光芒陡然減弱,放下了手,靜靜地回首看著白瓔,眼神深處忽地發生了隱蔽的變化。這一擊後,結界洞開,他們兩人將聯袂闖入雲荒最高的殿堂,去對抗那個天上地下最強的魔,不知道還能否全身而退。

——在進入白塔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別動。」他低聲,忽地重新鬆開了手指,抬手點向了白瓔!

白瓔一怔,只覺眉心陡然輕輕一涼,在明白過來之前對方已經收手——在方才一剎,他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風,迅速無比地點過了她的眉心,劃下奇特的符咒,一觸即收。然而就算他收回了手,她卻覺得全身彷彿有暗暗的火,沿著他觸及的地方一路燃燒,在體內蟄伏起來。

明白那一瞬間他是在自己身上施下了某種咒,她失聲,「什麼術法?」

「此去兇險,」蘇摩不看她,語音淡然,「先替你設一個咒術防身。」

白瓔怔住,不明白他這麼說到底有何深意。然而蘇摩已經回過頭,看了高聳入雲的白塔一眼,舉起了雙手——引線重新在十指上無聲無息地絞緊,那些若有若無的線上有白光洶湧,交錯著發出了閃電一樣雪亮的光!

「破!」他低喝一聲,雙掌交疊,按向大地。

夜色降臨,可含光殿內卻沒有燭光燃起。

紅色的光芒籠罩著大殿,將一切都鍍上了不祥的色彩。神殿內帷幕飄飄蕩蕩,神像下一片零落:九字大禁咒的陣法破了,大殿內血跡滿地,那些盛滿鮮血的銀質燭臺零落倒了一地,每次風吹過就相互滾動著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聲音。

雲焰就在這滿地的血汙和銀器的脆響裡顫慄,瑟縮著抱緊了自己的肩膀。然而,那個詭異的聲音還是一字一句地鑽入了她的心底,說著讓她毛骨悚然的話——

「這個結界支援不了幾天,到時候,雲家將會滅亡,無人可以倖存…

「雲焰,只有你,還有辦法可以救自己。」

不——不,不要聽!不要聽!

她捂住了耳朵,拼命對抗著那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幾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不…不,不可以!自己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她瘋了麼?

「你還那麼年輕,完全沒有必要為那個人死。

「知道麼?你完全可以活下來——沒有了那些人,你反而能活的更好。」

「只要你…做一件非常簡單的事。」

那個聲音不知從何而來,一字一字的透入她心底。少女驚惶失措地抬頭四顧,撲上去關上了神殿裡的每一扇窗,卻還是無法阻擋那個可怕聲音的闖入。

那個冷酷的聲音清晰地說出了一句話,再一次進行暗示——

「去吧,拿起劍,把你那個殘廢了的哥哥,殺死在病榻上!」

彷彿被催眠一樣,雲焰的眼神漸漸恍惚,手伸向了壁上掛著的一把長劍。

「不!不!」她終於無法忍受地叫了出來,握著劍從地上踉踉蹌蹌地站起,不顧一切地逃離了這個充滿血腥味的神殿——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這一切,必須要來一個了結!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們一家本來應該是高高在上的,如果不是哥哥,一切本來都會很好。

她的哥哥…簡直不是人!他是一頭嗜血的野獸!

廊道里沒有燈,只有黯淡的血紅色光映照著少女狂奔的身形。雲焰咬著嘴唇朝著廂房跑去,手裡緊握著那把劍,眼裡漸漸流露出某種可怕的光——是的…那個殘廢了的傢伙就躺在裡面,筋脈盡斷動彈不能。只要能殺了他…殺了那個不祥的災星…

她眼裡開始露出瘋狂的神色,嘴唇被咬破了,一行殷紅的血爬上雪白的面頰。

在側廂門外,雲焰停頓了一下,然而迅速下了最後的決心,雙手握劍衝了進去,直奔那張病榻。然而門移開,她忽然尖叫了一聲,頓住了腳——廂房的地上居然匍匐著一個人,正在拖著沉重的身體、掙扎著一寸一寸的往外挪動!

「哥哥!」她失聲驚叫起來,看清楚了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連連倒退——他、他怎麼出來了?四肢全部已經殘廢,他是怎麼從那張床上下來的!

然而云煥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也沒有看到她就在眼前,只是咬著牙不顧一切地往外「挪」著,嘴裡居然還緊緊咬著那把光劍,眼神里透露出某種末路的瘋狂——他用額頭和肩膀抵著廊道的地面,一分一分往前挪動。

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哥哥?」雲焰驀然覺得心驚,下意識地握緊了劍。

——這、這還是她哥哥麼?為何他的眼神變得從未有過的陌生…陌生到讓她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心寒齒冷、恐懼不安?

雲煥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拖著殘廢的身體到了廊邊,抬頭看著月夜,劇烈地喘息——顯然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他甚至沒有力氣走下臺階,身子一傾,就這樣沉重地滾落到了庭院裡,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今夜的月光,是血紅色的。

雲煥抬起頭,看了頭頂籠罩的血紅色結界一眼,眼神忽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他認得出!那都是血…用至親之血鑄成的結界!

「不——!」從殘廢之人的咽喉裡,陡然吐出了困獸一樣的嘶喊!雲煥忽然回頭,冷冷地看著提劍前來的妹妹,聲音低而冷:「雲焰,你是來殺我的麼?」

畢竟年幼,雲焰只驚得說不出話,居然忘了否認。

「哈,哈哈…」雲煥也沒有再說什麼,彷彿只看了一眼便已經看透了她,喉中吐出接二連三的冷笑——看吧,這就是他在世上僅剩的血親!和他流著同樣血的妹妹、居然在最後的關頭提著劍趕來,準備用他的人頭來向巫彭換取榮華富貴!

哈哈哈哈…他胸臆裡吐出無聲的狂笑,只覺得徹骨的冰冷。

「破軍,你願意獻出一切,成為魔的第三個祭品麼?

「把你的身心和靈魂祭獻給我,我將給予你毀天滅地的力量!

「但,你也將永墜魔道,萬劫不復!」

——那個聲音又在心底響起來了。這一次,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強烈誘惑。

雲焰定下神來,看著月下殘廢的哥哥。知道自己意圖已被識破,必須及早下手,她咬了咬牙,準備上前動手。但不等她揮劍,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是!是!我願意!」

血紅色的月亮下,那個滿身繃帶的人對著天空狂喊了一聲,舉起了筋脈盡斷的雙臂。那種姿式極其詭異,彷彿在邀請著什麼、卻又彷彿是祭獻一切——在吐出那句話的同時,黑暗的天幕裡忽然劈下了一道金色的雷電,撕裂夜幕,正正擊中他的頭頂!

雲煥的身體忽然發生了極其可怕的變化,彷彿有金色的火焰從他身體裡猛烈燃燒起來,將整個人由內而外的包圍!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將包圍著的人轉瞬焚為灰燼。

雲焰失聲驚呼——他、他這是在幹什麼?他死了麼?

然而,不等她回過神,眼前的金色火焰忽然熄滅了。整個庭院裡寂無人聲,只有血紅色的月光淡淡灑下,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唯一特別的,就是庭院內重新顯露出來的人形。

令她驚駭的是,她的哥哥居然在烈焰中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閃電散去後,依然靜靜地伏在地上,保持著雙手舉向天空的姿態——他身上的所有綁帶在一瞬居然被火焚燒殆盡,但是卻有無數的金色紋章,彷彿活了一樣迅速蔓延著,正在覆蓋他的全身。

雲焰怔怔看著這一切,心裡陡然有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這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為什麼她會覺得這樣的害怕?只是一眼看去,她竟然彷彿看到了無邊無際的死亡氣息。為什麼…為什麼對著這樣一個垂死的人,一個有血緣關係的人,她竟然會有這種驚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