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張和妻子酷似的臉,忽然低低笑了起來,彷彿一頭被困住的獸,露出絕望的獠牙來。酒醉的人喃喃:「閉嘴吧,明茉…你知道什麼?如果我休了你娘,以我在族裡的地位,你還能在這個家族裡呆下去麼?還能嫁到好人家麼?…呵呵,不知好歹的蠢丫頭…」
明茉忽地愣住,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那個頹廢窩囊的男人嘴裡,居然吐出了這樣的話。他說,之所以還要保持這種不堪的婚姻,竟是為了她?
「何況,我又怎麼能輕易放那個賤人走,讓她自由自在尋歡作樂?」景弘搖搖晃晃地去關門,把她往外推了一把,滿嘴酒氣,「你就給我乖乖的、乖乖的待著吧!…你就快要嫁人了,可別學那個賤人才好…呃…」
明茉怔在那裡,看著門在眼前砰的一聲合上,隨即傳出女人的尖叫和嬌笑。
那,還是作為「父親」的那個人,十幾年來對自己說過的最多的一次話——父親…那個多年來不曾抱過她一次的父親,其實在心底還殘留著對妻女的愛。
可是…為什麼就沒人問過她的感受?!
對身為女兒的她來說,寧可出身寒微艱苦度日,也勝過這種豪門裡冷酷的生活;寧可父母彼此解脫獲得新生活,也不願眼睜睜看著他們十幾年如一日的相互折磨下去!
可是,他們兩個大人自顧自的活著,自顧自的鬥氣,為什麼從不聽聽她的感受!
明茉忽然覺得刺骨的悲涼,忍不住將頭埋入了手掌,在空空的廊上低聲痛哭起來。掌心裡那顆鎮魂珠硌痛了她的臉,而門後男女歡好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傳來,不堪入耳——這一切荒唐而混亂,彷彿她成長中一直面對著的世界。
明茉緩緩在門外跪下,對著緊閉的門深深叩首,然後,將那枚純金的鑰匙塞入了門縫底下——斂襟站起,頭也不回地沿著空空的走廊奔去,踏出了後花園的門。
在那一步踏出的瞬間,空氣中有輕輕一聲響,彷彿有什麼無形的牢籠碎裂了一地。
不…不!爹,娘,我的這一生,決不能象你們這樣的渡過!
「茉兒,你要去哪裡?」然而,剛準備離開,身後就傳來了一句低沉的問話。
明茉忽然全身僵硬,竟不敢回頭去看背後的人:「母親…大人?」
——她、她怎麼來了?那個奢華放縱的母親,此刻不應該在凌波館裡擁著男寵尋歡麼?怎麼會突然來到了這裡!
「那麼晚了,你還要去哪裡?是去雲煥那裡,是不是?你手裡拿著什麼?」羅袖夫人扶著凌匆匆趕來,看著想要暗地出奔的女兒,手裡捏著那枚她剛放下的黃金鑰匙,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茉兒,我猜你一定會坐不住。幸虧我趕來得及時,你還沒做出傻事。」
明茉身子開始漸漸發抖,忽地長身跪了下來:「母親大人,求求您,讓我走!」
羅袖夫人看了獨生愛女片刻,雙眉蹙起,忽然間一揚手,狠狠一個巴掌打過去!
「鬼迷心竅的丫頭!你瘋了?」她怒斥著,恨不得把唯一的女兒打醒,「你想死儘管去,我就當沒生過你!——可是,別想拉上巫即巫姑兩族墊背!告訴你,我雖然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可是,如果你敢犯下連坐滅族的大罪,我也只有先把你給殺了!」
明茉被打得一個踉蹌,然而聽得這句話,身子也是猛然一顫。
滅族…是的。她並不是沒想過自己要犯下的是何種大罪,但,卻是顧不得了。然而作為族裡當家人的母親,又怎能容許自己任意妄為。
「給我把她捆起來,扔到密室裡去!」
在被強行拖走的時候,她拼命的掙扎,對著那一角血紅色的天空伸出手去,嘶聲喚著一個名字——雲煥…雲煥!
在巫即一族小姐在夜色裡奔走的時候,另一個影子也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鐵城的一家客棧,輕盈地落地。
房內沒有點燈,卻浮動著一種純白色的光——那種光來自那位清麗如雪的白衣女子,宛如暗夜飄雪,襯得她寧靜而高潔,宛如不真實。而她身側的那個男子卻是一身黑衣,一直藏身於黑暗,和她遠遠的相對而坐,不發一言。
他們兩人不知道沉默地相對了多久,卻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整個房間內只聽到鏡湖上遠遠的水聲,和庭外白芷花盛開的芳香。
「稟海皇,」青衣女子的到來打破了這一刻的寂靜,「昨日吩咐之事,碧已全部辦妥。」
黑暗裡,深碧色的眼睛霍然睜開。
「是麼?」蘇摩吐出了兩個字,雙手抬起,往虛空裡只是一伸一握,雙手裡便出現了十根細細的引線——那些介於「有」和「無」之間的引線閃著微弱的光,穿過窗外通往夜色,消失於不知何處的彼端。
「已然全數辦妥。」碧回答,「最後一枚,埋在了伽藍白塔底下。」
只是一握,彷彿便已知道一切,蘇摩低低吐出了一口氣,長身而起:「好。」
「可以走了?」白瓔抬頭,看向夜色裡的白塔。
蘇摩無言頷首,兩人便一前一後地踏出了日間歇息的客棧。碧隨之跟上,低聲:「海皇,帝都裡尚有一些復國軍戰士——此去是否要召集人手跟隨?」
蘇摩站住了身,聲音冷淡:「不必。」
他看了看帝都上空的那座白色巨塔,彷彿心裡也在定奪著一件事,沉吟片刻,忽然回過身:「不過,碧,有一件要事需吩咐你——此事事關重大,你給我好好記下。」
「是。」碧屈膝垂首,「請賜口諭。」
知道這是海國裡的機密,自己身為空桑人不便多聽,白瓔轉身離開,走到了院外。然而出乎意料的,雖然她有意避開了,庭院裡的雙方卻依然改用鮫人獨有的「潛音」交談——空氣裡只聽到微弱的震動,沒有絲毫人耳可辨的聲音。
她不由微微色變:這般的提防…難道,他有什麼連她也要隱瞞的事情?
聽完了口諭,看著海皇將一件東西放入自己的手心,碧全身一震,臉色忽然蒼白,抬起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海皇,眼裡交錯閃過了震驚和恐懼,遲遲不能開口。這、這個命令,難道是說…是說…
「記住了麼?」蘇摩低聲問,眼裡有難得一見的嚴肅神情。
「是,記住了。白塔地宮的事我一定辦妥,」碧的手握緊,忽地抬起頭來,急切,「但是,海皇,無論如何請允許碧跟隨你前去!」
蘇摩搖了搖頭:「不必,你若能做好我交代的事情,便已是足夠。」
他回身走出,對著外院等待的白衣女子微微頷首示意,兩人轉瞬雙雙消失在帝都的夜色裡,只留下滿庭白芷花的芳香,宛如一夢。
碧怔怔地跪在地上,垂首看著掌心,雙肩漸漸發抖。
——手心裡,一顆純青色的珠子散發著溼潤的光澤,流轉出萬道光芒。
「替我將如意珠還給龍神——
「很抱歉,我並不是它所期待的海皇。」
入夜,宵禁的鐵城裡空無一人。
蘇摩站在朱雀大道上,靜靜凝望著那一條貫穿了整個帝都的中軸線,手心裡的引線閃動著若有若無的光——那些引線順著朱雀大道的方向,伸向在黑暗的夜色,穿越了密佈在帝都上空的重重結界,消失在三重城門外。
蘇摩將引線在手指上繞緊,感受著另一端傳來的種種對抗性的力量。
——按照他昨日的吩咐,碧已經潛入帝都,將十戒在結界的「節點」上一一嵌入。如今,只要將力量沿著引線傳入,便能一舉將九重非天從內而外一舉破開!
他閉上眼睛,十指交錯,開始凝聚體內的力量。
天地寂靜。寂靜中,四圍鏡湖上漸漸有了潮水湧動的聲音,他甚至能聽到遙遠的七海上風吹浪湧——他呼喚著那種力量,而那種力量隨著他的召喚從大海中誕生、從四方洶湧而來,在他體內源源不斷的凝聚。
普天之下,凡一切有水有血之地,都是屬於海皇的領地!
然而在同一剎那、他只覺眉心陡然一痛,彷彿有什麼蟄伏著的東西同時也在顱腦內蠢蠢欲動,試圖衝破禁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