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謝,為何不去?」身側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巫即老師。」他恭謹地低首,不掩飾內心的不安,「弟子在想一件事。」
「何事?」巫即走上觀天台,天風吹動他蒼白的鬚髮,宛如乘風飛去。
年輕的長老抬起眼睛,望著薄暮中的天空——那些星辰此刻是看不見的,躲藏在極高的雲層背後,彷彿隱蔽於深海中的魚,漂移而不可捉摸。
「老師,我記得幾個月前在這個地方,你曾經對我說這樣的話——‘亂離將起,天下動盪’,」巫謝一字一字重複著當時的話,眼神漸漸露出恐懼之意,「‘而最大的災禍不在四境,而將發生於帝都!’」
巫即一震,彷彿沒料到弟子還記著那段話,一時間沉默下去。
「你說過,昭明將籠罩整個帝都,是不是!」巫謝霍然回首,看著老師。
巫即終於長長嘆出一口氣來,負手:「是的——所以我跟你說過,千萬不要捲入帝都內的任何爭鬥。會有無數的血流淌下來啊…這是冰族宿命的劫數,無可改變。即便是窺知了一二,又能做什麼?」
「無可改變?」巫謝失聲。
「是的,‘血十字’已經完成了…」巫即低頭,發出了短促的苦笑,「那個人在雲荒大陸上畫下了如此強大的符咒,天上地下,又有誰能阻擋命運腳步的逼近呢?」
「最可笑的是我們這種占星者——就算看見了宿命,又能如何呢?」
「逃不掉的,小謝…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網落下來!」
在十巫離去後,白塔頂端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空曠。九重門緊閉,將所有一切秘密都鎖在了黑暗的最深處。
沒有一絲光的「純黑」裡,水鏡微微盪漾,映照出破碎離合的景象。
雪亮的短劍如同一道閃電從天而降,貫穿了頭顱;紅色的十字從潔白的聖衣上綻放開來,那個美麗的聖女瞬間化為齏粉——血紅色的結界重新籠罩了含光殿的上空,將所有試圖衝入的人阻攔在外。
「…」黑暗裡傳來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雲燭。」
水面彷彿被無形的手觸碰,瞬間破裂了,一波一波漾了開來,模糊了一切景象——只留下一池的血紅色,不祥而淒厲。
果然,到了最後還是得來這樣的結果麼?——真是象…還真是象啊!
即便是傳承了七千年,即便是「那種血「到你這一代身上已然極為單薄——可是,到了最後一刻、你卻做出了和七千年前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舉動!不惜付出所有一切,不惜和所有昔日珍視的決裂,也要守護所在意的東西!
那、就是「護」的力量麼?
那麼,和你流著同樣血的那個弟弟,暴戾孤獨的靈魂中是否也深藏著同樣的特質?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
水鏡重新平靜,然而,水面上浮出的卻是另一重畫面——血紅色籠罩結界內,一雙筋脈盡斷的手伸向了虛空,劇烈的喘息,對著血紅色的虛空睜大了眼睛。
「不——不!」
絕望而瘋狂的聲音彷彿穿越了水鏡,傳到了黑暗最深處的神殿,震得靈魂都顫抖。
「絕望了麼?憤怒了麼?…醒來罷!」注視著水鏡,黑暗裡忽然迴盪起了低沉的笑聲,「哈哈哈…快了,就快了!」
魔之左手,滅世的力量——要得到這些,又怎能不逐一割捨掉所有可以留戀的東西!
破軍啊,你身上流著「護」的血脈,在成長中又被另一個人播下過「善」的種子,那兩種力量同時守護著你心靈,封印住了那把滅世之劍——所以,既便你的宿命被象徵殺戮的星辰所主宰,卻一直不能放出應有的盛大光華。
要完全喚起你的殺戮本性、繼承滅世的力量,條件只怕比前兩個祭品更嚴苛。所以,只有當生無可戀的時候,你才會化身為魔吧?
——就如當年的我一樣!
黑暗中,平靜的水鏡忽然起了無聲的波瀾,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忽然從水面上劃過,拉出了一條直直的水線——東、西、北、南,依次劃過,一個十字星形狀的波紋詭異地呈現在水鏡上,然後水波居然就此凝固。
三個月前的東方:桃源郡;
兩個月前的西方:蘇薩哈魯;
一個月前的北方:九嶷郡;
以及數天前的,南方:葉城。
——那是近日來,一場接一場殺戮出現的方位!
隨著波紋的出現和擴充套件,在無形之手點到的每一處,都流出了成千上萬人的血,都凝聚了大量的靈力和怨恨——最後,在十字的交點上,那隻無形的手指驟然點下,一圈圈波紋驟然而起,擴散到了整個水鏡!
帝都!這個十字血咒的最後一點,就是在這個帝都!
呵呵…阿薇,我以這個雲荒為紙,以成千上萬人的血為墨,畫下了空前絕後的符咒,迎接你的歸來——當這個血十字完成的時候,也就是我們數千年來恩怨的終結。
快了…就快到了——
千年後,這星宿相逢的時刻!
夜色降臨的時候,明茉穿過長廊,向著從廣明宮的後門急急而去。
耳畔傳來低啞急促的喘息,伴隨著濃烈的酒氣——是…是父親的房間麼?她一瞬間失了神,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腳步,看了一下半開的門內。
搖曳的燭火之下,只看到滿地的酒甕和滾在酒漬裡的兩個人,不堪入目。
「老爺,老爺…別這樣,」侍女嬌聲嬌氣地求饒,「門還沒關好呢。」
「別打岔!」男人粗暴地打斷了她,一把扯住髮髻令她的頭往後仰起,露出的雪白頸子來。他俯下臉去一口口啃咬,弄得侍女一邊呼痛一邊又忍不住哧哧的笑起來,在滿地的酒甕中不停扭動身體,求饒:「老爺、老爺…別…」
明茉站在門外,默然地轉開了臉,握緊了手心的東西,感覺心如刀絞。
——她就要走了…此次這一走,就未必能再回到這個家裡。然而她走了之後,帝都裡這些人、包括她的父親,難道就這樣的活一輩子麼?
她正在出神,卻冷不防室內的人踉蹌而起,已然到了門邊。
「叫什麼…還非得關門?你這個臭婊子…」男人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準備關門,忽然愣住了,充滿了醉意和情慾的臉上忽然清醒了一剎,「茉、茉兒?」
他看到女兒站在門外,彷彿失神一樣地看著房內的一地狼藉——那雙純淨眼睛裡露出的表情,在一瞬間刺痛了他的心。
從小到大,他從未親近過這個女兒,而自從明茉及笈之後,他更是連看都不願意看到她——或許,只是因為她越長大就越象那個該死的女人。
「你在這裡幹什麼?」景弘忽然煩亂起來,粗暴地關上門,「滾吧,去你娘那裡!」
然而,那個乖巧的女兒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聽從,抬起手撐住了門。
「父親。」廊下風燈明滅,明茉看著門裡滿身酒氣的男人,眼裡隱隱有淚光,「您…您要保重身體,別再放縱自己酗酒作樂了——聽女兒一次,您就把娘給休了吧!一刀兩斷,別再相互拖累下去了…求你了!」
景弘怔住,彷彿有點不敢相信女兒嘴裡竟然會吐出這樣的話——她、她說什麼?她求他休了羅袖?連這個孩子,都已經無法繼續忍受這樣的婚姻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