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帝都的夜降臨了,匠作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鐵城寂無人聲,只有迦樓羅靜靜停棲在一望無際的石坪上,金色的雙翅上披著月光,寒冷而孤寂。

艙室裡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一絲一毫的人聲,只有什麼東西簌簌落下的聲音。

「雲、雲少將…」空無一人的艙室內,有模糊的低語響起,宛如一個孤魂在夜裡遊蕩,發出不甘的低吟,悽楚而絕望,「誰…誰來…救救他——幫我、幫我…救救他…只要能救他…無論怎樣都…」

無數的珍珠在黑暗裡滾落地面,一粒一粒如同星辰般閃爍。

隨著艙室內金座上那個人的低語,整個迦樓羅發出了一陣陣的顫抖,彷彿一顆心臟反覆地抽緊。在那樣強烈的念力之下,巨大的翅膀發出了震動,彷彿是軀殼想回應靈魂裡的這種請求,掙扎著想衝上九霄。

然而,無論如何掙扎,迦樓羅還是停在那裡一動不能動——沒有如意珠作為力量的來源,光靠著傀儡一個人微弱的念力,根本無法讓這個可怕的機械真正飛起來!

「誰來…誰來幫幫我…」無助而絕望的聲音在黑暗裡蔓延,漸漸嘶啞——幫幫我…否則…他會死…少將和他的姐姐,會死在那個銅牆鐵壁後的禁城裡!

顱腦裡密密麻麻插入了金針,瀟發出激烈的喘息,感覺自己的所有思維都被釘死。然而,她還是極力地掙扎,不想捨棄那些腦海裡固有的記憶,成為徹頭徹尾的殺人工具。不能忘…不能忘!即便是那樣痛苦,也不能就此忘記…因為在其中,也依稀夾雜著微弱的暖意。

多少年前的回憶,忽然在那一剎席捲而來。

「瀟,在面對敵人的時候,我是無法再回頭看的——所以,我要你在我背後。」

將沒有接受過傀儡蟲控制的她帶入徵天軍團時,他那樣對自己說,眼角卻是睥睨著那一群竊竊私語的同僚——那群蠢材一定又在議論紛紛吧?因為他竟然選擇沒有受傀儡蟲控制的鮫人當搭檔,何況這個鮫人、又身負著屢次背叛惡名。

——徵天軍團建立後的七十多年來,還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是。」她靜默地跪了下去。

「我允許你保留自己的意志,所以,作為‘活的兵器’,你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戰鬥方式。」他低聲對她說——那是一個契約的建立。

那一天,他對她提出了三個要求——

「瀟,我希望你能證明你的能力。你必須要遠遠勝過那些沒有思想的傀儡——只有這樣,站在這裡的蠢材們才會住嘴,知道麼?」

「是。」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很好。」身穿銀黑兩色軍服的少將露出了讚許的神色,微微點頭。

「不過,我並不需要你證明你的忠誠。」他忽地轉了語氣,薄唇邊露出冷冷的笑,提出第二個要求,「既然我允許你保留了自己的意志,自然同樣允許你保留了‘背叛’的權力——瀟,如果不能忍受的話,儘管背叛我。」

「不。」她緊閉嘴唇,吐出了一個字。

他頓了一頓,審視似地看著她的表情,似乎在思索她是否言不由衷。

「如果,某一日我遇到了更強的對手,戰死了的話——你就自己逃吧!」沉默片刻,他又開口,這一次唇邊沒有譏誚的笑,嚴肅而冷漠,「別學那些沒腦子的傀儡,非要和那些機器共存亡——那樣不值得。」

「不!」她霍然抬起了頭,深綠的眼睛裡閃過了光芒,陡然提高了聲音——這個字清晰地傳入了大堂上的每一個軍官之耳,引得無數目光好奇地投射過來。

「這是命令!」他蹙眉,低喝。

「您說過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志,」她抬頭看著他,決然反駁著「主人」的命令,「那麼,瀟自然可以選擇聽或者不聽,不是麼?」

「…」他一瞬間沉默了下去。

周圍傳來竊竊的笑聲,交頭接耳的議論——

「看哪,第一天就敢對主人說‘不’呢!」

「雲煥那小子那麼囂張,將來一定會死在這個鮫人手上…走著瞧吧!」

「聽說這個鮫人之前只不過是鎮野軍團的營妓,還談什麼駕馭風隼?雲煥看上她,不至於是為了獨食吧?哈哈!」

然而在那一片恥笑中,他卻只是深深地看著她,彷彿想明白這個鮫人內心到底是想著什麼。忽然之間,他薄唇揚起,露出一個鋒銳的笑,提高了語聲:「好!既然如此,我一定不會讓自己死在沙場上——瀟,我為能擁有你這樣的部下而驕傲。」

他俯下身,將象徵著軍團傀儡標誌的銀色臂環套上她的手臂,咔噠一聲合攏——鋼鐵打造的精緻臂環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她的姓名、年齡和所屬部隊名稱,以及主人的名字。

一旦戴上,除非戰死永難除下。

「遵命,」在命運的枷鎖合攏的剎那,她第一次順從地低下頭,臣服於那個英挺冷酷的帝國少將,緩緩吐出了那兩個字:「主人。」

是的,她和那些沒有思想的傀儡不同,她始終保持著獨立的意志。作為軍團中唯一不曾服用傀儡蟲的鮫人,她卻比任何一個傀儡都更加忠誠——是她自己在當日選擇了成為他的傀儡,所以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情況,即便是赴湯蹈火,也是百死而不悔。

——人心向背的力量,又豈是區區蟲豸可以相比?

那之後,他們一起渡過了三年。

三年裡他們共同駕馭著風隼,從雲荒大陸的一頭飛到另一頭,每日里不是飛出去巡行,便是飛赴某地平息小規模的騷亂,生活平靜而又緊湊。

她表現得很好,在每一年的軍中比武裡都能拿到第一,從未令他失望。整個軍團中唯一能和她一較高下的,只有飛廉少將鮫人傀儡的湘——然而對方是接受過傀儡蟲控制的鮫人,論靈活應變,則遠遠無法和她相提並論了。

她為他贏得了很多榮耀,輔助他在沙場上百戰百勝,成為巫彭元帥稱許的「破軍」。然而平日裡,他們之前卻很少有交流。

他的話不算多,如果她不主動開口的話,他也一定是靜靜的坐著出神,肩背挺拔軍容嚴整,薄唇緊緊抿成一直線——那種無意間流露的孤獨感往往令她突然感到心臟縮緊,因為她清楚地感覺到他的不快樂,壓抑著太多孤獨和不甘。

她不知道那種異常的孤獨和不甘是不是與生俱來的——因為她記得:在他只有七八歲的時候,眼裡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表情。

他不會記得她,因為那時候他還太小,而夜又太黑。然而,她卻不能忘記十幾年前那一對汲水而來的姐弟。

那樣寒冷的黑夜裡,吐著血的她被從營帳裡拖出,床上一片狼藉。那個副將不停地擦著嘴,喃喃地罵娘,指揮下屬將奄奄一息的鮫人扔到了營外,醉醺醺地揚長而去,摸向另一個營妓的帳篷。

她匍匐在冰冷的砂石地上,感覺身體裡的血液已然被一口口的吐盡。

真好啊…終於是,可以死了麼?

她活了兩百多年,已然太長——長到,她已經無法再揹負這樣深重的憎恨和敵視了。她早已被所有的人所拋棄。她無聲地笑了起來,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朔方城十一月的夜冰冷徹骨,砂風呼嘯,乾燥而暴烈。

夜很靜,凍僵的手足上,幾乎可以聽到肌膚一寸一寸開裂的聲音。

她不甘地抬頭看著夜空:在海國的傳說裡,每一個鮫人在死後都會升到天空裡,變成一顆閃耀的星辰——可為什麼在她臨死之前,還無法看到那些星星呢?那樣…至少可以讓她在族人平靜善意的注視裡死去,無論她的靈魂能否升到星星上。

那一夜,如果不是那一對姐弟,她一定會在西荒乾燥冷酷的風砂裡死去。

然而醒來的時候,卻是在一個大木桶裡,有溫熱的水浸泡著她乾裂的肌膚,還有一隻手拿著布巾,不停地溫柔擦拭著她嘴角沁出的血。

「啊,你終於醒了?」在她睜開眼的剎那,一個少女的聲音驚喜地說。

篝火一明一滅,映照著少女秀麗的側臉,寧靜而溫暖。

她遲疑的看著那個孩子,還以為幻覺——那個才十三四歲的少女有著雪白的肌膚和純金色的長髮,顯然是滄流冰族的子民。然而奇怪的是,她眼睛卻不是冰族該有的湛藍色,而是透出隱約的黑色來,美麗不可方物。

應該是混血的賤民吧?所以,被趕到這個苦寒之地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