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鏡闢天 滄月 第1頁,共2頁

只是…他眼裡泛起了微微的譏諷:只是巫羅家的四公子據說是個和父親一般好色的人,脾氣暴虐,經常聽說有下人被鞭撻至死。加上又是庶出,所以儘管是鉅富之家,捧著大把金錢,卻還是難覓門戶高貴的女子為妻。

「眼見得一個個孩子都被賣盡了,希望那群饕餮的胃口不要再大了…」羅袖夫人寫了回函,苦笑,「否則我只有把自己也賣了。」她忽地笑了起來,有些怪異:「巫羅那個好色的老頭兒,早就對我垂涎三尺了。」

聽到「巫羅」兩個字,凌渾身一震,卻還是咬緊了牙不回答——這種時候,答錯了一個字就是死罪了。

羅袖夫人將筆一扔,疲倦之極地將身子靠入了男寵懷裡,回手攬住了他的脖子:「所以啊…凌,你就不要再給我添亂了。我實在沒有太多耐心。」

「是。」凌低下了頭,「凌再也不敢了。」

貴婦低低一笑,手指掠過少年清秀的眉,撫摩著他的臉頰:「今天可真嚇了我一跳。你怎麼惹了季航呢?還痛麼?」

「不痛了。」凌低聲道,輕吻那隻帶著寶石指環的手,「痛的,也不是這裡。」

「是這裡麼?」羅袖夫人吃吃地笑,將手按在他心口上,「好罷…日里的話,我是說重了。我不該說要把你送回去。不過你也真是,幹嗎和季航賭氣呢?——這一族裡全是老女人和嬌小姐,沒一個男子來支撐,我不用他還能用誰呢?」

「嗯…」很有些吃驚夫人居然會對他解釋這個,凌眼裡露出一種微妙的光來。

「不過,你也要知道分寸,不要再和我來這一套了。」她湊過去在凌唇上吻了一下,眼神卻嚴肅:「凌啊,不要再做今天這樣的事了…別以為我不是巫羅那個老變態,你就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份!」

唇上忽然有鹹味——羅袖夫人抬起頭,看到一行殷紅的血從唇齒間沁出。凌臉色又轉為蒼白,緊緊咬著牙,似乎極力剋制著內心的起伏,竟然咬破了嘴唇。

羅袖夫人微微嘆了口氣,伸過手去攬住了他的頭,拉入自己懷裡,輕輕撫摩著水藍色的長髮:「好啦…不說了,不說了。放心,我不會把你送回去的。」

——她知道這個鮫人將永生難忘在葉城遭遇的噩夢。

第一次看到他時,她正領了巫姑的命令,以一族新當家的身份來葉城拜訪巫羅。

巫羅一族世代執掌雲荒最富庶的城市,百年來不僅斂聚了巨大的財富,同時也控制了整個大陸的鮫人奴隸交易。富可敵國的巫羅有意在美豔的晚輩面前炫耀實力,一連在府邸裡開了十天的宴席,召集最富有的巨賈和最美麗的奴隸來作陪,一時全城為之轟動。

然而在席間,她卻聽到樓上隱隱有慘厲的呼號,抬頭看時,就見到一個血人從樓梯上滾落下來,一直滾到了她的腳邊,還在掙扎著往外跑。樓上有家奴跑下來,連連道歉,迅速抓起那人的頭髮往回便拖。

一切發生在片刻之間,她甚至沒看清那個人的臉。

她臉色不動,只是低著頭,看著百蝶穿花裙上那一個血手印。巫羅的窮奢極欲,她也是有所耳聞的——卻沒想到肆無忌憚到這個地步。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後花園。

彷彿是為了彌補前日對貴客的失禮,巫羅府上的大管家引著她來到後院,示意她去池邊觀看。她看了一眼便露出吃驚的表情:一個鮫人被沉重的石鎖鎖住了手足,沉在花園的水底,無法遊動也無法站起,全身肌膚潰爛不堪,伏在水草裡一動不動,身側一群以腐肉為食的血鰱虎視眈眈地游弋,在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個奴隸昨天頂撞了夫人,巫羅大人吩咐要他慢慢的死。」

巫羅向來是個好色又暴虐的人,落入他手裡的鮫人往往不堪折磨,很快便死去。

——然而,凌卻意外地活了下來。

那一日下午,羅袖夫人和巫羅大人在水榭中下「璇璣」,僥倖勝了一盤,便笑著開口,要向巫羅討這個鮫人作為彩頭。巫羅怫然不悅,然而因為對弈前許下過諾言,不好為了區區一個奴隸翻悔,只好賣了新當家一個面子,令僕人從水底撈出奄奄一息的鮫人,送到了巫姑府上。

然後,那個名叫凌的鮫人,便成了這個以放蕩出名的貴婦的新寵。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只是想殺殺巫羅那老頭子的氣焰罷了…」閣裡燈火昏暗,曖昧潮溼的氣氛四處瀰漫開來,羅袖夫人低低笑著,「說實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救下來的這個鮫人是男是女呢…」

「如果是女的…夫人會失望吧?」凌輕輕笑了一聲,開始親吻她的耳垂,修長的手指緩緩撫摩過她豐腴的身體,動作舒緩而熟練,帶著明顯的挑逗意味。他的手迫切地搜尋著她的,十指迅速糾纏相扣。

「嗯…」羅袖夫人低低呻吟了一聲,展開了身體去承接他的重量。

夜成了慾望的溫床。那一刻,所有令人煩惱的內政外務、鉤心鬥角都暫時遠去,赤身交纏的兩人只聽從最原始的慾望,沒有一句話,只有急促的喘息和顫慄軀體在真實地訴說著這一刻的快樂——那是一種向下沉溺的窒息和甜蜜。

「玄…」羅袖夫人仰起頭急促地呼吸著,看著暗夜裡閃著華彩的帷幕,眼神渙散而迷惘,呻吟般地喃喃,「玄…」

是的,這個帝都裡有著太多的齷齪黑暗、太多的陰謀爭奪。巍峨的高牆後,華麗的殿堂上,所有一切都面目可憎:夫妻無情,子女無孝,朋友無義…森森冷意早已逼得人無法呼吸。也只剩了這床第間、還殘留著一點樂趣和溫暖罷了…

所以,趁著還活著,不妨放縱地享受一下這生存的微弱快樂吧!

羅幕旖旎地垂落下來,掩蓋住了一切。

八、血十字

暮色初起的時候,巫朗府邸的一個院落裡卻起了動盪。

「還沒找到?」飛廉看著滿頭大汗的僕人,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怎麼可能?我只不過出去了一趟,好好的人怎麼會忽然丟了?給我再去找!每個地方都不能漏過!——找不到晶晶,也別回來見我了!」

僕人們噤若寒蟬——溫雅的公子從來很少發火,但每次發火卻必然會有嚴厲的責罰。一行人連忙又告退,飛廉按捺不住心裡的煩躁,乾脆起身自己動手在房裡一處處翻找起來。

「晶晶,出來!」他一邊開啟那些巨大的楠木箱籠,一邊呼喚,「別躲著了!」

碧掌著燈跟在他身後,替他照亮那些陰暗的死角。看著這一片動亂的景象,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公子不要急,說不定晶晶不懂事,想念姐姐,偷偷跑回家去了…」

「怎麼可能!」飛廉低吼,一掌拍在櫃子上,「帝都的城門早上就關了!她還不大會說話,怎麼可能一個人跑回九嶷那邊?」

「是啊,所以晶晶肯定不會跑出城去的,」碧輕輕道,「別擔心,她一定還在帝都——我想過不了幾天,她就會自己找回來的。」

「…」飛廉嘆了一口氣,終於感覺到疲憊,緩緩坐下。

「為什麼在這當兒上,晶晶又失蹤了?」他將額頭放入手掌裡,喃喃,「事情已經是一團亂麻了…」

碧將燭臺放到一邊,端了一杯茶過來,不露痕跡地將話題引開:「很累吧?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了,破軍少將的事,有眉目了麼?」

「越來越糟了。」飛廉喝了一口茶,搖頭喃喃,「巫謝說,今晚十巫就要聯袂覲見智者大人——為了阻止那個破軍爆發的謠言,他們竟想要滅了雲家!」

「滅族?」碧也忍不住驚呼了一聲,但神色卻是複雜的。

「我趕回來見叔祖,想和他再談談——可是,他也已經離府去往塔頂了。」飛廉將額頭沉入手掌,憂慮地低聲,「碧…現在,該怎麼辦呢?」

碧安慰地揉著他的肩膀,感覺公子一貫放鬆舒緩的肩背緊緊繃著,顯然身體裡壓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和焦慮。為什麼?就為了那個冷血的同僚麼?

她眼裡閃過一絲冷意,嘴裡卻是溫柔地勸告:「公子,今日也晚了,不如先休息吧,等明日有了新訊息再來想對策——巫朗大人一貫看重公子,一定不會對公子的請求置之不理的。何況有巫真雲燭在,智者大人那樣寵幸她,多半不會那麼容易被元老院說服呢。」

這一番話說得溫柔熨貼,飛廉點了點頭,疲倦地看著美麗的女子在燈下鋪開寢具。

碧雖然只是一名歌姬,但她的溫柔聰慧卻是帝都裡那些望族小姐望塵莫及的。自從四年前將她從葉城的星海雲庭帶回之後,自己漸漸在感情上愈來愈倚賴她。

當然,一直以來他也承受著極大的壓力——養幾個鮫人奴隸是貴族常做的事,然而一旦對奴隸流露出過分的寵愛,則必然會引起整個階層的恥笑。而他卻因為這個鮫人而遲遲未娶,顯然早已違背了這一條潛規則。

整個家族,特別是對他寄予厚望的叔祖,一直試圖將這個鮫人從他身邊除去,讓他可以和其他門閥子弟一樣和門當戶對的望族聯姻——而這次,更是完全不理會他的反對,替他作主定下了和巫即一族的婚事。

飛廉看著她在燈下忙碌,忽地伸過手拉住了她,看著她的眼睛。

「別擔心,碧,」他眼裡有平靜而堅定的光,「我不會娶明茉小姐的。」

碧微微抖了一下,卻只是不做聲地將天蠶絲褥鋪好:「先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