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鏡闢天 滄月 第1頁,共2頁

她的母親是皇城裡最引人矚目的女子,種種關於她的種種傳言滿城皆是。母親生性放浪不羈,自從掌權後更是肆無忌憚——但整個帝都卻沒有人敢當面說一個字。

雖然門閥裡對於女子操行要求嚴苛,但那些三綱五常都是紙做的枷鎖,只能約束那些尚未得到權柄的小輩們——而對那些站在權力頂峰的人來說,耽於慾望的遊戲、和耽於權力的角逐一樣,都是理所當然肆無忌憚的。

於是,這個美豔的夫人公然帶著不同的美男子出入皇城,派人在雲荒各地物色面首,近年來更是寵愛起了一個鮫人奴隸,一力抬舉,出入不離左右,引得門閥貴族紛紛議論。

這個強悍而高貴的夫人我行我素,從來懶得對自己的慾望做任何掩飾——可是,天知道她的女兒又為此忍受了多少難堪和羞辱。

那個放蕩的母親在說完了那種沒有廉恥的話後,語音一轉,卻立時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色:「不過,茉兒,沒成親之前切記不要和飛廉來往過密!一日不成婚,一日有變數,說不定巫朗家族和巫真一樣,說敗就敗了!女人不能靠指望男人來一輩子,只能偶爾借來噹噹踏板——得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知道麼?」

這樣的教導只聽得明茉全身一震,低聲:「是。」

「真乖。」羅袖夫人露出滿意的神色。

「半個月後就該辦婚禮了。好好準備準備吧——」羅袖夫人笑了笑,「你會成為整個皇城裡最受羨慕的新娘!」

明茉微微苦笑起來:被迫離開自己所愛的人,去嫁給另一個不愛的人——這樣的婚禮,怎麼還能被稱之為令人羨慕呢?

注意到了女兒落寞的神色,羅袖夫人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把金色的鑰匙。

「也該送你一件禮物了。」彷彿是有意逗女兒重新開心起來,羅袖夫人顯寶一樣地將金鑰匙放到明茉手裡,指了指院子最深處那扇緊閉的朱門,「這是巫即家族寶庫的鑰匙,向來是當家的女主才能執掌——今天,娘特許你進去挑一件陪嫁,無論看上了什麼都可以帶走!」

明茉一驚,眼裡放出了光,緊緊將金鑰匙握在手心裡。

「謝謝母親大人…」她低下頭,恭謹而又低微的回答了一句。

「哦呵呵…總算是叫了一聲母親!」羅袖夫人掩口笑了起來,軟如無骨地靠著那個美少年肩頭,施施然走開,「我的茉兒啊,你慢慢去挑吧…不過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世上什麼都是假的,無論是權勢還是金錢——對女人來說,最好的東西無過於男人。」

明茉站在廊裡,低下頭躬身送走母親,臉頰滾燙。

俯身行禮的女兒,並沒有看到美豔的母親回身時眼角輕輕掃過了廊下,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嘆息。

馥郁的香氣和悉索的綢緞拂動聲都漸漸遠去。明茉知道,又將會很久見不到母親了。

「他媽的…真是個賤人!」忽然間,一聲含糊不清的咒罵從隔間的門內傳出,伴隨著酒瓶破裂的聲音,和美人嚶嚶的勸解聲——她無聲嘆了口氣,轉開臉來不想看見那人。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那是酗酒的父親在發洩不滿。

據說父親穹玄年輕時雖然是庶出,卻是族裡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母親不計較他的出身而下嫁,也曾出雙入對感情融洽。然而婚後不久,巫即和巫姑兩個家族之間旋即發生了暗鬥,剛嫁入巫即家族的母親在短時間的彷徨後,毅然倒向了孃家。

在母親的裡應外合下,巫姑一族在爭鬥中佔了上風,巫即長老最終被奪去了實權,對政局心灰意懶,從此皓首窮經一心鑽研機械之道,這一族的力量也由此削弱。

從此後,父親和母親中間就有了不可彌補的裂痕。

因為沒有及早發覺和阻止妻子的行為,父親失去了族裡長輩的信任和看重,從此失意潦倒——而母親在對夫家拔刀相向後,連夜歸寧孃家以避不測。但出乎意料的是幾個月過後,巫即一族卻並沒有休掉她。

其中的原因錯綜複雜——有人說,是失勢的巫即一族不想徹底和巫姑撕破臉;有人說,不解除婚姻是對那個女人的懲罰;也有人說,只是因為那個還在襁褓裡的女兒明茉。

種種傳言塵囂欲上,然而沒有人知道真和假。

對她而言,這些都是遠在她的記憶誕生之前的事了——自從她記事開始,就沒見過父母和顏悅色坐下來吃過一頓飯。而她,從來也不曾擁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她忽然覺得悲從中來——帝都裡的婚姻大都如此,父母的一生,不過是門閥中年輕男女的縮影罷了。

難道,自己也會那樣渡過一生麼?

明茉雙手微微發抖,開啟寶庫的金鑰匙從指縫間錚然落地——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呢!這一枚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金鑰匙,卻依然無法開啟那一道鎖在她身上的無形鎖鏈。

巫姑一族居住在皇城西南角的永寧宮,和巫即一族的廣明宮相去不過一箭之遙。

羅袖夫人在府前下轎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喧譁,轉過頭,瞥見了一個金色的影子從朱雀大街上閃電般掠去——那是八匹金色駿馬拉著的烏金之車,所到之處所有人紛紛迴避。

帝國制度森嚴,除了十巫外無人能皇城之內跑馬——哪怕握有實權如她。

「是巫謝。」旁邊有人低聲道,伸過手扶她下車。

羅袖夫人嘉許地看著那個俊秀少年:「凌,你的眼睛還是一貫的敏銳啊。」

「那也是夫人的恩賜。」有著水藍色長髮的鮫人笑了一笑,恭謹地躬身託著貴婦的手,將她從車上扶下,穩穩地踏上錦墩。

「去凌波館麼?」那個叫做凌的少年低聲問,聲音裡帶著某種隱秘的誘惑——他有著鮫人一族特有的水藍長髮和深碧眼睛,容貌俊美,談吐清雅,有著葉城那些濃豔的鮫人歌姬難以企及的清秀俊朗。

然而,在他說出這句耳語時,語氣突轉曖昧,午後的日光彷彿都隨之變得昏昏然。

看著施魅的男寵,羅袖夫人嗤的輕笑,眼波流轉:「還早呢,急什麼?——先去一下退思閣,帳本還沒看完呢。」

「是。」凌眼裡妖魅的光一閃即逝,只是恭謹地扶著她往側院走去。

「上月那群老傢伙去曄臨湖的離宮消暑,也不知道到底花費了多少?」羅袖夫人蹙起了羅黛雙蛾,語氣裡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埋怨,「養著那群人,簡直象養著一群吸血的饕餮呢…族裡的金庫,年年都剩不下些什麼。」

「讓夫人費心了。」凌並未多答,只是低聲安慰了一句——十大門閥高高在上,然而風光背後卻也有種種難處,但他也早已知道這些事非自己可以置喙。

羅袖夫人扶著凌,一步步踏上高臺,一路喃喃。

「族長早已不管這些雜事,也不知道養那群老女人有多難…年年入不敷出,可一旦短了她們揮霍,就會立刻鬧個天翻地覆!」羅袖夫人滿臉愁容,平日那種精明利落全不見了,「唉…也幸虧茉兒即將出嫁,巫朗早早送來了重金做聘禮,多少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她停住了腳步,笑了起來:「凌,別看這一族外邊風光,我可是在賣女兒呢。」

凌的嘴角往上揚起,似是有什麼感觸,喃喃:「那麼說來…無上尊貴的明茉小姐,其實和凌也是一樣的了?」

一個耳光隨即落到了他臉上!

「大膽!」羅袖夫人忽地變了臉色,冷笑。

「凌失言了。」凌隨即俯身,單膝跪倒,「請夫人責罰!」

羅袖夫人視線停留在那一頭水藍色的長髮上,眼神複雜地轉換,冷冷:「凌,我看你是得寵太久,得意忘形了。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和我心愛的女兒相提並論?——別忘了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經…」

「凌不敢忘。」凌一震,急急抬起頭,抱住了貴婦的裙子,「求夫人寬恕!」

「哼。」羅袖夫人冷笑起來,垂下纖纖玉手,捏住了鮫人的下頷,凝視著他碧綠的眼睛,「沒有第二次了——否則我就把你送回葉城原來的主人那裡去!」

原來的主人…那雙抱著裙襬的手忽地僵硬,凌眼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恐懼,臉色瞬地蒼白。

在羅袖夫人以為他會說出求饒或哀憐的話時,卻見這個鮫人忽地鬆手跳起,退開了一步,靠上了白玉欄杆,定定看著她——那種眼神,讓高高在上慣了的貴婦都暗自一驚。

「如果…如果你要把我送走,」顯然亂了心神,凌根本顧不上使用平日的敬稱,只是看著羅袖夫人,蒼白著臉澀聲開口,「就把我的屍體送回去吧!」

「凌!」看著他一步步退向高臺邊緣,羅袖夫人變了臉色,「停下!」

「如果你還是要把我送回去…不如先替我收屍吧…」凌喃喃自語,眼裡有絕望的光,朝著高臺外退去,「反正…反正對你們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