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從年少時開始,冶家就以精湛的技藝聞名於鐵城數千名匠作之間,在鑄造武器上更是無人能出其右,成為巫即大人研究軍械的左膀右臂——雖然還是沒能躋身於新的階層,但他獲得的金錢和聲名也已讓無數鐵城的冰族平民羨慕。

已經那麼多年過去了,優越的物質享受和週而復始的生活,卻並未消磨掉心中殘留的那個影象——他無數次回想起那短短的一瞬:他在鐵匠鋪子裡揮汗如雨,而那個素衣女子汲水而來,微微笑著遞給他一方手帕。

熊熊爐火映紅了那一張魂牽夢縈的臉。

然而,記憶的火焰很快熄滅了,那張秀雅的臉消失在森冷的禁城背後。

她變得如此遙遠,如同一個虛幻剪影,彷彿並不曾在他生命裡真的存在過。她終究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飄萍般地相逢後、便各奔東西永不相逢。

她或許早已把他忘記。然而,他卻始終不能將她遺忘。

這十幾年來,身在鐵城的他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她的一切,仰望著九天之上雲家的一切變遷:從初露崢嶸到青雲直上,從炙手可熱到兵敗如山倒…他從來往於匠作坊的帝國軍人口中打聽著那高牆裡的一切,為雲家的每一個變動而擔心。

而幾個月前風雲突變,從雲煥在桃源郡折翼歸來開始,雲家的命運便急轉直下。

「噠。」輕輕一聲響,尖利的針在手裡折斷,冶胄看著粗礪掌心裡沁出的血珠,漸漸發抖——他能做什麼?他只是一個平民,甚至不被允許進入皇城和禁城。他只能仰著頭,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隻翱翔九天的鷹墜落下來,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聖潔的女子被推上火壇!

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這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這個帝都就像是張開了巨口的魔鬼,把一個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吞噬下去!

該死的,該死的!

冶胄站在那裡發抖,聽到自己強制壓抑的喘息聲迴盪在機艙裡。

為什麼?他為什麼還要給帝都裡那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製造武器!那一瞬間,他心裡充滿了瘋狂的、想要摧毀一切的念頭。他用可怕的眼神盯著即將完工的迦樓羅,夢遊一樣的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個垂落在金色椅子上的冠冕——

這是連線迦樓羅和駕馭者之間的紐帶——只有他知道,這正是整個機械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只要把這裡折斷,就能…

這個龐大無比的機械非常精準靈敏,無法靠著人類的身體反應來控制,甚至連以靈巧著稱的鮫人也無法跟上機械的速度。所以,經過了無數次失敗的探索,巫即大人終於發現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有徹底將鮫人「植入」機械內,將全身的筋絡和機械進行高密度的接駁,才能通過心和腦的產生的反應控制迦樓羅。

因為唯有心念,才能比閃電更快。

他知道巫即和巫謝為了尋找這個完美的「迦樓羅之魂」,已經失敗了許多次、耗費了許多年——如今,只要把這個纖細的金冠扭斷,讓這個費盡心力尋來的鮫人死去,就能…

「雲…雲…」然而,在他用顫抖的手握住那個冰冷的冠冕時,耳畔忽然聽到了模糊的呼聲。他的手觸電般一震,從金色的頭盔上滑落。

不可思議地、他看到了有一滴淚水正從那個面無表情的傀儡眼角緩緩滑落,劃出一道晶亮的痕跡。慢慢凝結成珍珠,然後,落在地上,發出錚然的響聲。

醒了?怎麼可能!——為了進行全身八大脈的接駁,這個鮫人在三天前接受了重度的麻醉,無論如何不可能這麼早就醒轉!

「雲…雲少將…」終於,他聽到她說出了下面的話,帶著慘烈的掙扎痕跡。

雲煥?這個鮫人,在呼喚雲煥的名字?

「你,還能思考?」他屈膝,俯身平視著這個全身接滿了金針的鮫人,帶著一絲震驚。

「請…」瀟無法睜開眼睛,聲音微弱而模糊,「請…救救他…」

冶胄倒吸了一口冷氣,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鮫人的身體遠比人類脆弱,而這個鮫人,到了此刻這種情況,居然還能清晰地說出話來!

冶胄忽然間明白了過來:「你是雲煥以前的傀儡?」

「是…」顯然是已經聽到了片刻前飛廉和巫謝的對話,瀟極力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卻始終無法動彈,痛苦地低語,「請…救救他…救救他…」

淚水接二連三地從她頰邊落下,在寂靜的機艙裡發出短促的聲音。

冶胄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這個已經瀕臨死亡的鮫人,心中有驚濤駭浪漸漸翻湧——還能怎麼辦?元老院已經下了斬草除根的決心,屠刀已經血淋淋地舉起,二十年前前任巫真一族的慘劇即將重演——她在向他求救,可一個鐵城裡的小小匠作,螳臂當車,又怎能攔住這滾滾而來的巨輪?

「救救他…」瀟喃喃低語。

雖然身體被禁錮,但由於情緒的極度激動,她身體各處的金針都起了一陣顫慄——冶胄忽然只覺腳下一個不穩,驚駭地抬起頭,發現龐大機械竟然發出了與之呼應的震動!

「成功了麼?!」

——那一瞬間,突破禁域的狂喜席捲而來,掩蓋了片刻前種種憂心。冶胄衝上前去,想檢視那個傀儡的情況,然而整個迦樓羅忽然由內而外地發出了一陣陣顫抖,彷彿一顆心臟在反覆地縮緊,震得他在內艙幾乎不能立足。

「救救他…救救他啊…」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充斥了機艙,低而哀,仿如耳語,「有誰…來救救他…」

這個呼救聲是…冶胄驚駭地抬起頭,卻發現那個鮫人的嘴唇並沒有動——

機艙裡,那個聲音還在遠遠近近地徘徊,苦苦哀求著他,然而奇怪的是外面施工的工匠們居然毫無感覺。只有機艙核心在不停地顫抖,顯示著迦樓羅在凝聚著能量。

剎那間,他明白了:這一架迦樓羅,終於擁有了靈魂!

可是,即使自己的身體已經死去,被同化的魂魄卻並未湮滅,還在執著地想著拯救主人——雲煥那個小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傀儡呢?

「好。我一定會設法救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冶胄吐出一口氣來,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那個金色的椅子前,俯下身端詳那張沉睡似的美麗的臉,眼神溫和,語氣卻剛毅。

「我不會連一個鮫人都不如。」

明茉剛換了衣服出來,就在廊下碰到了被侍女簇擁而來的母親。

雖然已經年近四十,母親依然保持著韶華鼎盛時的容貌,衣袂飄飄秀髮如瀑,乍一看,居然象是明茉的姐姐——「羅袖夫人」,整個家族都那樣稱呼這個來自巫姑一族的女人,帶著某種恭謹和討好的意味。

巫姑一族以女子為尊,歷代族長皆為女子。羅袖夫人身為巫姑最寵愛的幼女,一直握有族裡的實權。而隨著巫姑的衰老重病,她遲早會成為下一任的族長,進入元老院,正式凌駕於所有貴族之上。

迎面遇上,要再退回房中是來不及了。明茉聞見了母親身上那種奢靡馥郁的香氣,忍不住退了一步——羅袖夫人雖嫁給了巫即一族、卻依然一直居住在孃家,連生下的孩子也不曾親自撫養,全數交給了傭人乳母。

也許是自幼不曾親近,明茉雖然是羅袖夫人唯一的女兒,也對母親保持著某種畏懼的距離。

「怎麼,大清早就出去了?」羅袖夫人停下了腳步,饒有深意地看著女兒。她的手搭在一個俊美的鮫人侍從肩頭,軟若無骨,聲音裡也帶著某種慵懶消魂的味道。

明茉無言地點了一下頭。

她知道母親雖不居住在巫即府邸,但府中上下卻佈滿了她的眼線,什麼事都瞭如指掌。

「聽說是飛廉送你回來的,是麼?」羅袖夫人看著低頭扭捏的女兒,纖纖玉指逗弄著身邊那個美少年藍色的長髮,唇角泛起一絲奇特的笑意「真難得喲…我還以為大小姐你會和我擰到底呢!終於還是想通了麼?」

「…」明茉不知如何辯解,最終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然而這種沉默顯然被當成了預設,羅袖夫人掩嘴一笑,將女兒攬在身側,低聲:「飛廉比雲煥好很多吧?娘可不會害你。可恨你父親是庶出,生生累得你也低人一等——不過只要嫁給了飛廉,在十大門閥中就沒有任何一家敢看不起你了…」

羅袖夫人親密地對女兒私語,忽地掩口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心裡不大樂意。傻瓜,別捨不得那個破軍少將——他這一次可是死定了。別死心眼,等將來娘繼承了巫姑的位置,整個雲荒你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呢?」

明茉的臉驟然紅了——

母親長年在孃家居住,然而關於她的種種傳聞卻依然傳到了女兒的耳裡:她養了許多年面首;她每年必去葉城西市挑選最合心意的奴隸;她是一個妖精,靠著那些年輕男子的精血來維持美麗不衰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