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主人?」衛默少將忽地笑了起來,「雲煥?」

帶著一種幾乎是快意的報復,他冷笑著將鞭子抽到了她臉上:「別做夢了!你的主人現在正在辛錐手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想見他?過幾天去黃泉見吧。」

瀟忽然間呆住。「辛錐」這兩個字彷彿是錐子一樣刺到了她心裡,她知道那個酷吏的名字意味著什麼,忽然間不顧一切地推開了擋在前面衛默少將,拼了命一樣往御道另一端奔跑。

「啪!」鞭子從背後狠狠抽上了她的背,將衰弱的鮫人打到在地。

瀟一路支撐著急奔到城下,已然是強弩之末,如何能禁得起這樣的一鞭?身形猛一踉蹌,立時便吐出了一口血,昏死在地上。

「卑賤的鮫人…你以為雲煥還能保你?」衛默少將看著倒在地上的鮫人女子,發出了一聲冷笑,翻身上馬,縱蹄便往她身上踩去——他並不清楚自己內心為何有這般深刻的惡毒,只恨不得把和雲煥相關的一切統統踐踏成齏粉!

或許,和其餘的九大門閥年輕子弟一樣,他一直刻骨嫉恨著那個忽然間和十大門閥平起平坐的賤民吧?一個鐵城賤民,居然一路都壓在了自己前頭!

「喀」,輕輕一聲響,馬蹄落了一個空。

憑空裡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忽然捲來,將昏倒在地上的鮫人傀儡捲走。

「誰?」衛默少將驚怒交加,霍然回首,卻在下一秒驚呼,「二弟?」

藍色的閃電從御道那一頭掠過來,雙手只是一合,一瞬間地上昏迷的鮫人便被無形的力量挪開了三尺。穿著面如冠玉的少年貴族站在御道裡,衣上映著頭頂變幻的水光,身側躺著奄奄一息的瀟——面容居然和衛默少將有幾分相似。

貴族少年看著他,蹙眉開口:「哥,莫要當眾殺人。」

衛默少將愕然片刻,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讓下屬關上了鐵門,不讓兄弟爭執的一幕被外面那群人看到,然後跳下馬來,嘟囔著反駁:「鮫人又不算人。」

——雖然他是長兄,但但在這個弟弟面前,他依然不敢高聲說話。

滄流帝國極為重視正庶之分,衛默雖然是巫謝一族的長子,但其母卻是十大門閥外的普通貴族女子,因此比他小一歲、但母親來自巫姑家族的弟弟反而成了族長,繼承了「巫謝」的稱號,成為元老院裡最為年輕的十巫。

巫謝自幼聰穎異常,在十大門閥中有著「神童」之稱,然而這種天分卻沒有用在正當的途徑上:他一直鍾情於曲藝書畫、星象占卜,不但沒有如一般貴族子弟一樣進入講武堂,反而跟著十巫中最博學的巫即研究起了星象和機械,整天埋首於書卷和鐵城工匠作坊。

「好歹也是雲少將的鮫人。」巫謝看著地上昏過去的瀟,蹙眉,「該送交軍部處理。」

衛默少將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笑:「雲少將?哼…落在辛錐手裡,活下來也是個廢人。」

巫謝的臉是冠玉一樣的潤澤,神色也是玉石一樣溫潤,談吐文雅:「怎麼說雲燭現在還是巫真,多少也要賣一些面子吧。何苦多豎一個敵人?」

衛默悻悻:如果不是作為族長的你一貫如此怕事,巫謝一族也不至於日漸勢微!

但終歸不願和兄長當面頂撞,他轉開了話題:「怎麼,今日想出城?——帝都昨夜剛頒下了封城令,只怕有大事要發生呢,你們還出去?」

巫謝搖了搖頭,似乎對那些所謂「大事」毫不感興趣,只是道:「我奉了老師的指令,想去葉城西市尋找合適的鮫人。」

「又是為了伽樓羅的製作?」衛默有些好笑,「上次那個又死了?」

巫謝垂下眼睛,臉上有惋惜的表情:「只差一點點了。」

因為機械過於龐大和力量過於強大,伽樓羅自從建造完畢後便一直無人可以操控,無法飛上天。而巫即老師自從在《伽藍夢尋》記載上得出「如意珠可以感應到海國子民的心願」這個結論後,便起了以鮫人作為引子,來引出如意珠內部力量的念頭。然而,可惜的是卻發現雲煥拿回帝都的竟然是一顆假如意珠。

然而,即便是沒有如意珠,他們的試驗卻還在繼續。

昨夜,他們在鐵城進行第十九次試驗,想把鮫人「鑲嵌」入伽樓羅,將她全身筋絡和機械各個機簧接駁,藉助那個種族驚人的靈敏度和反應速度來駕馭這個難以人力控制龐大的機器——這個工作完成後,等拿到了如意珠再安放入煉爐,這架機器便可以被完美的駕馭了。

然而,在最後接駁到心脈的時候,那個鮫人還是死掉了。

「看來,種過了傀儡蟲的心臟,已經無法再次被使用了。」

巫即拈著雪白的長鬚,深為可惜地搖頭嘆息——可是,徵天軍團裡的所有傀儡都是受到傀儡蟲控制的,要找一個完全健康的正常鮫人、便只能派去小謝葉城西市重新物色了。

「種過傀儡蟲的不能用,」巫謝嘆了口氣,「所以要去葉城買新的呢。」

在說這種話的時候,他冠玉般的臉上並無半絲不忍,只有器具不合手的遺憾——十巫中最年輕的巫謝從小是一個聰明善良的孩子,溫良恭儉,即便是對鐵城裡的平民也是彬彬有禮。然而,因為一生下來就受到的訓導和教育,和所有的冰族人一樣,鮫人這個種族、卻並不在他慈悲的範圍之內。

「買新的?沒接受過軍團訓練的鮫人,又怎能操縱伽樓羅?」衛默少將發現了其中的悖逆之處,忍不住譏笑,「難道你要買一個新的回去再自己從頭訓練?」

然而,笑到中途神色忽然一動,視線卻落到了一旁地面上。

不約而同地,他的兄長彷彿也驀地想到了什麼,同時轉過了眼睛——

瀟。

——徵天軍團裡,唯一沒有受過傀儡蟲控制的、最負盛名的傀儡。

四、煉獄

「啊——!!!」

在天空中那顆耗星猛烈爆發的剎那,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裡卻傳來了可怖的嘶喊,只短短爆發了一聲,便被九重門阻隔著、迴盪在漆黑的室內。

「弟弟!」聽出了那是自己胞弟的聲音,跪在外面的雲燭臉色唰的慘白,顧不得智者並未召自己入內,推開門便撲了過去,呼喚,「弟弟,你怎麼了?」

——弟弟是什麼樣的性子,她最是明白。能令他在方才脫口發出這樣的呼聲,必然是極其可怖的事情!

他、他到底怎麼了?智者大人…不是說要救他的麼?

那一刻的恐懼,令她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要闖入那個從不允許人進入的簾幕後去了,然而,就在她要揭簾而入的剎那,在那一聲忽然爆發的嘶喊後,簾幕內忽然又變得悄無聲息,彷彿空氣都凝滯了。

巫真雲燭一瞬間有些失措,進退不得,只好僵硬著站在漆黑的神殿內。

某種奇特而肅穆的氣氛瀰漫在黑暗內,令她不知不覺地重新跪倒,在簾外靜靜等待。

——昨天是開鏡之夜,神遊物外的智者忽然回魂了,聽從了她的祈求,令她持著冰之令符去往刑部天牢中將雲煥帶來這裡。然而,狂喜的她將重傷不能行走的雲煥背上白塔神廟後,便被命令退出外面等候。

她並不知道在裡面智者大人和弟弟說了什麼——裡面那麼安靜,應該是智者大人直接將「話」送入了弟弟的心底。

長久的寂靜中,只聽雲煥忽然在黑暗裡斷然回答了一個字——

「好。」

然後忽然間傳來簾幕拂開的聲音,彷彿那個簾幕後有什麼東西涌出來了——然而,接著就沒有了任何聲響,黑暗裡只有看不到底的沉默。

——直到方才那個剎那,弟弟忽然爆發出了這樣慘烈的呼喊。

她不知該怎麼辦,只在這亙古不化的濃重黑暗裡顫慄。

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呃…」一個模糊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了,吐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雲燭,進來。」

「智者…智者大人?!」黑暗中的女子卻是一震,只覺得這個平日聽慣了的聲音裡有說不出的怪異——只是短短一瞬,智者大人的聲音竟似變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