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海魂川的最初一站和最後一站,無數鮫人用生命締造的自由之路。
小門背後,隱藏著大得令人吃驚的空間。
巨大的密室內一片黑暗,只點著一支小小的白色蠟燭。蠟燭下,靜靜伏著一個的人影。
那個人匍匐在黑暗最深處,露出的所有肌膚:臉頰、脖子,手腳上都纏著繃帶,胸口急促起伏,發出沉悶而微弱的呼吸,深藍色的長髮如同水藻一樣垂落到地上。
然而她還是清醒的——在蘇摩推開門的剎那,她抬起了頭,眼裡有震驚和戒備的神色。
在下一個瞬間,她就已經不在原地。
只餘那支蠟燭滾落在地上,焰劇烈地搖動,掙扎著將熄未熄。
「誰?」那個全身裹著綁帶的女人忽地動了,以驚人的速度抓著那個銀燭臺退到了暗影裡,冷冷喝問。拔去了蠟燭的燭臺露出尖利的刺,在火光裡發出銳利的光——那個女人喘息,眼睛裡透露出殺氣和敵意,彷彿一隻被逼到絕境的獸類。
——既便對方是和她一樣的鮫人。
「你最好別動。你身上的傷,已經不足以讓你再做一次這樣的移動了。」蘇摩只是靜默地看著她,緩緩走了過去,毫不顧忌她手上的利器。那個女子試圖格擊,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果然已經無法再次移動——赤水裡的毒素,至今還在不停侵蝕著自己的身體,全身的關節都已經開始腐爛了。
她努力想抬起手腕,然而連視線都開始模糊了。
「放下吧。是湄娘通知我來看你的,」他一直地走過來,俯身接觸到她的手腕,「——不,應該說,令你有機會可以覲見我。」
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從容地從她手中拿走了那個燭臺,從地上撿起那支熄滅的白蠟燭,重新插上,放到了桌上。
然後,只是輕微一吹,那熄滅的火焰便憑空再度燃起!
「復國軍暗部的戰士,湘。」他轉頭看著她,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知道你的事。」
那個女子全身劇烈地顫了一下,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他、他是誰?她用力睜開眼睛,用模糊的視線怔怔望著眼前這個同族——黯淡的燭光掩不住逼人而來的凌厲氣質,神一樣的容光似乎可以把這個暗室照亮。
在她審視地看向他時,對方忽然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將衣襟從肩頭拉下——
赤裸的背部線條優雅而強悍,然而玉石般光潔的肌膚上、卻赫然有大片詭異的黑色,彷彿從骨中透出,糾纏飛揚,覆蓋了整個背部,看上去隱隱竟是一條騰龍的形狀——彷彿那條蟄伏在他血脈裡的真龍已經破膚而出,騰上九天而去。
龍圖騰!——這、這個人…難道就是…就是…
湘劇烈地喘息著,那顆在腐爛身體裡漸漸沉寂的心忽然瘋了一樣跳動起來,撐起身子來,伸手去抓他垂落的衣角。
「你是海皇?你是海皇嗎?!」她仰頭看著他,幾乎是帶了哭音——那樣絕決凌厲的女子,這一刻卻彷彿一個仰望著神像的小孩,狂喜而難以相信。
「是。」來人回答了一個字。
「啊…真的?」她聲音顫抖,歡喜得難以言表,「海皇蘇摩?」
「如你所見。」她聽到那個人這樣回答。
她努力地凝聚起了僅剩的力氣,終於顫抖地抬起了手,一寸一寸伸向他的面頰——當指尖觸到那同樣沒有溫度的肌膚時,她終於確定了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非虛幻。
「海皇!海皇!」湘在那一剎那大笑起來,踉蹌著撲到在他腳下,親吻著他的腳尖,那種狂喜似乎將她剩下的神智燃燒殆盡,「七千年…七千年啊,終於被我等到了!」
大笑中她忽然回過了手,毫不猶豫地戳入了自己的左眼!
尖利的手指將左眼那一顆眼珠生生挖出,滾落在手心——她用僅剩的右眼看著蘇摩,衰弱不堪的眼睛裡卻有駭人的熱切,她極力用手撐住身體,將一隻手掌托起:「海皇復生,龍神出世…這一顆、這一顆如意珠,請您…」
那一顆寸許的珠子,在她綁滿了繃帶的掌心閃爍,有著血汙也無法掩飾的光芒。
柔靜多姿,通透潤澤,碧綠色的珠子裡彷彿蘊藏了雨意,一脫離藏身的肉體,整個暗室立刻彷彿風雲湧動,溼潤得幾乎要憑空落下雨滴來。
在湘從眼眶中摳出如意珠的剎那,連蘇摩都禁不住地露出震驚的神色——縱然復國軍戰士一直以堅忍著稱,然而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女戰士依然令人動容。從破軍少將那樣的人手裡奪來這枚異寶,這個名叫湘的女戰士又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多謝了。」一貫陰梟的臉上露出了嘆息的表情,俯身握緊了那顆至寶。
七千年後迴歸於海皇手心,如意珠發出了激烈的鳴動,清冷的雨意沁入骨髓。蘇摩靜靜將寶珠按在眉心,彷彿和這靈物對話。
湘決然一笑:「不必謝…任何一個鮫人都該這樣做…」
她空蕩蕩的眼窩裡有淚水沁出:「不必謝我…請、請感謝那些為了如意珠犧牲的戰士吧…這次去西荒的人,除了我,沒有一個回來啊…」
淚水從她血肉模糊的臉上接二連三落下,化為圓潤的珍珠,垂死的人喃喃:「寒洲、寒洲也死了…那個傻瓜…連屍首、屍首也找不到——海皇,請您、請您記得他們的名字,為他們祈禱。」
蘇摩輕輕頷首,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湘的手臂再也沒有力氣,就這樣靠在蘇摩的臂彎裡,卻堅持用僅剩的右眼緊緊注視著他,欣慰而疲倦:「現在我可以死了…但…但…我會在天上,和寒洲他們一起,一直看著…看著…」
她不再勉強壓制自己的傷勢,開始劇烈地咳嗽,眼神漸漸渙散。
「不要說話,」蘇摩驀地低下身,將手覆上她的頂心——她身體竟然是熾熱的,完全不同於鮫人該有的冰冷恆溫,彷彿有火在身體裡靜默地燃燒。
那是滄流冰族投放在赤水裡的毒,一路上已經侵蝕到了她心和肺。
「海皇…不必了。」湘卻是一掙,脫離了他的掌心。
她全身被綁帶裹住,露出的肌膚潰爛不堪,僅有的一隻右眼也混沌不清——這個曾經在毒河裡泅遊百里的鮫人戰士,已然將所有的美麗和健康在回程途中消耗殆盡。
她呼吸微弱,卻依然帶著烈烈的性情,開了口:「海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能把如意珠親手交給您,我足以瞑目…請不必再為我費心。」
她慘然一笑:「這樣重的傷,就算活下來,也只是個廢人。」
蘇摩默然——的確,以她目下的情形,既便要強行救回、也需要耗費極大的力量。
「你有什麼願望?」他低下了頭,聆聽她微弱的話語。
「我的願望?…」湘眼裡露出遙遠的回憶神色,喃喃,「有兩個…一個,在寒洲死的時候,已經永遠終結了…而另一個…另一個…是——」
她忽然用力握緊了蘇摩的手臂,獨眼裡露出雪亮的光,幾乎惡狠狠地瞪著他,厲聲:「海皇!你應該知道另一個是什麼!——我、我會在在天上,一直一直看著!別讓我、別讓我…不能瞑目!」
蘇摩垂眼看著那張被毒泉毀壞的臉,眼裡露出某種複雜的表情。
「好。」終於,他輕聲道。
那個字一齣口,他心裡微微一沉,彷彿知道這個許諾後羈絆便會再多一層。
「那就好…我沒有別的願望了…」湘喃喃,心裡一鬆,生命的氣息也急速散去,「也許,我需要的是懺悔。那個空桑人的劍聖…她、她明明可以,咳咳,可以在最後一擊裡殺我…卻沒有…她是一個好空桑人…」
她苦笑起來,剛剛動搖的眼裡乍然閃出冷厲的光,搖頭:「不,我不懺悔!——怪只怪她怎麼會有這樣的徒兒!」她斷斷續續地大笑,抓緊了蘇摩的手,低聲:「海皇…海皇,我雖殺不了那個破軍少將,卻、卻…能讓他比死更難受啊…那個冷血的殺人者也會哭呢。」
「破軍?」蘇摩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背後,似乎蘊含著一種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