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姚老闆見對方依然不肯放手,只是笑,「我怕金老闆用慣了鮫人女奴,忽然換了一個男的會不習慣,到時候不免扎手紮腳掃了興致。」
「你這隻老兔子,出不起價就別在這裡唧唧歪歪。」金老闆怒極反笑,下巴贅肉一顫,對著手下點頭示意,「反正今晚的品珠大會,我是包定了!」
「錯!」姚老闆霍然長身而起,一貫陰沉的眼裡付出少見的悍意,「要包下?還早呢!金老闆,你沒聽湄姨說,這個不是她館子裡的人麼?」
他站起身,將摺扇收起,在手心敲了一敲,微笑:「既然是無主兒的,自然不能以方才品珠大會的出價來論。」
金老闆看了對方一眼,冷笑:「姚老兒,方才你只不過出了一對夜光杯,難道還想把身上的衣服抵上?」
旁邊圍觀熱鬧的商人發出一陣鬨笑:行內人都知,以財力而論,姚允中遠非金成康對手——不知那個一貫好男風的姚兔子此時迷瘋了心,又會做出什麼舉動來。
「衣服倒是不必,」然而姚老闆並不動怒,只陰然一笑,「這裡有一顆小物,還請金老闆賞鑑。」
他的手探入懷中,從頸上解下一粒珠子,託於掌心。
雲荒上最貴的珠寶,也不過是凝碧珠吧?還有什麼別的?
周圍的都探頭端詳,坐得遠的也忍不住伸長脖子,卻只聽金老闆的呼吸一下子停滯了,頓了頓,又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顯然情緒極為激動不安,卻又說不出話來。
「凝碧珠可以整合一串,但這樣紫靈石,恐怕整個雲荒不出五對。」姚老闆將貼身寶物解下託在掌心,展示給各方看,一貫隱忍的眼神里終於露出傲然,「大家也知道吧?紫靈石乃上古神獸狻猊的雙目所化,早已絕跡世間——此乃在下家傳神物,輕易不外示人。」
珠子轉出層層的紫色,彷彿煙霧流動,美麗不可方物。
周圍發出了一疊聲的讚歎,爭相探頭——即便是在座的都是葉城一方富豪,看過紫靈石的只怕也寥寥無幾。
「金老闆,你以為如何?」託著紫靈石,姚允中皮笑肉不笑,「以這顆紫靈石,在下可有品珠奪冠的能力?」
——葉城這裡,唯有一件事是極端公平的:那就是金錢。
所有一切,都靠著財力來一決上下。
金老闆黑著臉,喉頭贅肉哆嗦著,不發一言:姚允中居然能拿出紫靈石來,倒是大大超出了他意料。他家的藏寶閣中也並非沒有與之媲美的寶物,但此行未來得及帶出,此刻說什麼也是被人壓了一頭了。
「哈哈哈…」見金老闆不答,姚老闆終於笑了幾聲,抱拳,「如此,承讓了。」
他轉頭,對著池邊待命的手下一揮手:「來人,替我將這位美人請回去!」
他的手下一擁而上,便要將蘇摩拉走。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勢急轉,自己雖然暫時脫險,卻連累了這個外來的同族,不由脫口驚叫起來。
「泠音,過來!」侍女涓兒一眼看到,厲叱著抖開了那一幅鮫綃,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登時便將鮫人的身體牢牢裹住。泠音掙扎了一下,卻發現從香湯池裡出來後全身發軟,居然體內有燃燒一樣的熾熱,不由大吃了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是病了麼?
在她發怔的時候,涓兒已然利落的將她包起,攙扶上樓去了。
三位打手已經抓住了蘇摩——大約也知道鮫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兩個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個便想將他的手反扣。
「姚老闆,別啊…」湄娘大驚,連忙上前阻攔。
她可不是為了蘇摩擔心:最近聽族人的傳言,這個新生海皇的脾氣竟是和修羅一樣,殺人如麻眼都不眨——這樣鬧下去,她是怕自己這個館子裡會出人命!
姚老闆心滿意足地看著手下抓住了那個絕世鮫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凍結了。
「一群畜生。」極輕極輕地,他聽到那個鮫人輕蔑地吐出了四個字,然後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動。「噗」的一聲輕響後,三位打手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整個身體顫了一下,鬆開了蘇摩,手軟軟垂下。
「你們在幹嗎?」姚老闆看得奇怪,不由闔了茶盞站起身厲喝,「笨蛋,叫你們拿下他!」
那些平日對他惟命是從的打手卻彷彿沒聽見,反而撇下了蘇摩,緩緩轉過身來,茫然地直視著老闆。旁邊的富商們一直在看熱鬧,心裡大都不憤姚允中佔了頭籌,此刻看到他的手下們不聽指令,不由一起發出了嗤笑。
「喂,你們聾了?」姚老闆覺得在大家面前丟了面子,不由再度厲喝,「把他拿下!」
然而那幾個打手反而朝著他走過來了。腳步有些虛浮,歪歪扭扭,臉上卻帶著某種奇詭的表情,就這樣晃盪著無聲無息走過來,一直走到老闆面前。
然後,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直直地抬起了雙臂。
「幹…幹什麼?」看到他們的眼神,姚老闆莫名地心頭一跳,說話也結巴了,「你們…你們想幹什麼?回頭小心我打斷你們的狗——啊!!!!」
話是說到半截中斷的,因為其中一個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闆脖子上,然後用力捏緊,將他的半聲慘叫扼住。
姚老闆拼命掙扎,然而另外兩個打手卻左右按住了他!
被自己的手下猝及不防地抓住,「喀喇」一聲響,喉頭軟骨碎裂,姚老闆白眼一翻,口鼻裡血液湧出,全身抽搐,已然漸漸死去。
自始至終,那三個打手都面無表情,只是眉心有一點細微的紅,彷彿針扎的傷。有一行血沿著鼻樑慢慢流下來,劃出觸目驚心的紅。
在扼死了姚老闆之後,他們的身體又是齊齊一震,腦袋忽然一起爆裂開來!
鮮血噴湧而出,三個人的腦袋如同花瓣一樣開放,身體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猝然拉起,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斷線的木偶。
血在虛空中順著某個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潤才讓那根無形的殺人利器顯露出來。
——原來有三根透明的引線穿透了那三個打手的頭顱,將他們如傀儡一般的操縱!
而引線的另一端,則連在那個容顏絕世的鮫人十指間的戒指上。
「啊!」旁邊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應過來,接二連三地發出驚叫,推開桌椅,拔腳便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跑去。
湄娘眼見大禍鑄成,跺腳叫苦——這一來,星海雲庭也要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少不得便要封了這裡罷?
然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大廳的八扇門忽然間在同時閉上!
蘇摩的唇角露出一絲冷笑,左手微微動了動,引線瞬地飛出,穿過逃難的人群,在剎那間就將門閂拉下,斷絕了那些鉅商的退路。有幾個隨從聽了主人的命令,大膽地試圖去推開門閂的,然而尚未觸及、雙手立刻便從手腕上斷落下來,發出了驚心動魄的慘叫。
「沒有人可以回去,」蘇摩鬆開了右手,三具屍體砰然落地。他轉身對著那些驚駭的人群微微冷笑,指了指大廳:「都給我坐好!」
一眾養尊處優的鉅商哪裡見過這種慘狀,一時戰戰兢兢,雙腿哆嗦著無法挪動。
「都給我滾回去!」蘇摩望著那一群肥胖的蛆,驟然發怒,引線呼嘯著捲住了當先一個商人的脖子,一把將其甩到了椅子上——準頭倒是很好,只可惜被鋒利的引線那麼一勒,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無頭屍體。
大家嚇得連驚呼都不敢,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癱軟在上面。
連旁邊被裹在鮫綃裡的泠音也在瑟瑟發抖,為這血腥的一幕而癱軟。涓兒抱著她,感覺到她身體溫度一步步的提高,知道「化生」的藥力開始發揮,不由心下焦急。
「涓兒,你先帶著泠音出去。」湄娘知道這邊的情形,低聲吩咐,「不要傳一絲風聲出去——關閉大廳的門,外頭的姐妹一個也不許進來!知道麼?」
「是。」涓兒鎮定地點頭,便半扶半抱著發抖的泠音退了出去。
「少主,你看…現在可怎麼辦?」湄娘打發走了兩個人,看到廳內的這種陣勢,知道今日之事已難善了,不由憂心忡忡地對著蘇摩低語——雖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時期就認識了這個鮫人少年,可歸來成為海皇的蘇摩卻變得如此冷酷,讓她內心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