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肥碩的臉,下巴一重重的耷拉下來,隨著聲帶震動而晃盪,眼神卻如刀一般飛過來,扎到那個闖入者身上,準備向眾人顯示自己一語殺人的力量。
忽然間,他的眼神凝住了,下巴上的贅肉不停哆嗦,眼裡放出狼虎一樣興奮的光來——堂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眼神是和他一樣的,望向同一個方向,匪夷所思而貪婪。
這…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鮫人!
幾十年來都沒見過的美人,葉城沒有與之媲美的絕色!
大廳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盞,璀璨的光投射下來,映照著來人的臉。深藍色的長髮下,湛碧的眼睛宛如綠色的寶石。即使是毫無表情,那張鮫人的臉也是如此魅惑絕倫,彷彿發出某種光芒來,耀住了每個見多識廣的富商的眼。
那個人推倒了屏風,冷冷站在那裡,對著滿滿一大廳的商人,臉上毫無恐懼。
「…」金老闆怔怔,吐出了一聲渾濁的嘆息。
比起眼前這個鮫人來,他家裡畜養的三十六個鮫人簡直都是毫無可取的地攤貨;甚至今夜星海雲庭裡拿出來高價掛牌的絕色小妞兒,也被比了下去!
「噝…」金老闆倒抽了一口氣,第一個回過神來,斜眼冷笑,「湄姨,你這可不對了——有那麼好的貨色卻藏著,專拿些不上路的貨來應付我們?」
「金老闆,金老闆,您看您說的…」湄娘急了,平日八面玲瓏的老鴇有些手足無措,「泠音可是絕色!而且,這個人啊,其實也不是我們館裡的…」
她一邊周旋,一邊對蘇摩急急拋去眼色,示意他趕緊離去。
然而那個闖入者居然絲毫不理這個暗示,也不理會無數投過來的慾望眼神,只是自顧自地走到大廳中的水池旁,低下頭望著。
一池香湯,濃烈馥郁,價值千金。
而這樣昂貴的香湯,唯一的作用只是…只是…
他的眼神變了,彷彿記起了什麼往事,從胸臆中吐出了一聲嘆息,抬起手去觸控那個池中浮沉著的巨大貝殼。
「啪」的一聲,那個貝殼開啟了。
珍珠質的核心在燈下反射出晶瑩純白的光,映照著蘇摩的臉,宛如皎潔的明月。
那個貝殼中,居然是一個蜷曲著身體的鮫人!
那個鮫人在燈光射入的剎那全身一哆嗦,抱著膝蓋驚惶地抬起頭,臉上尤自滿是淚痕。
那是一個非常年幼的鮫人,還沒有分化出性別,有著極其美麗的面容,肌膚竟然是淡淡的金色。她蜷縮在貝殼內,全身不著寸縷,藍色的長髮是唯一遮擋身體的東西,水藻一樣覆蓋了全身。長髮下露出了纖細柔白的腳踝,彷彿琉璃一樣脆弱美麗。
——這分明是在屠龍戶那邊做過分身手術沒多久的鮫人,雙足尤自沒有完全癒合,便已被當成奇貨,運送到了葉城賣給了歌舞伎館。
那個鮫人驚惶失措地抬起頭,卻意外地對上了一雙同樣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開啟貝殼的居然是同族人,那個鮫人緊繃的神智忽地崩潰了,大聲哭了起來,伸手拉住了他,「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給我閉嘴!」那邊忙於應付金老闆的湄娘連忙回過頭,厲叱著這個調教了多日還不聽話的新人,「金老闆用整整一串凝碧珠把你買下了!以後你就是他的人了,還不給我乖乖地泡進香湯化生!」
泠音只望了一眼那個肥碩的老富豪,臉色便是慘白。
祈求了上天千萬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賣身給一個陌生的恩客,也絕不希望會是如今這般的模樣!泠音下意識地抱肩往後一縮,貝殼一傾,就無聲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縮,眼裡立刻換上了冷光,厲叱,「以為躲到池子裡就有用了?不想退層皮的,馬上給我出來!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龍戶那兒去!」
聽到「屠龍戶」三字,蘇摩眼裡一變,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線。
那是南海邊上羅剎郡裡,專為鮫人破身分腿的一些漁民的稱呼,也是每一個鮫人云荒噩夢的開始之處。每一個被捕撈上來的鮫人都會被送到那裡進行手術,用利刃剖開身體,調整肺腑內臟的位置,將魚尾斬去,然後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那種痛苦,是陸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瞭解的。
那樣殘酷血腥的手術,就如一個人被攔腰截為兩斷。在十個進行了破身的鮫人裡,能活下來的只有一兩個。而活下來的,身價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龍戶」三個字果然是可怖的恐嚇,剛進行過破身不久的泠音一聽這三個字,身體猛然一顫,臉上露出了極度恐懼的神色,終於緩緩浮了上來,赤身裸體地站到了貝殼上。
鮫人生於水中,骨骼重量遠輕於人類,因此僅僅一片大貝殼也能托起一個鮫人。
無數雙貪婪的眼睛忘了過來。那些粘膩的視線彷彿蛛網,讓泠音只覺得一陣陣的惡寒,無助地抱著雙肩左顧右盼,最後祈求地停在了那個闖入的同族人身上。
然而,那個有著驚人容貌的同族毫無反應,完全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涓兒,給泠音擦乾身體,帶去樓上等著!」湄娘見對方順從了,冷冷扔下一句話,「反正剛才她也在香湯裡泡足了時間,藥性應該開始發作了。」
一個同樣梳著雙鬟的丫頭便走了上來,抖開一幅鮫綃,對同伴招呼:「泠音,上來!」
泠音遲疑著,眼裡噙了淚,身子微微發抖,楚楚可憐。
「扭捏什麼?既然生成了鮫人,遲早有這一天。」湄娘揚了揚眉毛,不耐地揮手,「你應謝謝老天,金老闆可是個大主顧!」
「呵呵,湄姨啊,既然泠音不願意,你就別勉強了嘛。」看得這樣情形,金老闆卻意外地笑了起來,帶著寶石的小指蹺了蹺,指了指蘇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把這個換給我就成,價錢一樣。」
「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連忙頓足,「這可不是我館子裡的人呀!」
金老闆哪裡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絕不放過手去。手下的人領了命,毫不客氣地逼了過去,便要將那個鮫人抓回去做了第三十七位鮫人寵奴。
蘇摩卻連頭也懶得回,只是望著那個貝殼裡的鮫人,眼裡的光閃了閃——那樣熟悉的氣味…多久了?那些記憶到底是過去多久了?那些隱秘的、令人發瘋的記憶,已經沉澱於心底,融化進那片黑暗的潮水裡,本因為可以永遠的壓制下去——
卻不料,今夜又翻了起來。
星海雲庭,是鮫人們漫漫噩夢裡無可或忘的一站——
在屠龍戶那裡破身分腿的痛苦後,倖存下來的鮫人被運送到葉城,在歌舞伎館裡進行嚴格調教。等學成了,就會拉出來掛牌,競價出售給那些貴族富商。
之後,在長達數百年的一生裡,那些鮫人將經歷過無數次的輾轉倒賣,從一個主人轉手到另一個,被奴役,被踐踏,被侮辱。直到年老色衰,無可玩弄,就會被送到集珠坊裡,日日以毒打折辱來催淚化珠,整合一斛後送去東市出售。那些終日哭泣的鮫人很快就會瞎,然後,他們最後的一點點價值也會被毫不留情地挖掘出來:剜出了雙眼,經過精細的加工,就成了雲荒上富人的昂貴收藏…
在看著香湯池裡那個哆嗦著的小鮫人時,蘇摩眼裡掠過了千萬種神色:
只是一眼,彷彿就可以把眼前這個同族的命運,望到盡頭。
金老闆的侍從們四面包圍住了蘇摩,而他尤自出神。
「啪!」一聲脆響,那個快要抓住蘇摩的侍從大聲慘叫,抱著手跳了起來。原來是另外一行侍從已經搶身上前,老實不客氣地攔住了他們。
「姚老闆,你這是幹什麼?」金老闆驀地大怒,拍著扶手怒視隔座另一位紫衣秀士,「我看中的貨色,難道你想打主意?」
熙福來緞莊的姚允中也算是葉城數得著的鉅富,平日為人頗內斂,一向讓金老闆三分。此刻乍然指使手下阻攔,倒是讓金老闆大出意料,繼而火冒三丈。
「我說老金哪…」姚老闆開闔著摺扇,陰陰一笑,不急不慢,「你口味也太寬泛了——你二十年來一直只好女色,何時連已經變身的男鮫人都收了?」
金老闆微微一愣,掉過視線,這時才注意到那個闖入的鮫人果然已經是男子。剛才被那種攝人的光芒所眩,一時間色授魂予,居然不辨男女便起了佔為己有的心。
「哼。」重重哼了一聲,他橫掃了那個好男風的姚老闆一眼,「我改口味,還要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