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鏡闢天 滄月 第2頁,共2頁

——黑暗裡,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喃喃。

「來了…終於來了呀…」

黑暗的重重帷幕背後,有模糊低啞的聲音傳出,帶著難以言喻的狂喜。

宿命的輪盤啊…快些、再快一些!壓倒一切的轉起來吧!

外面是午夜,開鏡之夜,大地上一片繁華喧囂,而萬丈高的伽藍白塔頂上卻空空蕩蕩,聽不見絲毫人聲,只有天風吹拂而過。守在璣衡前的侍女忽然吃了一驚——緊閉了近十天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襲白袍的聖女出現在了神殿門口!

「巫真大人!」一直忐忑不安的侍女發出了驚喜的呼聲,疾步迎上去。

五日之前,聖女雲燭進入神殿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連生死都成為迷題。而外面的傳言一日日更烈,說是雲家三兄妹都已然遭遇不幸:幼妹被逐下白塔,弟弟因失職而下獄,連最後的長姐雲燭也已經獲罪身亡,雲家大廈將傾——

權力的席位上出現了一個空缺,立刻就引來了無數窺測的眼神。帝都十大家族裡都在醞釀著新一輪的暴風雨,不知道有多少雙豺狼般的眼睛緊盯著,各自佈局盤算。

帝都上空,密雲不雨,暗流洶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杳無訊息那麼久之後,巫真雲燭居然從神殿裡全身而退!

雲燭膝行著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關上了第九重門,又低下頭恭恭敬敬地以額觸地低低祝誦了幾句,才轉過身努力支撐虛弱的身體想要站起。然而應該是跪得太久,她膝蓋幾近僵硬,居然無論如何都掙扎不起。

「巫真大人!」侍女上來扶起了她,「您沒事吧?」

然而,瞬間侍女就嚇了一跳:聖女的手冰冷如雪,幾乎將人的血液都凍得凝結!她低下頭,看見了聖女右手裡握著寒光閃爍的東西——那、那是什麼?

「我沒事。」藉著她的一扶,巫真雲燭終於掙扎著站起,不敢有片刻遲疑,立刻踉蹌地奔下白塔,向著白塔下的刑部大獄奔去。

——那裡的風中,似乎隱隱聽得見受刑者低啞的呼聲。

快些,再快一些啊…她不顧一切地奔跑,第一次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會任何術法,不能第一時間去危難中解救唯一的胞弟。

夜空中,那一顆破軍星搖搖欲墜,發出黯淡的血色光芒。

蘇摩沿著蔥蘢的樹蔭走向別館,微微蹙眉——

「湄娘呢?」一路走來不見人,他蹙眉。

「奴婢也不知道什麼事,」阿繯回稟,忍不住地盯著他看,「今晚是開鏡之夜,湄姨忙著應付那些來尋歡的客人,外頭正在舉行品珠大會呢。」

葉城向來多富商,風氣浮華奢靡,每一個節日都是揮霍享樂的好名頭,此番也不例外然而聽得「品珠大會」四個字,風帽下的碧眼卻微微變了變。蘇摩也不做聲,只改了方向,直奔前頭花樓而去。

不用人帶領,一切都是熟門熟路,甚至花徑旁的白玉小獸都依然故我。

「少主?少主?」阿繯嚇了一跳,連忙跟在後頭,「您要去看品珠大會?那、那是個齷齪地兒,您去了…」

根本沒聽這個小丫頭的哀求,蘇摩來到了花樓後堂,伸手推開了後門。

門推開的一剎,濃烈馥郁的香氣洶湧而來。帶著溫熱的水氣,穿過橫擋在面前的越京十二景烏木屏風,迎面撲到了他臉上——

那樣熟悉的味道,讓他一時間無法呼吸,恍如墜入了夢魘。

他太熟悉這種味道了:那是混和了龍涎香,肉豆蔻,迷迭香,九枝蘿、雪域花、懷夢草等七十二味香料製成的香湯,其中甚至還放入了極其珍貴的瑤草,價值千金。

這個方子,據說是十巫中的大巫巫咸配置的,而香湯的唯一用處,只是用來…用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底直刺上來,他肩背微微一顫,手指慢慢握緊。

屏風後有無數人在歡笑,極為熱鬧,聲音七嘴八舌地傳了過來:

「哈哈哈哈…看來還是金老闆技高一籌,奪了頭彩!」

「這樣一串二十七顆的凝碧珠,只怕帝都禁城裡也找不到吧?」

「看樣子,定然是前朝遺物了。聽說金老闆和銅宮裡的盜寶者們來往甚密,果然是出手豪闊啊——只是這一串珠子不知出土多久,是否脫了陰氣?」有人酸溜溜地揭老底。

「閉嘴吧,孔老二!你不服氣?」

一群人在七嘴八舌的說話,語氣各不相同。

最後是一個甜潤的女聲出來打了圓場:「恭喜金老闆!金老闆豪氣蓋世,大家都甘拜下風啊。今夜我們館裡新出的這顆寶珠,看來是要金老闆來點品了!」

蘇摩微微一震——那,是湄姨的聲音?

這樣的熟悉…過了上百年了,卻好曾絲毫不曾有變化一樣。

「這是丹書,金老闆收好了——以後泠音就是您的人啦!不知是否按您的老規矩下藥?」

在恍惚的剎那,屏風背後的大廳裡忽然傳來了雷鳴般的喝采聲,那些酒足飯飽的符號們開始相互恭維,清脆的碰杯聲交織成一片。然而,在這樣的聲音裡,卻有一絲低低的哀泣,宛如鋼絲一般鑽入了他的耳中,刺得他一驚——

是誰?是誰在滿堂的大笑裡,那樣無助的哭泣?

那種哭聲,彷彿鑽入了他心底,可以和他的血產生共鳴。

品珠大會…這一池子昂貴的「定顏」香湯…今夜,這裡難道又在舉行那種儀式了?深碧色的眼睛裡陡然湧上了濃烈的殺意,蘇摩霍然抬手,狠狠推倒了面前的屏風!

巨大的十二扇屏風轟然向著大廳倒下,滿堂的大笑陡然轉成了驚呼,有許多坐在屏風前的賓客猝及不防,便被壓在了底下。

「誰?這般大膽,竟敢來星海雲庭鬧事!」女子聲音尖利的響起,星海雲庭的老鴇湄娘一手捧著金盤,一手直指後堂,「來人哪,給我…」

聲音嘎然而止。

目光落到了那個屏風後的人身上,湄孃的話語便全凍結在了舌尖。

那是誰?那是誰?那分明是——

「天啊!少…不,海、海…」一瞬間,她一連換了兩個稱呼,卻終於生生的忍住,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臉色陣紅陣白,「您…您怎麼…」

然而她身側的其餘人卻按捺不住,厲聲叫罵起來。

高敞的大廳裡燈火輝煌,高朋滿座。今夜是開鏡之夜,也是星海雲庭裡一年一次的「品珠大會」。按館裡的規矩,收到品珠寶鑑的豪客都可以來館裡消魂一夜,當夜將會在調教好的所有新鮫人裡,推出一名最美貌年幼的出售,價高者得。

葉城富商雲集,作風奢靡。因為星海雲庭在雲荒青樓界的至高聲望,以及鮫人一貫的高昂身價,品珠大會自從誕生以來便成了城中富豪們展示實力、鬥富誇財的大好機會。

因此,今天在座的,全是葉城一流的富豪大賈。

此刻看到一個貿然闖入的外人居然敢打亂這個盛會,一群氣焰熏天的富豪又怎能容忍?金老闆戴著十個寶石戒指的手揮了揮,一直侍立在身後的隨從們便騰地衝過去關上了後花園的門,將來客關在了廳內,一步步逼上圍起,只等老闆一聲令下便動手。

「金老闆,金老闆…」湄娘眼看不好,忙陪著笑上來打圓場,指了指廳裡那一個巨大的香湯池——池上漂著朵朵金蓮,香氣馥郁。奇特的是,池子里居然漂著一個巨大的貝殼,也不知裡頭裝了什麼。

湄娘堆起笑,膩聲:「金老闆您看,今夜是您品珠的大好日子,美人兒等著您享用呢。打打殺殺的未免掃了興致,不如…」

「大爺的興致已經被打擾了!」已經炫耀過財力,金老闆有意再度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力,便不賣老鴇面子,冷笑,「放心,我會賠償這裡造成的一切損失。來人!給我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