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通,你的確有必要見見小梅了。」
說話間,桑塔納已經到了昌山市高速公路口,過了收費站,石存山一打輪,車直奔昌山市西郊駛去。大約開了四十分鐘,前面高牆電網矗立著一座森嚴的監獄,大鐵門前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大牌匾,上面寫著:昌山市黎明監獄。
丁能通每次看見這幾個字,心裡都發緊,這裡是重塑靈魂、修復人性的地方,同時也是裂變人性、璀璨靈魂的所在,進了這裡的每個人,人人都能寫一部迴腸蕩氣的大書。
石存山與這裡的監獄長熟得很,登記之後,兩個人徑直去了監獄長辦公室,由於有石存山的關照,羅小梅目前是犯人圖書館的管理員。
石存山與監獄長寒暄後介紹了丁能通,三個人嘮了一會兒羅小梅的情況,監獄長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進來一位幹警,監獄長簡單介紹幾句後,吩咐幹警帶丁能通去見羅小梅。石存山繼續與監獄長閒聊。
圖書館在三號樓,三號樓目前是黎明監獄最高的一棟樓,這裡除了二號樓是簷脊式穹頂外,其餘的每座樓都像銀灰色的火柴盒。二號樓南有一片花壇,花壇外面是一溜用刺網隔離著的五米寬的警戒線,線外聳立著五米高的灰牆,牆上密佈著雙層電網。
圖書館在二樓,走進圖書館如果不是有穿著藍色囚服的光頭犯人在看書,根本感覺不到這裡是監獄。如果不是石存山找監獄長關照,丁能通只能在探監室隔著厚重的玻璃,對著送話器見羅小梅。
走到圖書館門前,幹警讓丁能通止步,掏出鑰匙開啟一間接待室的門,先請丁能通進去,然後進圖書館去叫羅小梅。
丁能通此刻的心情有些忐忑,他既盼著快點見到羅小梅,又怕見到她,盼是因為羅小梅在他心目中是不可替代的,怕是因為在他勸羅小梅自首那天開始,就向羅小梅承諾在監獄外等她一輩子。不知為什麼,自從金偉民與自己談過話以後,等小梅一輩子的決心一下子動搖了,此時此刻丁能通因這種動搖而感到臉紅了。
不一會兒,羅小梅被幹警領了進來,然後幹警隨手帶上了門。丁能通原本以為羅小梅見到他會情不自禁地撲到他懷裡,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梅站在那兒沒動,只是微笑地看著他。
羅小梅剪著齊耳的短髮,臉色還好,只是比以前瘦了一些。丁能通走過去,拉著小梅的手坐在椅子上,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卻頃刻間被堵在喉頭下面了。
「小梅,你還好嗎?」丁能通深情地問。
「還好,每天在圖書館可以看很多的書,通哥,這陣子晚上睡覺總夢見一個人。」羅小梅語氣悽楚地說。
「誰?」丁能通脫口而問。
「衣雪姐!」羅小梅低聲說。
丁能通聽罷心頭一震,因為最近他晚上睡覺也經常夢見衣雪,丁能通不禁暗問自己,難道這就是老人們常說的託夢不成?
「小梅,不瞞你說,我最近做夢也常夢見她!」
「通哥,你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衣雪姐和兒子了吧?」羅小梅關愛地問。
「離婚後一次也沒見過面!」丁能通慚愧地說。
「通哥,你知道你為什麼總夢見衣雪姐嗎?」羅小梅動情地問。
丁能通苦笑了笑,沒搭茬。
「因為你還愛著她,」羅小梅肯定地說,「這就叫魂牽夢繞!」
「小梅,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丁能通用凝視的目光問。
「通哥,忘了那個約定吧,我可不希望那個約定像枷鎖一樣拴住你的心,你看我的目光雖然飽含深情,但裡面已經沒有了愛,有的只是親情和同情。通哥,自從我第一次夢見衣雪就想了很多,我不是托爾斯泰筆下的馬絲洛娃,不需要別人憐憫,也不需要靈魂的救贖,你也不是聶赫留朵夫,我會在這裡好好改造的,我會重新尋找新生活,通哥,你也需要尋找新生活,你的眼神告訴我,你的新生活就在你的夢裡,就是衣雪姐。不要擔心我,我其實比衣雪姐好過,《馬太福音》中說:‘一個人若有一百隻羊,一隻走迷了路,你們的意思如何?他會撇下這九十九隻,往山裡去找那隻迷路的羊嗎?’我問你,我和你還有衣雪姐誰是丟失的那隻羊?」羅小梅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沒等丁能通表態,她接著說,「通哥,你心裡一定認為是我,覺得我現在最需要幫助,其實你錯了,那隻迷失的羔羊既不是我,也不是衣雪姐,恰恰就是你!」
「我?」
雖然羅小梅的語氣既溫柔又平靜,但是丁能通卻覺得振聾發聵,自己一直在默默幫助身陷囹圄的羅小梅,她怎麼反倒說我是那隻迷途的羔羊呢?
「通哥,別再迷茫了,回到衣雪姐身邊吧,她才是那個丟羊的人!我知道她一直怪我把她心愛的羊弄丟了,我現在想把這隻羊還給她。通哥,別再一個人來看我了,我絕不見你,我希望你能和衣雪姐一起來,那才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丁能通被羅小梅的話深深地震撼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握著小梅的手使勁地捏。過了一會兒,門外的那個幹警敲了敲門,然後開門說了聲「時間到了」,便把羅小梅領走了。
望著羅小梅瘦弱的身影,丁能通內心有一種決絕般的悲愴,他忽然覺得渾身冷颼颼的,其實屋裡並沒有開空調。
離開昌山市黎明監獄後,丁能通和石存山在昌山市內找了家小飯店草草地吃了午飯,然後往東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