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番外6:孟氏(二)

孟卓林聽得多了,也忍不住跟著唾棄,也跟著他們唸叨著,鄙夷著……也恨著。從小到大,一直一直。

久了,假的,自然--也就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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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少爺,」家僕在孟卓林塌前輕聲喚著,「二少爺說了,三日之內,二少爺就到了,他讓你好好養病,否則就不會見你……」他看著塌上臉色蒼白如紙的孟卓林,話語說到一半,終於忍不住哽咽,「小少爺,你聽見了麼?二少爺說要見你了……你倒是醒醒啊……二少爺說要見你了……」

家僕嗚咽著說,推了推孟卓林,卻還是喚不醒他,周圍站著的,皆忍不住惻然。

「林兒怎地命這麼苦,」南宮玉英低聲道,「我孟家究竟造的什麼孽,為什麼峰兒走了,老天你竟連林兒也不放過?」說著,這南宮女俠便是再剛烈的女子,也禁不住怔怔落淚。

孟頁瞻臉色陰沉,瞪了臥榻上的孟卓林半晌,一甩長袖,重重坐在椅子上,「倒不知誰造的孽,現在後悔,能有何用?」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但向來沉穩,可持千斤而不費力的手,此刻卻連這茶杯也端不穩,杯口幾次對不上嘴唇,孟頁瞻怒氣上湧,將茶杯甩在地上,茶水流了一地,茶杯也摔了個粉碎,「誰泡的茶?怎麼是冷的?這樣的茶也敢端上來,好大的膽子!」說著,一掌對著案桌重重拍落。

眾人噤若寒蟬,便是那伏在孟卓林塌旁的家僕,此刻也不敢做聲。

南宮玉英聽了,不怒反笑,「好好好,你莫非是說我造的孽不是?我就知道,你定是還想著瑤荷那個小賤人,當年我那毒真是下得對極了,那賤人死得好,死得好……」南宮玉英得意地大笑起來,全失了一家主母之態。

屋中眾人,卻覺這溫暖室內,一陣森冷之氣。

南宮玉英得意沒有多久,頰上便遭了一巴掌,幾乎把南宮玉英打得頭昏眼花,她退後一步,定了定神,方才發現面前站著一人,正是孟頁瞻,此刻他臉上繃得死緊,臉色陰沉地可怕,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身形高大,幾乎遮擋了在他背後的全部陽光,陰影沉沉地向南宮玉英罩下來。

南宮玉英咬緊了牙,這一瞬,她忽然覺得,這個結髮了幾十年的枕邊人,此刻似乎成了另外一個人。

「怎麼?你倒是打呀?」儘管有些畏懼,她仍是昂然抬起頭,「當年你娶了我,便是衝著南宮世家的勢力,如今你仍得承認,你仍然依然倚仗南宮家的勢力。」她眼睛死死盯著孟頁瞻抬起的手,「方才那巴掌,我姑且原諒了你,但這次,我南宮玉英保證,你這一掌只要碰到我半根汗毛,你孟頁瞻自此以後,就再也不用妄想得到南宮家的一分一毫!」

孟頁瞻盯著她的臉,這些年,他敬她,但也恨著她,他知道當年就是南宮玉英下毒害了自己的愛人,卻因自己尚需南宮世家的勢力,因此聽之任之,咬緊牙關忍痛不去報復。幾十年來,二人說是相敬如賓,倒不如說是貌合神離,更為貼切。

然孟頁瞻也知,當年他便放任她對孟踏青之母下毒,放任她禁孟踏青學武,即便後來,自己撐著自己那點微薄的良心,將孟踏青送到青城派去,也挽回不了什麼了。

當年放任,今朝再行詰問,有何資格?

孟頁瞻放下手,喃喃道:「造孽的不是你,造孽的是我,是我……是……我……」他看著纏臥病榻的孟卓林,想起死去的孟卓峰,和在外功成名就,卻形同陌路的孟踏青。他彎下身,頹然坐在椅子上。

這一代大俠,終於忍不住痛悔,幡然落淚。

良久,一個家僕方才輕聲怯怯道:「老爺,夫人,小少爺還在睡……」

孟頁瞻二人如夢初醒,南宮玉英趕緊拭去眼角淚痕,輕聲卻不容置疑道:「今日之事,誰也不準向外吐露半句,若被我聽到任何閒言閒語……」她雖未言盡,但話語中的陰狠,卻讓眾人禁不住打了個冷戰,眾人紛紛忙不迭點頭,南宮玉英這才滿意一笑。

卻聽門嘩啦地開啟,一人衝進來,氣喘吁吁道:「老……老爺……夫人……」

南宮玉英皺眉道:「何事慌慌張張的?」

那人撫著胸口喘勻了氣,一手指著外面,驚慌道:「外……外面……二少爺……二少爺他來了!」

南宮玉英臉色一變,向孟頁瞻看過去,孟頁瞻也禁不住立刻站起身,看了看南宮玉英,又看了看病榻上的孟卓林,「快請。」

孟頁瞻渾然不察,自己所吐出的兩個字,如同嘆息。

明明自家人,為何要如向外人一般,說這一個「請」字?

如此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