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千她是知道的,現在正在研究所搞生物工程,可是他們現在聊的不是和田收購嗎?怎麼又扯上張千了,越聽越不懂,錢多多張口又想問。
他倒是停下筷子,這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嘴已經張開,但錢多多一轉念就覺得這些事情早已涉及商業機密,她又不是直接的負責人,問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使,這麼一想,她立刻閉上嘴沉默。
「凱洛斯剛到亞洲區,和田在這個緊要關頭動搖,你——」奶茶都快喝完了,錢多多才又開口,捧著杯子補了一句。
其實她想說的是如果出了問題,凱洛斯剛到中國,根基未穩,就算不傷筋動骨,也免不了一番風雨,到時候擔子落下來,不又是在你的身上。
外資裡面最難做的就是像他這樣的非外籍高官,斡旋在海外上司和國內複雜情況之間,兩頭不討好,感覺許飛現在所面臨的情況很麻煩,錢多多手滑的時候眉頭皺得緊。
「多多,你在擔心我嗎?」他已經吃完了,聽完咧嘴一笑,抓過她的手就親。
這男人在公司每天穿的正式,一群四五十的中年高管中硬是裝的老成持重的樣子,但私底下,特別是在她面前,就是時不時地露出孩子樣,大庭廣眾的弄得她哭笑不得。
餐廳人不多,但錢多多仍是覺得羞,掙扎著縮手,但男人的十指有力,又抓得實在,她哪裡掙得脫,到最後還是被他一把拉過去,手背一暖,是他的唇輕輕擦過,低著頭還盯著她看,眼裡盡是笑。
唉,皇帝不急太監急,她這是何苦。
但是心口軟了,又很甜,說不出話來,一身套轉的錢多多,小女孩似的紅了臉。
走出餐廳的時候已經夜深,小區裡非常安靜,他們並肩往大樓走,錢多多還想說些什麼,才張嘴又打了個哈欠。
已經走到車邊,他抓著她不放,嘆著氣說話,「多多,跑來跑去累不累?要不搬過來,我這裡地方大。」
心裡想笑,但錢多多板著臉講話,「許副總,注意形象啊。」
「我知道,小心桃色新文嘛。」他又嘆了口氣。
小區車道上沒什麼人,車燈晶亮,一直照到很遠的地方,他開得慢,又轉頭看她,心裡也有些捨不得,錢多多側過頭想說話,突然迎面有車開過來,兩車一進一齣,交錯時靠得近,她一眼掃過時雙目瞪大,滿眼的不可思議,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次。
「怎麼了?」許飛打方向的時候問了一句。
「沒什麼。」錢多多突然坐正看前方,雙手糾纏在一起放在膝蓋上,回答只有三個字。
那輛車的款式與之前在地鐵口看到的完全相同,車窗貼膜很暗,又是匆匆一晃,看不清裡面的乘客,但她畢竟印象深刻,之前的煩亂全被這一眼勾回來了。
心裡跟自己講話,不會的,這種款的車也不是全世界只有獨一輛,一定是巧合,要是這樣也能遇得到?她還不如去買彩!
但是終究不舒服,腦子裡又是一團亂麻,回程的路上錢多多皺著眉頭看前方,滿腹心事的樣子。
他看了她一眼開口,「多多,事情會一樣一樣解決的,現在專案才開始,你也不用太擔心。」
快到她家的時候學費電話又響,儀表盤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將近11點,這些資本家也太不知體恤民情了吧?錢多多挑挑眉。
許飛看了看號碼,然後接起來應了一聲,「惠子,這麼晚了什麼事?」
那頭說了許久,他卻答得簡單,「嗯,我還沒到家,回去我會看的。」
「早上?早上我要運動,到公司再說吧,你也早點休息。」
三兩句他就掛了電話,錢多多在一邊聽得安靜,這時倒是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好敬業,知道你忙,早餐約會都願意。」
車已經轉入錢多多家的小區,許飛停車的時候還不忘側頭看她,眼裡都是笑,「多多,我也知道你忙,早餐約會行不行?」
「你不是要運動?」其實並不是吃醋,只是不想離開,坐著聊幾句也很享受。
「一起好了。」
「我懶,起不了床。」
「我幫你。」他的笑容加大,賊賊的,一偏頭就吻了她。
再說下去就是限制級了,唯恐他封起來直接把車開回公寓去,錢多多笑著逃下車去,但腳尖一落地又回頭看他,這次不笑了,「kenny,山田惠子……」
他微笑,又伸手按了按她的臉頰,「放心吧。」
走進樓道前她習慣性地回頭看,許飛的車還在原地,車窗全落,他並沒有下車,也沒有試圖難捨難分地拉住不放,只是坐在駕駛座上安靜看著她,眼神一直沒有移開。
不是第一次被送到家,也不是第一次回頭看到目送自己的男人,但是這一次錢多多竟然不敢再多看。知道自己不消失他也不會走,她轉身繼續邁步子。上樓的時候心臟跳得怪異,好像被什麼東西包住,一下一下落不到實處,飄飄蕩蕩的痠麻感。
不是第一次戀愛,她知道這是為什麼,但這次又不同,快樂中生了惶恐,只怕留不住。
鄙視自己的想法,她最後幾節樓梯步子邁得很大,兩階兩階地往上奔。
開門後室內一片漆黑,知道爸爸媽媽應該已經上床睡覺,錢多多關門時動作很輕。
藉著門廳裡小燈的光往裡走,路過沙發的時候突然瞟到茶几上的一疊書,仿線裝的淡黃色書皮,書名用白底框起的黑色墨字,陰影裡很是顯眼。
原本不會在意這些東西,但錢多多一眼掃過那封皮上那兩個字又覺得不對勁,低頭彎腰去拿,想看個仔細。
黑暗中突然有「啪」的一聲,廳裡頓時大亮,錢多多被嚇了一跳,一抬頭看到媽媽披著一副站在臥室門口,手指還在開光上,目光炯炯。
被看得一個激靈,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麼錯,錢多多本能地一低頭,檢查自己身上何處出了問題。
手裡還拿著書,燈光下那兩個墨字清楚分明,一低頭就在眼前,大大的兩個字——《明史》。
明白了,錢多多抬起頭的時候滿臉黑線條。
回過神來以後錢多多涎著臉笑,試圖矇混過關,「媽,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
「自己的女兒天天半夜三更才回家,做媽的怎麼睡?」錢媽媽根本不領情,走過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今天小葉來過了。」
「人家也沒提你,就說來拜訪你爸的,還把書送過來了,那孩子多好啊,我說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挑啊,這樣的物件你也不要,你到底想找什麼樣的?」
「我對他沒那種感覺嘛,媽媽,強扭的瓜不甜。」錢多多開始撒嬌。
完全不吃那一套,錢媽媽回答的時候也皺著眉頭,「我看人家對你就挺上心的,哪裡強扭了,之前你們不是約會得挺好。」
「什麼上心啊,他明明是來看老爸的,他們倒是一處就成了忘年交,不容易啊。」
「別打馬虎眼,我說你到底結不結婚?眼看快三十的人了。」錢媽媽氣不打一處來,說話的口氣滿是怒其不爭。
聽到這個數字錢多多也不爽了,一句話脫口而出,「過了三十怎麼了?過了三十沒嫁人就不是人了?」
心裡的話倒是說出來了,但是說完就知道不好,果然,錢媽媽勃然大怒,說話前一拍沙發扶手,「多多,你給我坐下。」
知道這是媽媽對他開始長篇大論的典型開場白,錢多多當場頹了。
不出所料,當天晚上錢多多被洗了足足一個多小時的腦,錢媽媽從她三歲時不聽話在公園走失一直說道她過了三十之後在婚姻市場上將會是多麼的淒涼慘淡,而且大有不將她一生說完不罷休的趨勢。
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錢多多唯有硬撐著乖順狀洗耳恭聽,到後來實在撐不住了,坐著都是頭一點一點的。
到後來還是錢爸爸看不過去,過來12點以後走到客廳找老伴,說話前先咳嗽,「別說了,睡吧,孩子明天還要上班。」
錢媽媽正說到氣頭上,突然被打斷一轉頭就沒好氣的回了一句,「你也來說幾句,整天就會在房裡待著看書,看書!女兒都丟給我一個人操心,難不成她是我一個人生的!」
「結婚是大事,多多都幾歲了,你這個當媽的也不能逼著她隨便找個人不是?」時間實在是太晚了,屋外萬籟俱寂,屋裡卻搞得跟批鬥會一樣,心疼女兒,錢爸爸皺眉補了一句。
錢媽媽幾十年來在家裡權威慣了,從來沒被自己的老伴這麼反駁過,又是氣頭上,被這句話一頂,霍地站起來指著錢爸爸就開腔,「你也知道多多幾歲了?眼看就要三十了!你知道不知道現在的行情??一個女孩子過來三十還沒有結婚,還跟老人住在一起,人家會怎麼看?前幾年還老是盯著我問要給她介紹物件的老姐妹現在看到我都不開口了,等她三十一過,你看著,到時候指不定人家背後怎麼說!」
一個人聽訓已經麻木了,錢多多之前只把媽媽的話當成催眠曲,但是這一嗓子真的把她驚醒,一抬頭看到爸爸嘆氣的表情,心裡猛一酸。
一直以來,她都不認為自己的人生有什麼缺憾,媽媽的催逼雖然一年勝過一年,但到底是自己母親,她總是抱著一種撒嬌依賴的心態,聽著答應著,但是現在家裡的氣氛竟然因為她的年齡到達這樣的臨界點,從媽媽嘴裡吐出來的話字字傷人,她始料未及,也根本無法接受。
實在憋不住了,錢多多也站起來說話,「不過就是沒結婚,又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有什麼好怕的,管人家怎麼說。」
「你不管我要管,親戚們都來問了,到底什麼時候能喝上你的喜酒?你叫我以後怎麼跟人家說?誰家的女兒到了年齡不成個家?難不成你還一輩子在我們身邊待下去!」
「那我搬出去好了,免得別人拿這個說閒話,行了吧?」聽不下去了,從小到大乖乖牌的錢多多,做了生平第一次的叛逆行為,當著自己媽媽的面拿起包掉頭就走,關門的時候手勁大了點,「砰」的好大一聲。
下樓的時候她腳步重,手裡抓著電話直接撥給了那個罪魁禍首。那頭很快就被接了起來,雖然已經是午夜,但葉明申的聲音很清醒,背景很安靜,耳裡還聽到隱約的音樂聲。
好得很,這男人莫名其妙跑到她家裡來勾起她媽媽的滿腔怒火,害她全家一夜無眠,自己卻得閒得暇地待在家裡欣賞音樂,氣不打一處來,錢多多開始深呼吸。
其實是很想劈頭問一句,你到底想幹嗎?但是衝動是魔鬼,剛才這句話已經在家裡很好地得到了驗證,她最後還是努力壓抑了一下情緒,鎮定了一秒鐘才開口。
「今天你來過我家了?」
「是啊,上次跟錢伯父說好要帶一套明史給他,今天正好有時間,來之前想給你電話,不過是你助理接的,說你一直在開會,我就直接去了。」他答得很自然,好像這樣的午夜通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人象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再大的火下去都被滅了個無影無蹤,被弄得沒脾氣了,錢多多心裡嘆氣。
機場一別,他們倆一直沒有再聯絡,這次的事情嚴格說來她也沒資格發脾氣,有什麼好說的?說他跑來觸動了她媽媽的導火索?說因為他的出現導致她半夜三更離家出走?
算來,說到底是自己家的問題,她跟他置什麼氣?
「是我不好意思,多謝了。「
「不用,多多,你最近好嗎?」
「我很好,謝謝關心,你呢?」
「也還好,對了,明天有時間嗎?我有個朋友剛回上海,很想認識你。」他說話的聲音微微笑。
「你的朋友想認識我?」原本垂頭喪氣,聽完這句話錢多多眉毛都弓起來了,一肚子疑惑。
他笑,「別誤會,還記不記得有此碰見我朋友大李?他把你錯認成另一個人?」
「我記得。」腦子裡模糊的影像一閃而過,她不由自主補了一句,「你說青青嗎?」
「是啊。她剛搬家,又開生日派對,說讓我邀請你一起來。」
「邀請我?為什麼?」搞不清狀況,錢多多聲音迷茫。
「哦,她聽大李說起你,有點好奇吧。」
「可是我跟你現在已經……」話說了一半又後悔,錢多多沒接下去,倒是葉明申笑了,「朋友也不是了嗎?」
她沒那麼小氣,但是她對任何陌生人的派對興趣都不大,想開口拒絕,但昨天在地鐵口的匆匆一瞥仍舊在眼前晃動,她對那個跟自己有些相似的女子心中始終梗著一根刺,覺得那個青青身上迷霧籠罩,考慮了幾秒鐘,錢多多最後竟然點了頭。
「好,那我明天再給你電話。」他很乾脆地與她道別,然後兩個人各自收了線。
這個電話不過三言兩語。講完錢多多剛走到大門口,下一步邁出去有點遲疑,她立定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樓道。
電話又響,接起來是爸爸的聲音,「多多,這麼晚了還跟你媽賭什麼氣?快回來睡吧,你媽已經進房去了,她也就是嘴巴厲害,老了老了跟孩子似的。」
剛才一時激憤,現在一個電話打完,又被冷風一吹,錢多多早就清醒了,這時一聽到爸爸的聲音就開始覺得抱歉,抓著電話先說了聲對不起。
「好了好了,你又沒做錯什麼。」錢爸爸又嘆了口氣。
「爸爸,我沒事,就想在樓下走一走,一會就回家,你也快睡吧,別擔心了。」
「好,那你早點回來,我給你門口留著燈。」知道女兒心情糟糕,錢爸爸也不再多說,講完斷了線。
收起電話之後錢多多又在原地駐足立了一會,樓前石階被掃得乾淨,月光下白色一層光。站久了覺得累,她索性獨自在樓前坐了下來。
媽媽的話還在耳邊迴盪——你知道不知道現在的行情?一個女孩子過來三十還沒結婚,還跟老人住在一起,人家會怎麼看?
怎麼看?她是殘了還是傻了?不過就是大齡未婚,怎麼就這麼天理難容了?
已經是初夏,夜裡雖然有了涼意,但風裡並沒有寒意襲人的感覺,只是她心裡冷得徹骨,突然很想聽聽許飛的聲音,電話還握在手裡,手指在那些光潤的數字上反覆摸索,簡單的一個撥出鍵,半天都沒有按下去。
說什麼?難道她劈頭就對他說,我快三十了,沒時間多談戀愛,你愛我嗎?愛我就跟我結婚。
結婚!結婚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嗎?這根本就是逼婚吧!這樣的話叫她怎麼說得出口?更何況她根本不認為他們已經有了共度一生的默契和準備,一切才剛剛開始,要求一個27歲正準備大展宏圖的男人突然進入家庭生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不能說,也不敢說,她很享受這份感情,不想因為這幾句話就失去他,就算是冒一點點險也不願意。
愣愣望著在眼前延伸的那幾條臺階,手指不知不覺忘回退,手機的螢幕亮了又暗下去,很好的聲音傳出來將她驚醒:「多多?喂?多多?」
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無意間把電話撥出去了,錢多多把電話放到耳邊輕聲答他,「嗯,是我,你還沒睡?」
「在改點東西,還有一些材料要看,你怎麼還沒睡?今天不是很累了?」
「睡不著。」不想他知道之前的一連串的掙扎,錢多多回答的聲音很低。
他安靜了一秒,然後是推開椅子的聲音,落地窗拉開的聲音。
手機裡最後傳來的夜風的聲音和她身邊的重疊在一起,眼前彷彿看到他站在陽臺上的樣子,突然很想走到他身邊,錢多多心中又是一嘆。
「睡不著我給你講笑話吧。」那頭突然冒出這樣的一句話來,還來不及回答,耳邊已經聽到他自顧自說下去,「你聽好啊,笑話是這樣的。家用電器講笑話比賽。電視機說笑話,烤箱說好冷啊。洗衣機說笑話,烤箱說好冷啊,電飯煲上臺的時候很緊張,還沒說完烤箱又說話——冰箱,幹嗎在我後頭開著門吹氣。」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自己講笑話,仍舊是很長的一段,一開始不太流利,說著說著就順了。
她上一次聽完就笑,但這次聽著聽著那種痠麻的感覺又來了,她竟然不爭氣的紅了眼。
「喂,你有沒有在聽?」說了半天都沒有回應,許飛在那頭抗議。
「在聽啦。」錢多多坐在冰涼的石階上笑了,回了一句,「好冷啊。」
「烤箱,你這樣會引起公憤的。」
「電飯煲,你笑話還沒有講完啊!」
說完他們兩個一起笑起來,他最後壓下聲音,「那麼冷你還想聽下去?好了,快睡吧,小心被笑話凍著,著涼。」
「好。」她也應了一聲,然後放低聲音,補了兩個字,「謝謝。」
他這次頓了一下才回答,聲音溫柔,「不用,我愛你。」
原以為自己會失眠,但是這天晚上錢多多躺下後睡得很好,夢裡有許多家用電氣喋喋不休,但她竟不覺煩擾,只覺享受。
想起了還有一句話剛才忘記是,但是沒關係,下次聽完笑話她一定說。
謝謝,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