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爸爸媽媽坐在餐桌前吃早飯,錢多多坐下的時候媽媽正跟老伴在講晨練時候看到樓下新養的大金毛,看到她坐下也沒把頭轉過來,只是把手邊的生煎包碟子往她這兒推了推,「喏,吃完再上班。」
多年母女,完全領會媽媽的意思,錢多多立刻舉筷響應,夾著生煎還補充,「真的很漂亮,我昨天早上也看到它了,特別皮,我看樓下吳叔叔都拉不住,媽,你說是不是?」
餐桌上氣氛不錯,錢爸爸樂呵呵地笑,然後給女兒遞醋碟,「多多,今天忙不忙?」
「早上有個會,不過不急,十點才開始。」錢多多蘸醋,咬了一口生煎才回答。
還算愉快地結束了全家早餐,錢多多準時上班,上車的時候看到自己爸爸媽媽一同立在露天台上看著她離開,她抬頭笑著招了招手。
有時候愛你的人會讓你傷心,不過幸好她懂得一家人永遠是一家人這個道理。
不過上車以後她仍是嘆了口氣,想了想拿出電話撥給房產公司的小姐詢問進度。
雖然是氣話,但媽媽說得並非沒有道理。一家人彼此依戀沒什麼不好,但她畢竟不是個孩子了,又不是沒有能力負擔自己的生活,一直這麼在父母身邊住下去,連她自己都覺得有問題。
房產公司的小姐對她有印象,回答的聲音甜美,「啊,是錢小姐,樓盤已經裝修完畢,正要通知您可以入住了,您什麼時候有空來辦一下手續就行。」
這倒是她兩天來聽到的最好的一個訊息,錢多多這次答應得很爽快。
忙完一個上午,午餐時間錢多多接連線了兩個電話,葉明申的比較先,問她何時下班,她心裡正想著這件事呢,看了看行事曆之後立刻就答了時間。第二個電話是許飛的,聽得出正在吃飯,背景裡還有打叉起落的聲音。
「在哪兒吃飯?」錢多多率先問了一句。
「在餐廳,跟人談點事情。」
「談事情還打電話給我,跟你吃飯的人不會對你丟叉子嗎?」聽到他的聲音很開心,她笑。
「還好,我閃得快。」他也笑,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柔軟地低下來,「多多,下午我飛深圳,到和田總部去一次。」
這麼突然?昨天都沒有聽到他提起,錢多多楞了一下,然後點頭,「好,路上小心,到了給我電話。」
「好。」他答應了一聲。
還想說些什麼,突然聽到那頭又有聲音,「kenny,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那聲音很熟悉——惠子。
對這位千金小姐很是捉摸不透,耳邊掃過那一句之後錢多多忍不住眉頭一動,想開口多問一句,但一張嘴又咽了回去,接著就用最平常的聲音跟他到了別。
也不是十幾歲的小情侶了,這點信任都沒有,還談什麼戀愛!
在公司忙到八點以後,錢多多自己開車去了葉明申的學校,其實這地方離公司和許飛的公寓都不遠,她來去間經常路過,但是從沒走進去過。
大街上人人行色匆匆,雖然天色已暗,但仍有許多人揹著電腦包大步流星,紅燈時助動車腳踏車一字排開,佔滿了車道,人人瞪著紅燈表情麻木。
但是車一轉進校園就彷彿到了另一個世界,車道並不寬闊,兩旁樹蔭濃密,腳踏車慢悠悠地從車邊擦身而過,牽手走過的小情侶一臉甜蜜,她不知道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景了,不知不覺間車速放慢,顧盼間一臉唏噓。
車開到研究生院門口的時候正趕上下課時間,許多人從裡面走出來,葉明申也在其中,看到她以後遠遠笑了一下,人群與夜色中仍是醒目。
錢多多看著看著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樣的人才還願意跟她簽訂你情我願的合作協議,實在是天大的面子,而她居然不要,如此沒心沒肺地暴殄天物,怪不得自己的媽媽一肚子怨氣。
葉明申做派紳士,過去總是約好時間提早來接她,但現在兩人關係已變,她今天答應與他共同出席派對的動機又不純,所以錢多多在電話裡堅持自己開車過來與他見面。
「嗨,好久不見。」她下車與他講話。
「好久不見。」葉明申微微一笑。
「你的車呢?」
「停在學校停車場,那地方離這兒很近,走過去就行,今晚開車去的人一定很多,我就不去佔車位了。」
「這樣啊。」錢多多點頭,「那你上車吧,我來開。」
「我來吧,免得你不認識。」他替她拉開副駕駛座的門,錢多多也不推辭,很乾脆地坐了進去。
起步之後他才開口,「多多,最近過得怎麼樣?聽伯父伯母說你升了總監,還沒有恭喜。」
「謝謝。」錢多多簡單回答了兩個字,她性格直接,心裡也藏不住事,這時忍不住問了一句,「明申,是你跟她聊起我的嗎?」
「誰?哦,你說青青,是大李碰巧遇到她,聊著聊著就說起了。」才下課,車道上有些學生走動,他看著前方開車,回答的時候臉上帶點笑。
「哦,原來這樣。」她也記得那個嗓門很大的男人,狀甚熱情,做出這樣的事倒也不奇怪。
說話間車已經轉出校園後門,這條街不長,開到盡頭在轉就是一片清靜街區,許飛的公寓也在那裡。
他打方向的時候目標明確,動作很穩,錢多多還想說話,但眼前的道路越來越熟悉,忍不住問了一句,「她家在哪兒?」
「到了,我說很近吧。」他笑著答了一句,然後將車轉入了右側的小區大門。
「在這裡?」錢多多聲音驚訝,這小區並不大,兩棟高層比肩,裡面非常安靜,正是許飛公寓所在的地方。
車子隔離杆前停下,保安走過來低頭詢問,葉明申按下車窗回答,又伸手往前方指了指。
那保安正低頭看過來,眼光掃到錢多多之後愣了一下,然後來回地看他們兩個,表情詫異。
更詫異的人是錢多多,這兩天意外太多,她現在已經被不斷的震驚弄到麻木了,一點反應都找不到。
青青家和許飛的公寓並不在同一棟內,樓層也更高,是頂層。電梯裡燈光雪亮,錢多多立在角落沉默,抬眼只看到鏡門上自己吧表情,眼裡全是矛盾。
要去嗎?還是現在掉頭就走?照片上與她相似的模糊影像,香港酒店大堂的匆匆一瞥,地鐵站前的一團混亂,還有昨天晚上在這裡看到的同一款車,所有的一切都在葉明申轉入小區之後慢慢聯絡到一起,只等推門那一瞬,揭曉答案。
而這個答案,她又真的想知道,真的需要知道嗎?
那是依依的人生,牛振聲的人生,還有那個所謂的青青是人生,跟她又有何干?
再親的密友都不能代替別人做任何一個微小的決定,這件事她知道得越多越無謂,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她還能做什麼?!
突然覺得自己很荒謬,錢多多皺眉退了一步。
耳邊突然傳來葉明申的聲音,「多多,你還好嗎?」
他就立在她身後,雖然對著她說話,但眼神卻仍注意著電梯內顯示的數字。
「明申,我突然感覺有點不舒服,能不能不去了?真不好意思。」決定了,錢多多開口就說,手指已經放在了側邊按鈕上,打算等電梯到達就直接按下行。
太晚了,電梯筆直上行,迅速平穩,當中都不帶停頓的,錢多多才講完這句話,「叮」一聲清脆提示,面前的鏡門就往兩邊平順滑開,門外有一男一女,就立在電梯門口講話,這是同時看過來,幾道目光交錯,表情各異。
「青青,史蒂夫?」走出電梯後率先開口的是葉明申,聲音裡帶著詫異。
被叫到的女子頭髮綰起,身穿禮服,夜裡雖然不涼,但她仍是披著一條寬大的絲質披肩,更顯得身形姣好,正是被錢多多幾次三番看到與牛振聲一同出現的那個女孩子。
這是錢多多第一次與這個長相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女孩子面對面,對方很明顯年紀尚小,笑起來眼角平滑,又妝容精緻,近距離細看,反而覺得與自己並沒有特別相似的地方,感覺很遙遠。
四個人中反應最正常的就是青青,看著葉明申笑,回答很快,「明申,你認識我先生?這麼巧,這就是多多吧?我聽大李提過你,歡迎歡迎,這是我先生,牛振聲。」
「你先生?」這麼大兩個活人就在面前,錢多多再也裝不下去了,直接反問了一句,然後筆直對牛振聲看了一眼。
青青的手還插在牛振聲的臂彎裡,笑得甜蜜蜜。
而錢多多這一眼看過突然感覺錯亂,彷彿看到當年的依依,用同一個姿勢和同一個男人立在自己面前,笑著對她開口,「多多,過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先生。」
那時候她還曾感動羨慕,沒想到這個詞如此廉價,太可笑了,她反而笑不出來。
完全沒想到電梯門開啟後出現的會是這兩個人,尤其是錢多多,雙目炯炯,幾乎要將他看出兩個洞來。年過四十,在生意場上打滾多年的牛振聲,這一瞬間竟然不敢與她的眼光接觸,完全是本能反應,他接著就腳下一退,抽出手來收到了身後,全沒想到這個動作是欲蓋彌彰。
「明申,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要先走一步。」不想再看那對男女,錢多多聲音冷淡,電梯仍停在頂樓,她伸手按住開門鍵,一步就跨了進去。
「多多,你等一下。」葉明申一把沒拉住,眼睜睜看著電梯門在面前合上。
覺得有什麼異物堵在嗓子眼,呼吸不暢,錢多多幾乎是奔出那棟大樓的,身後有腳步聲,她大步往停車的地方走,說話的時候頭也不回,「明申,史蒂夫和依依你我都認識,至於剛才我們所看到的,我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你應該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
「錢小姐,請留步。」身後傳來的聲音並不是葉明申的,錢多多霍地立定腳步回頭,看到的只有牛振聲。
不想與這個男人多說一個字,錢多多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加快了上來,他先她一步立到車前,抬手擋住她要開啟的車門。
「牛先生,請自重。」錢多多眉頭一擰。
「多多,那是誤會。」他聲音稍稍急促。
「誤會?」覺得好笑,她冷笑了一聲,「青青小姐幾歲了?不至於連自己的先生都認錯吧?」
「我……」他呆愣一瞬,在也說不出話。
懶得多理睬,錢多多又去拉門,但是他的手在門的最上方扣得緊,她努力了一次竟然拉不動,濁氣上湧,她索性將門砰地合上,轉頭直視他。
「多多,你聽我解釋,我已經在著手解決這件麻煩事,依依那裡……」
出軌丈夫要求妻子好友代為隱瞞真相,理由是他正在著手解決這件麻煩事——
麻煩事!不見光的時候他們把這個叫做齊人之福,見了光之後就變成了麻煩事,太荒謬了,錢多多這次終於笑出聲來,「牛先生,你放心,我不會插手別人的家事,你也不需要對我解釋,要解釋的話請回家。」
聽完這句他立刻鬆了口氣,原本緊扣著車門的手也放開來,大晚上的,涼風習習,他居然一頭汗,這時也得空去擦。
「謝謝,多多,我也知道你不會的。」
小區街燈光線暈黃,他額頭上滿是汗,一層油光,突然間覺得噁心,錢多多再不想多待,簡單再見了一聲,直接坐進車裡,大力踩動油門。
牛振聲沒動,立在原地望著她離開,她情不自禁地望著後視鏡,那裡面的他垮著雙肩,蒼老得不可思議。
這男人不是才過四十嗎?怎麼突然間老成這樣!想不通了,也懶得想,錢多多強迫自己專注前方。
車燈已經開啟,她一眼望過的時候突然有兩道人影出現在車前,眼看就要撞上去。
魂飛魄散,她猛地一下踩住剎車,心跳得差點從喉嚨口落出來。
魂飛魄散,她猛地一下踩住剎車,心跳得差點從喉嚨口落出來。
定下神再去看前方,車前的確站著一男一女,穿著職業裝,被剎車聲驚動的一瞬間那男人動作迅速,一把就將身邊的女伴拉到身後,這時四目筆直地往她這裡看過來,車燈雪亮,照得那兩人面貌清晰,她不敢相信地眨眼,再睜開還是那兩張熟悉的臉——許飛和山田惠子。
九點都過了,小區裡沒什麼走動的人,車道前開闊一片,正對著大門口的景觀噴泉,這時水柱濺落,隱約有氣霧瀰漫,許飛身材修長,惠子烏髮晶亮,在車燈和水光的交映中畫面怡人,但她卻覺得面前的一切都茫然變色,竟分不清是真是幻。
為什麼是他和她?
他不是應該在深圳?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和她一起在自己公寓樓前出現!
想不通,又不願意多想,感覺有些什麼東西憑空塌了下來,壓得她渾身僵硬,錢多多腳尖還在剎車上,身體卻沒了指揮,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反應。
有人敲車窗,一開始很輕,後來就用了力,還叫她的名字,聲音急切,「多多,多多?你沒事嗎?」
她仍舊茫然,側頭看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手指摸索著去推車門,門外站的是葉明申,一臉擔憂,這時不等她完全把門開啟就低下頭開始審視她是否完好無損。
但另一個人的動作比他更快,一伸手就將錢多多拉了出來,抓住她的雙肩上下看過鬆了口氣,然後才吐出一句話,「多多,你幹什麼?」
這懷抱熟悉,但她卻突然生了抗拒,竟不想靠近,掙扎著想往後退,又有一隻手伸過來,葉明申一手扶住她另一手抓住許飛的手腕開口,「這位先生,你……」
「放開,我們認識。」認得這個男人的樣子,許飛眉頭一皺,落在錢多多肩上的雙手一動不動。
場面尷尬,錢多多後退不成,又被晃得一陣頭暈,最後終於忍不住對著面前的男人叫了一聲,「kenny,你放開我再說話!」
惠子也走了過來,「dona,怎麼是你?kenny,我們……」
許飛眉頭緊皺,說話的時候頭也不回,只答了一句,「惠子,你先上車等一下,謝謝。」然後繼續追問錢多多,「多多?我問你話。」
聽完這句回答之後惠子便是一愣,她生來富貴,從來沒被人這麼怠慢過,不過再看了一眼面前這三人的情景,她退了一步選擇沉默,接著一轉身就往外走。
公司的司機等在門口,看到她獨自出來表情詫異,「惠子小姐?許總呢?不是說接他一起去機場?」
「他有點事,我們再等一下。」她坐進車廂後才回答了一句,想了想又伸手把車窗按下來,長吐了一口氣。
聽完許飛的話之後葉明申又把眼光轉向錢多多,夜裡風大,噴泉水花四濺,有一些被風帶到臉上,涼意讓她清醒過來,她深吸一口氣再說話,「明申,我和kenny單獨說兩句話行嗎,謝謝。」
他沉默,大樓內又有人奔出來,四顧的時候有些張皇,披肩都落到了地上,看到他們又遲疑,腳步頓住不遠處。
是青青,牛振聲早已走得無影無蹤,她望著葉明申和錢多多一臉失措。葉明申對錢多多點頭,然後往那裡走去,拍拍青青低頭說話,然後帶著她往回走,很快又進了大樓。
身邊安靜下來,覺得這一天混亂到極點,錢多多雙目一垂。
「多多,你怎麼突然跑來?」他開口。
「我不能來嗎?為什麼你還會在這裡?什麼時候上海改名叫深圳了。」她不答反問。
「航班改簽,你不要岔開話題好不好。」
「航班改簽需要惠子親自來通知你嗎?你才不要岔開話題。」
「多多,你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
夜裡安靜,剛才的剎車聲已經將小區保安引出來,看到他們的樣子更是一臉疑惑。
心亂,但是理智告訴她沒必要在這裡娛樂大眾,錢多多再次後退,左手去掐右腕,逼迫自己鎮定。
知道自己情緒有些失控,許飛也在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下午突然有緊急會議要出席,臨時讓秘書將航班改簽,他一直忙到晚上才回家取行李。
準備就緒後一開門,正看到惠子站在面前,笑著說司機已經在門外等。
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在自己公寓門口,雖然理由冠冕堂皇,但總是惹人誤會,尤其是多多。
下樓的時候他在心裡措辭怎麼跟惠子商談一下相處方式,還沒開口斜剌裡就有車快速駛來,就在他們面前急剎車,聲音尖銳,驚險一瞬。
他的第一反應是想上前質問,沒想到在駕駛座上看到的是錢多多。
正想著她呢,她卻用這種方式突然出現,還有更加意想不到的情況,有人先他一步奔到車邊,表情急切,言辭間親密有加。
這男人他有印象,電影院巧遇,機場送行,他和錢多多每次都狀甚親密,但那都是他和她在一起之前的事情,多多從不提起,他也沒有問。沒想到竟會在自家門前再次看到他們一起出現,身體反應快過思考,他本能地想抓住她問個清楚。
旁邊有人遲疑地走過來,小聲插了一句,「許總,飛機……」
是司機老孟,在外面等了許久,時間實在不對了,最後進來怯怯提醒了一聲。
錢多多腦子裡亂麻糾葛,手腕被指甲掐得刺痛,他們在一起不過數月,兩人從未有過爭執,這是第一次相對無語,稍稍冷靜下來,又看到司機走過來,心裡已經明白情況,但場面已經僵住,不知道怎麼下臺,她最後擠出一句,「趕飛機要緊,你先走吧。」
司機還在旁邊等著,時間緊張,再也沒辦法拖下去了,許飛安靜了幾秒鐘之後沉默地點點頭,舉步就往外走。
就這樣走了?一聲再見都不說?錢多多立在原地愣住,腦子發脹,難受得很,想叫住他,但是又犟著不想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