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是一條素色床單。

我趴在床上,轉動眼珠,發覺它們依舊乾澀,又試著動了動其他地方,好像全身都不大聽話。其實真正受傷的地方,是我的屁股,因為實在太尷尬,才會拒絕趙琢檢查。艱難地翻過身,發現傷口已經被包紮過了,我嘆口氣,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好一會兒,聲音的主人才緩慢地推開房門,彷彿那門厚重得有幾千幾萬斤。

趙琢關上門,猶豫片刻終於走了過來,於床沿坐下。他並沒有看我,而是盯著那條素色床單,睫毛微微顫動。

我睨著他,眼神有些肆無忌憚,很久以前就喜歡看美麗的事物,不過那會兒有點自命清高,走路時從來目不斜視。每每遇到跟帥哥打照面,我都逼得自己不看,就算看也要偷偷地看。實在受不了發花痴的樣子。

原來不仔細觀察都沒發覺,在他剛毅的劍眉尾部,也有許多排列雜亂的散眉。他的睫毛雖然濃密,卻並不上翹,眼睛下面還掛著淺淺的眼袋。鋪在他鼻子上的高光,順著鼻樑柔和地散開。他的下唇線並不明顯,人中兩側和下巴上也都刺出了淡淡的青須。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他抬起眼皮看過來,一抹溫和的琥珀色在眼底跳動。然後他伸出手,指尖靠近我的臉時輕顫了一下,將我兩鬢的亂髮捋到耳後。他的手沒有離開,而是移到我耳垂上,留下陣陣冰涼。

不知是貪戀那片清爽,還是因為身體太虛弱,我沒有避開他的觸碰。但就算我再傻,也還是清楚他的心意。只是,我還看不到自己的真心,不知道「愛」究竟是什麼感覺。

所以當他的唇靠過來,我不著痕跡的側過頭:「我媽說過,我的耳唇厚,有福氣!」

他愣了一下,停下動作,緩緩露出笑容。可很快,那笑容便僵了,扭曲了。他攬過我的肩膀,把我壓進懷裡,力度大得好像要將我揉進自己的身體。被我吃痛地推拒了一下,他才放鬆力道,換兩隻手在我背上輕輕摩挲,臉也逐漸埋進我的頸窩。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仰起頭,眼睛盯著床頂。

他依然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抱著我。

「難道是我……」話還沒有說完,我只感覺兩行熱熱的東西流進了脖領,於是下意識伸出手,攥緊了他的衣裳。

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父母把我叫到沙發上坐下,問我最想和誰一起生活。當然是都想啊!可他們說不行,必須要選一個。奇怪的是,人家女孩都喜歡父親,我卻對母親格外留戀,而且爸爸是男人,好像不太需要保護。想到這兒,我回答——媽媽!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男人哭……

「小波你……畢竟是因我受傷。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初聽趙懷仁這麼說,我心裡格外平靜,許是趙琢方才的舉動早為我打好預防針吧?

既然第一次刺殺趙懷仁未果,這次行刺者更是做好了十二萬分的準備。前面那幾個刺客的目的只是鉗制住趙琢,讓同夥從偏窗進來才是重點。不過從趙懷仁剛受傷就有人來偷襲,且他們對太師府守衛佈局頗瞭解,不難看出府裡面的確藏有內鬼。

只是他們,還漏算了一個我。我擋下了本應命中趙懷仁的淬毒暗器。

這是一種世間奇毒,自然解藥也極其稀有,聽聞只有傳說中的藥王馬馮或許才可以解得此毒。可惜他已經失蹤多年,不知是退隱江湖,還是被什麼人藏匿起來了,抑或是早已入土為安?看來,前方希望渺茫啊……

十日散——果真是個俗名字!顧名思義,十日必死。前提是健康人,如果換了趙懷仁那種剛受了傷的,恐怕也熬不到十日。此毒奇烈,使中毒者身體機能逐步衰退。由開始的四肢癱軟,到失聰失聲再到失明,最後喪失呼吸能力;此毒無解,不知何時為何人所制。推斷該人怨世之情十分強烈,以瓦解中毒者求生意志,反覆折磨為樂。實屬癲狂中的癲狂,變態裡的極品!

十天呵十天!明明還有很多事沒做,竟然一時間想不起該做哪件。我不清楚人死了以後到底有沒有靈魂,我也不知道死亡之後會去哪兒。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怕死的人,但如今真的告訴我只剩下十天壽命,好像也沒有預期那麼恐怖。只是我的父母,他們還好嗎?

已經很久沒見到趙琢了,雖然趙懷仁每天都會過來陪我聊天,可他畢竟還有公事需要處理。所以我告訴他忙的話就不要來了,我沒事!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府裡的一切似乎跟平常無異,只是偶爾有送餐來的下人,看到我時會不由得輕聲嘆息。

銅鏡裡的人面色蒼白,凹陷的眼眶微微發青。我抿著乾裂的嘴唇,摸了摸自己的臉,想不到自己也可以這麼瘦。打算出去曬太陽,可這張臉不行。於是我將石墨粉和鉛粉混在一起,塗在眼睛周圍蓋住青色,又取了些大紅的唇脂,用鉛粉調淡了抹嘴,最後點上一層香油——酷酷煙燻妝誕生!

這種超前的妝扮古人當然接受不了,剛才霜兒偷瞄我的眼神就說明了一切。恐怕她以為我身體中毒,腦子也跟著壞了。

我「咯咯」地笑著,坐在椅子上享受院裡的陽光,順手從旁邊盒子裡拈了塊糕點送進嘴裡。當夫人就是好!只要一句話,所有的事情下人們都會替你辦妥,他們還很懂事,知道在這種時候說些寬心話。

天空仍舊蔚藍,日月持續交替,冬天也不曾因我而放慢它的腳步。這個錯亂的時空裡,如果我死了,有人會難過嗎?像遠在九百年後的親人和朋友一樣,為我難過。也許,只是也許。他會嗎?

不知不覺,我開始在腦中勾勒出他的樣貌,他挺拔的身形,這種專注被身後一陣腳步聲打斷。難道是他回來了?

我興奮地轉過頭,卻撞進一抹紫色之中。

「聽聞二少夫人抱恙,楊某特來探望。嘶——」楊廈顯然被我的黑眼圈嚇到,尖銳的抽氣聲脫口而出。很快他就重新調整好情緒,覺得不妥,忙衝我擠出尷尬的笑容。

「楊樞密副使來得真是匆忙啊!」我起身微微行禮,故意拖長聲音上下打量他。楊廈頭戴硬翅幞頭,身著織有鳥獸錦紋的大袖紫袍,腳蹬黑革履。嘖嘖剛下朝就迫不及待趕過來,我還只是抱恙。我要是暴斃了,他會不會興奮得睡不著覺啊?

「楊某此次來得匆忙,失禮之處望夫人多多擔待!」見我行動遲緩,他果然嘴角一挑,難掩語氣中的厭惡和嘲諷:「倒是楊某對二少夫人十分欽佩!夫人以卵擊石,精神可畏啊!」

「呵呵」我冷哼一聲道:「不知大人可曾聽過‘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送給某些人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這人太煞風景,害我出來曬個太陽都被騷擾。本想離開,膝蓋卻突然發軟。我躲開楊廈伸出的手,趔趄著扶住椅背,見他桃花眼微微一眯,好像說了什麼。我還來不及坐回椅子,身體便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