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2頁,共2頁

「快去拿回來!要是弄丟了的話看老子怎麼揍你!」男人醉醺醺地握著拳頭往前走了一步,嚇得孩子一個哆嗦,往後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然而又帶著哭腔道:「爹…水裡,水裡真的有怪物!我不敢去…」

「不去?不去老子打死你!」男人厲聲,揮拳把孩子打了個趔趄,「我祁連鉞的兒子…怎麼、怎麼會是這種哭哭啼啼的孬種!」

那一拳打得狠,孩子不敢再停留,終於哆哆嗦嗦地推開門,重新朝著水邊跑了過去。

「沒用的小兔崽子!」男人嘟囔著,重新俯身去撿起那些掉在地上的魚乾,然而受過傷的腰怎麼也彎不下去,他一連嘗試了幾次,漸漸連氣息都喘得粗了起來,全身打擺子似地搖來搖去,卻還是抓不到地上的魚乾。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悄無聲息地替他撿起了那些魚乾。

「誰?」男人失聲,驟然抬起頭來。

月光很亮,穿過了窗欞照進來。眼前站著一個風塵僕僕的旅人,穿著黑色的長衣,風帽兜住了頭髮,只露出深陷在陰影裡的蒼白麵頰和湛碧色的眼睛。那個人站在門外,彎下腰,替他撿起了魚乾,拿在手上,沉默著遞給了他,沒有說一句話。

男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他方才衰弱遲鈍得連彎腰都做不到,然而這一退卻居然快如閃電!在轉瞬之間他已經退到了堂中那一張破敗的桌子旁,後背靠了上去,右手背過身,抓住了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年畫,只一拉,只聽喀喇一聲,一道銀光忽然如同流星一般掠了過來!

旅人吃了一驚,顯然也沒有料到在此地會忽然遇襲,在電光火石之間身形一側,那道光瞬地穿過他的袍袖,差點洞穿了身體——那是一支青銅箭簇,手指粗細,被勁弩發射出來,幾乎就穿過了他的手,猶自在指間嗡嗡震動。

那個男人扯下了年畫,壁上赫然露出了一把掛著的短刀!

「打擾了,其實我…」來客拔出箭簇看了一眼,試圖和這個男人溝通,然而話沒有說完,腳下的地猛地一空,地板移開,一個陷阱驟然出現,將人陷了進去!

——這個簡陋的鄉間村舍裡,居然處處埋藏著陷阱!

男人的腳猛地一頓,暗門應聲關閉。此地的主人退了一步,俯視著腳下合攏的地板,厲聲喝問:「你是誰?」

握在他手裡的是一把刀,長三尺,闊二指,刀柄上生了鏽,然而刀鋒卻依舊亮如一泓秋水,閃著藍瑩瑩的光,顯然是淬過了劇毒——當一握住那把刀,那個男人的手在瞬間變得穩定無比,因為酒醉而渾濁的眼神也刷地清醒過來,露出了一種銳利的光芒。

那種眼神,絕對不是一個朝野村夫所應該有的。

然而,那個被機關困在地下的旅人沒有回答,空蕩蕩的房子裡甚至沒有一絲聲音,就像是那個人不曾出現過一樣,透露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回答我的問題!」男人跺著腳,眼裡湧出了殺機。他抬起手旋動桌子底下一個機簧,地底下頓時傳出一陣令人心悸的刺耳聲音,彷彿有無數利刃相互在摩擦。那個地窖裡設定了精密的機關,可以讓墜入的人毫髮無傷,也可以讓其體無完膚。

可令人吃驚的是,利刃在地下滾了一圈,還是沒有聽到一絲聲音——沒有慘叫,沒有哀嚎,甚至連刀鋒入肉刮骨的聲音都聽不到。

男人的眼裡露出了一絲吃驚——在十年前剛回到故鄉的時候,為了對付可能追來的仇家,他精心設定了這個機關,任何闖入的獵物從未有過逃脫,而這一次難道失了手?可是方才他明明看到那個旅人跌了進去!

地板下沒有絲毫聲音,他在房間裡默然聽了半晌,終於緩緩抬起腳,拍了拍地面。

「咔噠」一聲,地窖的門重新開啟,裡面黑沉沉的,沒有絲毫聲響和光亮——男人手握刀柄,警惕得宛如一隻在黑暗裡踱步的獵豹,小心翼翼地上前檢視。

那一瞬,開啟的地窖裡忽然吹出了一陣微微的風,令人打了個寒顫。

男人瞳孔下意識地收縮,右手輕輕地反轉刀鋒,斜斜向下。彷彿覺察到了前面的危機,後院的狗大聲叫了起來,引得村子裡的一片狗吠。

「何苦如此待客呢?」黑暗裡,忽然聽到一個平靜而溫和的聲音道,「在下並無惡意。」

那個人是怎麼出來的?男人猛然一驚,連頭也不回,朝著聲音來處一刀斬下。雖然已經接近十年沒有拿過刀了,但是這一擊依舊猶如雷霆,在黑暗裡一閃即沒。

然而,刀落空了。這一刀,他居然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好身手!」黑暗裡有人鼓掌,清朗疏落,「刀意如電,來去無痕——這樣的刀客,只怕雲荒也不會超過五個。」

他轉過頭,看到房間裡站著一個人,正是方才消失的那個旅人。

那個奇怪的旅人站在那裡,面色安然地看著此地的主人,臉色沒有絲毫的憤怒和驚恐,就像是從未在這片地面上離開過一樣——雖然隱居多年,男人還是對自己的身手有足夠的信心。然而即便如此,此刻,他甚至無法判斷剛才那個旅人是否真的跌入了地窖,又是否是從地窖裡悄然離開!

這樣的差距,實在是令人沒有絲毫的獲勝僥倖。

男人不再說話,只是握著刀緩緩後退,移向了院子門口。與此同時,旅人卻對著此地的主人微微一躬身,道:「在下不過是一個過路的客人,想找一個落腳地方過一夜。整個村子裡只有你家的燈亮著,一時冒昧就走了進來——還望見諒。」

他的語氣寧定,有一股奇特的令人安靜的力量。

那隻握刀的手卻沒有鬆開,男人眼裡閃爍著獸類一樣的警惕,定定地打量著來客,片刻開口,以一種冷澀的聲音道:「別胡扯了…以為我看不出來?呵,普通人,會帶著闢天劍?你是從帝都來的吧?」

闢天劍三個字一齣口,對面旅人的神色也終於變了。

這個男人,居然認得闢天劍!他是誰?

「你究竟是誰?來這裡做什麼?」然而不等他發問,男人卻警惕地追問,宛如一隻全身繃緊的豹子,惡狠狠,「是誰派你來這裡找我的?白墨宸還是雪主?——他孃的,都十年了!你們還不肯放過我麼?」

白墨宸?顯然沒有料到這個鄉野村夫嘴裡還會吐出這兩個名字,旅人有些意外,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到了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個歡悅的聲音叫著:「爹!爹,你看!快看啊…」

月下,孩子一手拖著漁網,一手拎著沉甸甸的魚簍,從外面的小路上一路飛奔進來,滿心歡喜:「天啊,居然網到了那麼多鯽魚!明天拿去賣了,可以換酒給爹——」

話音未落,一個黑影撲來,厲喝:「快出去!」

孩子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一黑,緊接著又捱了一腳,身體往外直飛了出去。那一腳之狠遠遠超出他平日所挨的,他哇的一聲跌落在在臺階下,痛得大哭起來。

「快滾!」父親的語氣比平日更加粗暴,嚇得他打了個冷戰。

定了定神,孩子才看到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正在和他父親對峙。一看之下,他不由得失聲叫了起來,恐懼萬分:「怪物!爹,這就是我看到的那個水裡出來的怪物!…他、他怎麼到家裡來了?!」

「別廢話,快走!」男人握著刀堵在門口上,防備著旅人越過自己奔向兒子,一連聲的怒斥,「小兔崽子!別愣在那裡,快跑!——他媽的,快跑啊!」

那個孩子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然而,他不但沒有跑,反而往裡衝了過來。他個頭不高,身體也瘦小,然而這一跑卻快得像一頭小豹子,一頭撞了進屋,手裡拿著一把魚叉,往那個旅人的腿上便紮了下去,嘴裡怒罵:「怪物!快從我家滾出去,不許害我爹!」

那一瞬間,這個瘦弱的孩子身上凸顯出了巨大的勇氣,令兩個男人都為之一驚。旅人只是微微抬了一抬手腕,孩子還沒近身,只覺得手裡一股大力憑空湧來,手腕一震,那把魚叉便飛了出去,噗的一聲紮在樑上。

父親大吃一驚,不等孩子衝到旅人面前,左臂一伸,將他凌空提了起來,一把拉到了身後,怒罵:「兔崽子,你,你瘋啦?」

「…」旅人看著這一對劍拔弩張的父子,忍不住苦笑起來,「兩位,在下真的並沒有絲毫敵意,何必如此?」

然而,雖然他及時地示好,或許是因為看到自己的兒子捲入了其中,男人的眼神又變得充滿了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