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漠王看著女兒忽然變得看不透的眼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真的,我沒事!」琉璃抬頭一笑:「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就好!」她很快恢復了平日的摸樣,一蹦一跳地朝著行宮後院走去,和在裡面忙碌的珠瑪撞了個滿懷。「九公主,大清早的你跑去哪裡了?我們都擔心死了!」珠瑪一眼看到她,喜出望外地道,說到一半卻忽然啊了一聲,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天啊!」
「怎麼了?」琉璃愕然。
「你…你的耳朵上…」珠瑪吃驚地壓低了聲音,「是闢水珠?」
「哦?這個啊…是慕容送我的。」琉璃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一顆冰冷晶瑩的珠子搖晃在髮間,她笑了一笑,不以為意,「很不錯吧?」
「天啊…九公主!你、你難道偷偷的去見鎮國公了?」珠瑪嚇得不輕,跟在後面連聲道,「現在這個時候,你還敢和慕容家的人有來往?你難道答應了他的求婚?不會吧!——這可是會惹禍上身的呀!要是白帥他知道了…」
「哎,哎,沒事的,」琉璃漫不經心地搪塞,「反正我今天就要回南迦密林去啦!」
她走入自己的房間,發現東西都被珠瑪率領侍女整理得差不多了。她拿出懷裡的龍血珠放進了箱子,然後又開啟另一個箱子,裡面卻是滿滿的一箱子瑤草,旁邊還有許多大塊未經雕琢的流光玉、以及一些雲荒特產的草藥和玉石。
——這些東西,都是姑姑曾經列出過清單讓她在回來時一併要帶回去的,果然「父親」準備得萬無一失。看來,他這些年來可是日思夜想盼著要回到叢林裡去啊。
可是,這些東西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琉璃呆呆地看著,心裡有些忐忑不安。忽然,聽到身後有細微的啜泣聲,轉過頭看去卻是珠瑪抱著一堆她日常穿的衣服和器具,站在那裡眼眶發紅。
「九公主,你…你還會回來麼?」看到她轉過頭來,一貫嚴厲的老嬤嬤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喃喃,「王讓我帶著長公主和其他人先回銅宮,他和你直接去南迦密林。可是…他沒說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不會就留在那兒不回來了吧?」
「這個呀…」琉璃剛要說什麼,外面只聽到撲簌簌的聲音,頭頂一暗,有巨大的東西從天而降,卻是一朱一黑兩隻比翼鳥——那對比翼鳥落在了馬車附近,眼睛卻盯著這個少女,探出巨大喙子,輕輕啄了啄房頂。
「知道了知道了,馬上就好!」琉璃有些無奈,然後回過頭擁抱了一下珠瑪,坦率地搖了搖頭,在她耳邊輕聲道:「珠瑪,我是不會再回來的了!不過,我父王他會回來。而且,會帶回若…不,我母親。」
琉璃笑了一笑,對著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女管家道,「把我忘了吧,珠瑪!」
她開啟了門,對著外面的比翼鳥吹了一聲口哨,巨大的黑鳥和朱鳥雙雙落到了庭院裡,彷彿通人性似地伸長脖子探進頭來,尖尖的喙子一勾,將打包好的行囊啄上了背部,撲扇了幾下翅膀,凝望著琉璃,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看,阿朱阿黑都在催我了呢。」琉璃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白晝裡,並不見月亮的影子。然而她卻清楚地知道那一點暗色正在緩緩地逼近,一點一點地、在不久後的某一刻定然和明月重疊。
在那之前,她一定要返回南迦密林中去!
「走吧!」廣漠王的聲音在庭院裡響起,走下庭院來,雙手抱著一塊巨大的玉石——那是一塊流光川出產的流光水玉,足足有一個成人般高,在日光下折射出潤澤瑩透的光芒來,彷彿是一團燦爛的雲霞。
「哇!」琉璃忍不住失聲驚呼了起來。
——她在雲荒停留了四年多,走遍大陸各方,也去過流光川下的採玉場,自然知道隨著開採量的增加,近二十年來流光川逐漸枯竭,已經不再出產大塊的水玉。哪怕組織了上萬名採玉工冒著開春刺骨的雪水下河踩踏打撈,最多也只能撈上來寸許見方的料子。如此巨大的上等玉料簡直是傳說中的東西,只怕連伽藍帝都的皇家府庫中也沒有。
「好厲害啊…」見多識廣的她也不禁讚歎,「哪裡來的?」
「不是新開採的料子,」廣漠王笑了笑,吃力地將玉石放在了車上,「兩百年前,流光川上挖出來過一塊一丈見方的玉石,成色非常好,可惜有裂痕貫穿上下,最後打磨完,只能取出來這麼一塊完美的料子。一直存在銅宮最底層的寶庫裡。」
琉璃盯著那一塊玉石看了半天,手指輕輕在上面一碰,猛然縮了回來——是的,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玉!這一塊玉上凝聚著天地的靈秀,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她抬起頭,霍地看了廣漠王一眼:「這…是姑姑讓你帶回去的麼?」
「這幾年我一直在尋找,終於被我找到了合適的‘器’,」廣漠王用厚厚的毛氈將流光玉層層裹起,放到了黑鳥的背上。這種玉石在冰冷的雪水裡浸泡了數萬年,甚至比同等體積的黃金更重,一放上去連黑鳥也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才把那麼大一塊玉穩穩地接住。
「器?」琉璃有些疑慮地看著這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石,「做什麼用?」
「我也不知道——阿九,該走了!」廣漠王最後一次催促女兒同行,翻身上了黑鳥,一聲呼嘯,撲啦啦一片巨大的烏雲騰空而起,轉瞬飛離。
琉璃輕輕嘆了一口氣,躍上了朱鳥的背部。
在比翼鳥飛向天宇的瞬間,她有些留戀地回過頭,凝望著腳底下迅速遠離的大地和城池,忽然間,有淚光從她明亮如星的眸子裡滑落。少女捂住了臉,從指縫裡偷偷回望著大地,淚水模糊了雙眼。
永別了,雲荒。
當月蝕來臨,當羽翼展開,我將掙脫一切束縛、展翅飛上九霄,完成這一族千百年來的宿命和夢想——從此後,碧海青天夜夜心。我將只能在萬丈高的天宇,永恆地回望這一片曾經給我帶來過無數驚喜、歡樂、憂傷和回憶的大地,卻再也不能返回。
——
當比翼鳥掠過葉城上空的時候,青水渡口上有一個旅人回過頭,似是無意看了一眼天空,眼神一變。他將手放在腰畔的一柄黑色長劍上,輕撫上面鑲嵌的那一顆明珠,低聲:「你看,是比翼鳥啊…紫煙。」
那一顆明珠在他掌心裡流轉出一道光華,溫潤晶瑩。
「那個丫頭也離開了…」那個人看著天空,微微咳嗽著,「她要回故鄉了麼?」
從此後,天空海闊,再不相逢。
「客官,船就要開了!」船伕看著碼頭上最後一個客人,殷勤招呼著,希望船上能再多坐一個人。然而那個人搖了搖頭,並沒有要搭船的意思,眼神只是盯著高空久久不放。
船伕嘀咕了一聲,竹篙點了一點岸邊,將渡船撐了開去。
這個傢伙也真是奇怪,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天了,卻不搭船,不知道到底在搞什麼。看他臉色蒼白,不停咳嗽,顯然身體有點不適,居然不肯坐船,難道準備徒步上路麼?
當唯一的渡船離開後,碼頭轉瞬就空無一人,只有冬日的風瑟瑟地穿響在枯萎的蘆葦裡,顯得寂寥而冷清。那個人頭上的風帽在風裡落下,一頭水藍色的長髮在風裡飛舞,如同遠處的碧落海之水,美麗飄渺得不可方物。
比翼鳥巨大的雙翅平滑地掠過高空,投下的陰影迅速地移動,彷彿一片雲,掠過他的臉。那個人輕輕地對著天空點了點頭,似是在做無聲的告別。
是的…那個丫頭,終究是要走了。
那個瞬間,他想起了他們在狷之原上的第一次相見。那時候,他在篝火旁對著她訴說了深藏在心底裡的秘密——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這個眼神明亮的少女了。然而,他們卻隨即又在海皇祭上的重逢。她又一次救了他,並如影隨形地跟著他。
這是命運麼?他雖然消除了她的「記憶」,她卻依舊執著地追尋。
剛開始的時候,他以為她只不過是好奇罷了——她的苦苦追索,只不過是對一個陌生人和陌生世界的好奇,對那一段模糊不清記憶的好奇。然而,在帝都大火中,她站在神廟外看著他——那一刻,她的眼神完全不像一個孩子,而是蘊藏了深刻的悲哀。
就在那個瞬間,彷彿醍醐灌頂,他忽然明白了。
是的,她在索求更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