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1頁,共2頁

「交代?」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終於忍不住問:「這區區一個交代難道如此重要,值得你用天下來換取?」

「是。或許你不會理解,但這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否則我將畢生無法安心,」說到這裡,白墨宸看了看天色,蹙眉,「時間已經不早,很快驍騎軍的各位將領都要到這裡來聚會,女帝不方便久留。」

悅意沒有多說,只是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默然頷首:「那麼,再見了。」

「不必說再見。」白墨宸淡淡,「我們永生都不會再見。」

「呵…是啊。」悅意笑了一聲,眼神里掠過複雜的表情,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以及他手裡那個小小的青瓷罈子,發出了幾乎不可聞的嘆息,轉身離開。

是的,這就是天意。

他們彼此有著屬於各自的緣分,卻偏生被硬生生湊在了一起,捆綁半生,相互折磨,痛苦不堪。到如今,她幾乎已經屈服於命運,不再掙扎不求脫離,願意接受這既成事實的一切,只求能保全所愛男人的性命——然而沒有想到,最後首先要離開的,卻居然是他。

他居然比自己更加有勇氣,不顧一切地掙脫了這個牢籠,也解放了她。

那一刻,夜風吹拂過墓園,溫柔地撫著女帝的臉,帝冕上的玉勝叮噹飄搖。她忍不住地想:這個名為白墨宸的男人,她的丈夫,其實終其一生她都從未真正的認識過他。而在她對他開始有所瞭解的時候,也到了他們畢生緣盡的時候。

這就是命運,永隔一方。

——

當女帝離開墓園,隨駕的人紛紛離開後,空蕩蕩的佛堂裡只剩下了兩個男人。負傷的清歡一直躺在地上旁聽他們的對話,卻是聽得滿頭霧水,此刻女帝一走,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怎麼回事?剛才你們倆說的都是啥?」

「沒什麼。」白墨宸垂下眼睛,看著懷裡的青瓷罈子。

「什麼叫做沒什麼!」清歡卻有些煩躁,只覺得一股氣從腔子裡重新騰起,「你是不是和那個女人又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他孃的!我妹子剛死,你居然就…」

白墨宸打斷了他:「悅意今天來,是告訴我她將在明天下的詔書上按照十二律之一的《戶婚律》,宣佈我們之間‘義絕則離’‘永不復夫妻之名’。」

「什麼律?什麼抉擇離?」清歡聽得莫名其妙。

白墨宸嘆了口氣,一字一句地解釋給他聽:「就是說,悅意她將以詔書的方式對外宣佈解除我們之間的夫妻關係,並昭告天下。」

他說得平靜,清歡卻不由得愣住了。

「這…這不就是休妻麼?」半晌,他才不敢相信的開口,喃喃,「他孃的,問題是你老婆是空桑女帝!誰敢休掉皇帝啊?…你不是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開玩笑。」白墨宸低下頭輕撫手裡的青瓷罈子,眼神變得黯淡,「這是我交出虎符作為條件和她換來的,她也答應了。從此後她既可以收回兵權,又能名正言順和慕容逸在一起,也算是一舉兩得。」

「…」清歡一震,沉默著說不出話。許久許久,才喃喃:「人都已經死了,在這個時候做這些,還有個屁用!」

「對死者,當然是已經沒用了,但生者不過是求一個心安。」白墨宸嘆了口氣「就是因為夜來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做到的事情太多,所以才要給她一個交代——否則,你讓我怎麼面對安大娘和那一對孩子?」

他回過身,指著那一片荒蕪空曠的墓地:「其實我很羨慕這片墓地裡長眠的那些普通人…他們生平籍籍無名,沉默著活著,沉默著死去,如同螻蟻,三代之後,不會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但當他們死去後,卻可以把墓穴空著一半,碑文上用黑字刻著伴侶的名字,等待著另一方百年後同穴合葬,再把名字塗成硃紅。」

他喃喃地說著一些瑣碎的話題,語氣卻是悲涼的:「我很羨慕。」

「在她活著的時候,我們終其一生都生活在陰影裡,不曾見過日光。那麼,至少在我死的那一顆,我可以把她的名字刻在我的墓碑上,不需要避忌任何人,堂堂正正。」

空桑元帥抬起了頭,看著暮色漸起的天空,眼神空無而遼遠。

「我不願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空桑王位或者豐碑上,成為一個冰冷的記號。」

「你,明白我麼?」

當琉璃從墓園回到秋水苑行館的時候,日頭已經高高升起,路上車水馬龍,那一層淡淡的霜痕早已無影無蹤。葉城又恢復到了一貫的熱鬧喧囂氣氛中——只是這裡忙碌著賺錢的人們沒有誰去關心葉城原來的主人如今去了何處,而這個雲荒的命運,又將走向何處?

「又出去了麼?」廣漠王在門口等待著,看到女兒歸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指了指已經整裝待發的族人,「該走了。」

「什麼?今天就該走了?」琉璃有點意外。

廣漠王點頭:「是的,昨夜我已經連夜把事情都安排好了。算了算剩下的時間,也已經很緊張,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上路,否則說不定月蝕之前無法趕回,那就要出大事了。」

「好吧…」琉璃無奈地點了點頭,這一次沒有再鬧,「我去收拾下。」

「對了,」她剛轉過身,忽然聽到父親在身後叫了她一聲,有些遲疑地道:「今天一大早,有人來找你,還在這裡等了你半天。」

「誰?」她愕然,這個雲荒她沒啥熟人,怎麼會有人找她?

廣漠王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拿出一個袋子,道:「這是那個人留給你的。」

「那個人?」那個袋子晶瑩柔順,是用上好的鮫絲編的,琉璃拿在手裡一掂量,一看就知道是個好東西,忍不住的雀躍道,「今天我是撞了什麼好運啦?接二連三的有人給我送東西來!」

然而才開啟往裡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就變了,失聲:「他呢?!」

「已經走了。」廣漠王嘆了口氣,「我怎麼也留不住他。」

「他…他去哪裡了?」琉璃飛快地朝著門口衝出去,然而看了一眼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又停住了。她攀著門框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掌心那個鮫綃織成的袋子——裡面是一朵奇特的白花,晶瑩剔透,觸手冰冷,如同一朵玲瓏的雪花。

那是海誓花,只生長在北海寒冷的冰晶之上,百年不敗。

難道是那個叫做溯光的鮫人來過,留下了這個?一場相識,他畢竟沒有就這樣走掉,還記得來和自己告個別…可是,他畢竟還是沒有等到自己回來,就這樣消失在人海里,宛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再無蹤影。

琉璃握著那一朵晶瑩的海誓花,怔怔地看著門外的人群。

葉城裡有成千上萬的人,川流不息。那裡面,哪一個是他呢?他是從海上來的,自然還是要回去。此刻他已經融入了茫茫人海,是再也看不到了。

她的父親以為她還會像以前那樣不顧一切地追出去,然而,琉璃只是倚著門口,怔怔地望了外面的世界片刻,嘆了口氣,將那朵海誓花珍而重之地戴在了耳後——那是他留給她的最後紀念了。

以後,在遠離大地的萬丈高空,在遠離人世的寂寞裡,她只能憑藉著這些微的細節回憶起在雲荒遇到的人,遇到的事,藉此度過漫漫看不到頭的餘生。

「我回房去收拾下東西。」琉璃轉過頭有些悶悶地說了一聲,便往裡面走去。

「阿九!你沒事吧?」廣漠王反而有些不放心,一把拉住了女兒,「要不我們過幾天再走,我派人出去替你找找那個鮫人?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和他說?」

琉璃搖頭,輕聲嘀咕:「算了,找到又如何呢?——他還是要回到大海,我還是要回到密林。何必多浪費時間精力?姑姑肯定在等著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