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琉璃被拖走,卡洛蒙世家的大漠勇士們發出了一聲呼喊,齊齊拔刀,想要搶身過來救出公主,然而廣漠王卻豎起手擺了擺,阻止了下屬的衝動。「讓她去。」父親輕聲看著火堆上的女兒,唇角露出一絲莫測的表情。
「王!」銅宮的勇士們發出了大喊。
「大漠的兒女,言出必行,」他站在那裡,看著驍騎軍應聲上去點燃火堆,銅面具後的眼神複雜而沉靜,「阿九自己願賭服輸,就讓她去實踐諾言吧。」
「王…王!您…怎麼能這樣說?!」珠瑪說不出話來,忍不住哭得全身哆嗦——王不是一向最鍾愛這個獨生女兒麼?如今居然怎麼忍心眼睜睜看著她被燒死!
「哥哥!」一輛馬車的簾子掀起,一個頭上裹著布巾的產婦踉蹌著滾落下來,哭喊,「快,快攔住他們!別讓他們燒死阿九——求你了…哥哥!」
「唉,」廣漠王看到剛生產完的翡麗公主,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解釋,只道,「你快回車上去吧!剛生完孩子的女人不能受風寒——」
「不!」翡麗臉色蠟黃,卻死死不肯鬆手,「你不能讓他們燒死阿九!」
然而話音剛落,只聽蓬的一聲,火光猛然湧起!
白墨宸手下計程車兵已經將琉璃推到了庭院裡高達一丈的柴堆上,拿出鎖鏈將她的雙手捆在背後,一等令下,便紛紛將手裡的火把投入其中——火舌迅速地順著乾燥的木材蔓延,轟然燒了起來!
「阿九!」翡麗公主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然而卻被兄長一把攔住,強行拖回了馬車上。產後的女子身體本來就極其衰弱,情緒激動之下便昏了過去。
廣漠王凝望著那一團熊熊燃燒的火,嘆了口氣。
又是火刑…眼前的這一切,讓人彷佛恍然回到了十幾年前看到若衣的時候。那一年,當他們兩兄弟不顧一切地衝入火裡去救人的時候,那個被捆綁的女子在火裡卻安然無恙。火焰灼烤著他們兩兄弟的血肉,然而,她卻在火海里微笑——那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美麗笑容,令人九死不悔。
「點火!」一聲令下,暮色中,烈火熊熊燃起,迅速地從柴堆的底下蔓延上去,如同一朵紅色的蓮花將頂端的少女合攏包圍。然而琉璃不退不讓,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熾熱的火舌舔舐上了她的裙角,眼眸里居然隱約露出雀躍的光,就像一個玩火的孩子。
當火舌舔舐到她的時候,彷彿碰到了什麼,火光呼啦一聲大盛,從下往上燒去,瞬地裹住了整個人,頃刻間便已經看不清那個少女的身影。
庭中被鎖鏈鎖住的慕容族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恐懼地看著火堆上的被活活焚燒的人,交換著不可思議的眼神——這個少女,和他們慕容氏非親非故,甚至幾次三番退了婚約,令鎮國公府大傷顏面。可是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她居然肯為他們赴湯蹈火?!
「王!」卡洛蒙家族的勇士再也忍不住,往前衝了一步。
「沒事。」廣漠王只是看著火裡的人影,眼神有些恍惚,竟一動不動。
「九公主就要被他們燒死了!王!」大漠裡的都是血性男兒,豈能忍受這樣眼睜睜的羞辱?雖然廣漠王沒有下令,銅宮的侍從們卻不約而同地往火堆上衝過去,不顧一切地想要把公主從大火裡救出來——白墨宸微微一揮手,驍騎軍的長刀也錚然出鞘,緊緊地逼住了那一些沙漠上來的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門外忽地傳來一陣騷動,有一行人往內走了進來,聽到有人一路直著嗓子大喊:「停手,停手!我…我回來了!別、別殺了!」
白墨宸霍然一驚,回頭看向來處。
怎麼?難道,慕容雋終於是來了麼?他的嘴唇抿緊了一下,眼神深暗。
聽到那聲音,駿音也鬆了一口氣。慕容雋自行來投案那就最好了,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不然如果真的在這裡把慕容氏幾百口人都殺了,也實在忒不像樣了,只怕要激起朝野譁變。
「城主!是城主回來了?!」聽到門外的喊聲,絕境裡的慕容氏個個眼睛放光,灰敗的臉上恢復了生氣,相互驚喜地低語——是的,鎮國公雖然年輕,但待人處事沉穩老練,遇事不驚慌有擔當,備受各方推許,在這樣緊急關頭斷無一走了之的事。
果然,濃重的暮色裡,只見一個男子從鎮國公府外踉蹌而來,跌跌撞撞地一下子撞在了白墨宸的馬頭上,滿身酒氣地揮舞著雙手:「我來了…哈,我來了!」
「慕容逸?」駿音看清了來人,失聲。
——這個來者不是鎮國公慕容雋,而是他的長兄慕容逸!
「你?」白墨宸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醉鬼,眼裡露出了一絲怒意,「你來有什麼用!」
眼看來的人不是鎮國公,庭中被鎖住的人齊齊發出了一聲哀嘆,幾個脆弱一些的乾脆哭了出來,咒罵著慕容雋的絕情絕義。慕容逸卻看著白墨宸,嘀咕:「我…我才是慕容家的嫡長子,怎麼沒有用?」
「你要替慕容雋死麼?」白墨宸的眼色更加陰沉。
「不!」慕容逸忽地拔高了聲音,叫罵,「我…我為什麼要替他死?鎮國公的位置本來應該是我的!是他用卑鄙陰險的手段,奪了我的位置!我才是嫡長子…我才是!」
「…」白墨宸看著他,不作聲。
中州人固守長幼有序的規矩,慕容老城主昔年因為偏愛庶出的幼子,不惜廢長立幼,這在當時也是轟動一時的事情,他不是沒有耳聞。然而,白墨宸只是冷笑了一聲:「既然慕容雋沒來抵罪——左右,一起拿下!」
驍騎軍一聲應合,衝過來扭住了慕容逸的雙臂。
「把他給我推入火堆,一併燒了!」白墨宸毫不容情,抬眼看了看那一堆已經燒得如同通天之塔的猛烈火焰,忽然間,眼神微微一變——火焰燃燒得出乎意料的猛烈,已經把火堆上的琉璃全部裹住,大火裡只凸顯出一個人形。火焰顫動著燃燒,那個人形也在變化著。然而,那種卻不是肉體被燒後的扭曲掙扎,而是…而是像裡面有什麼東西,要破火而出!
「這是…」旁邊的駿音也發現了不對勁,失聲,「火裡有東西?!」
就在大家微微錯愕的瞬間,只聽呼啦一聲響,火焰忽然向著兩邊分開,就像是一朵忽然間怒放的巨大曼珠沙華!彷佛被無形利刃憑空劈開,熾熱的火焰翻卷開來,顯露出裡面的人——那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了不敢相信的驚呼。
紅蓮一樣的烈焰中,閃現出一道潔白的光——此刻柴堆已經燃透,火焰熾熱,宛如煉獄。然而那個少女卻好端端地站在大火的中央,竟然毫髮未傷!
火裡的少女微微閉上了眼睛,雙手交叉著疊在心口,面容安詳而寧靜,竟似乎在烈焰裡沉睡。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身體正出現某種驚人的變化——骨骼緩緩延展,後背的皮膚開始變薄,雙肩後忽然展開了一對巨大的雪白翅膀!
那一對翅膀在大火裡徐徐展開,宛如舒捲的白雲。翅膀展開之處,火焰向兩邊分開,猶如被利刃斬過般熄滅。那樣的情景宛如夢幻,竟然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天哪…」來自銅宮的人怔怔看著,有些年長的人脫口喃喃——這…這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景象再現麼?那個來自異鄉的女子,琉璃的母親,也曾經抱著卡洛蒙家的兩個王子,從大火裡展翅飛起!
那一刻的震驚,二十幾年後還刻在心頭,令當時目睹的人無法忘記。
原來九公主的身體裡,留著和母親一樣的血?!
唯有廣漠王看著展翅從火焰裡的少女,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只流露出一種久遠的憧憬。是的…若衣當年,也就是這樣從大火裡展翅飛起,將他們兩個兄弟托出了火海。而這一次,在火裡涅磐而飛的少女背後有著比若衣更加純白的翅膀——她用雙手握著脖子上那一塊古玉,然而指縫裡卻依舊射出奪目的光!
看來,是時間提前到了麼?
他的心裡激動莫名,幾乎無法自持,恨不能立刻動身前往南迦密林。
「請神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吧!」然而那一邊,絕望中的慕容族人看到這一幕,立刻紛紛下跪,痛哭流涕。這是什麼…神蹟?是傳說中的雲浮翼族降臨了?
彷彿真的聽到了這些絕望的祈求,火焰裡的少女忽然睜開了眼睛!
目若琉璃,流光溢彩。只是靜靜地一回眸,所有在場的人忽然都覺得她盯著自己,似乎看到了靈魂深處,不由得悚然警惕,一時間幾百人的大院子裡居然寂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