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火!」正在揣測,耳邊卻忽然傳來一聲低喝,駿音霍地回頭。
白墨宸坐在馬上,用右手壓著左臂手肘處,似乎那裡有傷口在痛,臉色越見陰沉。在夜幕降臨的一刻,他斷然揮手,語氣狠厲:「好,既然慕容雋做了縮頭烏龜,那麼,少不得就要讓他的族人來頂罪了——來人!」
「是!」左右一聲應答,如狼似虎的戰士們齊刷刷站了出來。庭中那些男女老幼爆發出了一陣哭喊,拼命地掙扎著,一時間混亂不堪。
「墨宸,要三思啊!」駿音連忙阻攔,卻被一手推開。
「驍騎軍聽令!」白墨宸舉起了手,將一物在掌心裡攤開——那是一枚青銅錯金的虎符,左右合璧,完整無缺,象徵著整個雲荒上的軍權所在。這枚虎符經歷了昨夜的大火,已經被燻得有些黑了,然而在看到它的時候,駿音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單膝跪地。
是的,他是軍人,只能服從元帥的命令。
「以十人為一組,把慕容氏滿門都給我推到火裡燒死!」白墨宸手握虎符,冷冷地凝望著鎮國公府的大門口,一字一句下令,「除非慕容雋出現,不得中止行刑!」
「是!」軍令如山,立刻有士兵上前動手。
「住手!」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暮色裡,只見一個少女從側面跳出,攔在了白墨宸的馬頭前,「你還要來真的啊?這裡那麼多人,你都要殺?」
然而馬上的元帥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淡淡:「對,差點把你給忘了——來人,把這位九公主也一併給我綁到火上去!」
「誰敢?」廣漠王大喝一聲,率眾衝上。
來自西荒的卡洛蒙家族,身體裡留著盜寶者悍勇無畏的血,這次他們來葉城雖不過是觀潮兼見駕,只帶了兩百人隨行,然而這些大漠上的男兒個個是百裡挑一的勇士,一聽到王的命令,個個唰的拔刀出鞘,將琉璃護在了中間,和驍騎軍對峙。
「墨宸!你想做什麼?」駿音連忙對摯友低聲耳語,「廣漠王不好惹,你該不會真的想把他的獨生女兒燒死吧?這樣的話,我們就要四面樹敵了!」
「是她自己和我打的賭,」白墨宸用鞭梢指著琉璃,冷冷,「願賭服輸。」
「慕容一定會來的,」琉璃強調,似是說服對方,又似是說服自己,「一定!」
「哈…」白墨宸笑了起來,握緊了刀柄,眼神森冷,「到了現在,你還相信那傢伙?!夜來都被他活活燒死了,他還會顧及這些不關痛癢的人?做夢吧!」
「他不是這樣的人!」琉璃抗聲,「他一定也不希望殷仙子被燒死!」
聽到那個名字,白墨宸的眼神瞬地變冷,眼裡有一股暗色迅速地蔓延上來,琉璃不由得略微顫抖了下,避開了視線。是的。這個人身上有一股奇特而可怕的力量…這種力量,竟然連來自於隱族的她都深感畏懼。
「是麼?」白墨宸咬著牙,一字一句,「正因為你這麼想,所以你的結局,也是像夜來一樣被活活燒死!」
「他一定會來的!」琉璃轉過頭,一直看著鎮國公府的大門,大聲道——然而暮色裡,門口空空蕩蕩,只能看到那一對石獅趴在那裡。眼看著日光一分分地消失了,然而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少女的神色漸漸地變了,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還不死心麼?」白墨宸冷冷。
琉璃回過頭看著他,忽然大聲道:「你以為我害怕麼?」她推開父親和卡洛蒙家族的戰士,直走過去,抬起頭和那個軍人對視:「願賭服輸,我當然不會逃!」
「阿九!」廣漠王吃了一驚。雖然知道這個女兒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未曾料到她居然真的在這個當兒上和白墨宸叫板,連忙想拉她回來,然而琉璃一甩手,繼續看著白墨宸,道:「不過,你燒了我,就不許再燒這些人了!」
「…」她的眼神明澈,令白墨宸居然微微遲疑了一下。他捂著左臂的斷處,感覺那種灼熱的感覺還在繼續,殺意在胸中如潮洶湧,不由得蹙眉,冷冷:「他們都是慕容氏的人,族長犯下如此重罪,他們是九族之內,自然也該連坐。」
「滅九族?你太過分了吧!」琉璃憤然看著馬上的軍人,眼神卻忽地一改,脫口道,「奇怪!你…你的身上有什麼東西?」
白墨宸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護住了左手手肘。
昨夜大火裡的那一幕遙遠如幻象,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聽到過那個聲音,又是否許下過諾言——然而被斬斷的手臂完好如初卻是事實。他,是否曾經真的做過某種交換?——每一念及此,那種煩躁憤怒就呼嘯捲來,頓時令他不能思考。
琉璃越看越心驚,不由得伸出手:「讓我看看?」
白墨宸自然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聽這樣一個小丫頭的話,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壘得有兩人高的柴堆,冷然:「好!如果你肯自己上去受火刑,那麼我答應你就讓這些人多活一天!」
「好!」琉璃居然脫口應允,毫無畏懼。
「阿九!」廣漠王大驚失色。
「父王…」琉璃卻在後面偷偷拉著他的衣襟,不住遞眼色。廣漠王怔了一怔,卻聽女兒在後面輕聲道:「沒事的。」那一瞬,廣漠王半邊銅面具後的眼裡掠過一絲震驚和領悟,下意識地鬆開了手,看了一眼她脖子裡掛著的那塊古玉,喃喃:「難道你…」
「是呀!」琉璃對著他偷偷眨了眨眼睛,「別擔心,反正時間也快到了。」
「你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那麼做麼?」廣漠王看到她脖子裡的那塊古玉的雙翼眼見就要完全分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卻依舊有些不快,「還是別這樣了,若是鬧大了,我估計帝都白塔上的祭司都會被驚動。」
「白塔上的女祭司已經死了,」琉璃低聲嘀咕,說出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又道,「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白帥把慕容家的人全部殺光麼?」
「…」廣漠王遲疑了一下,不再阻攔,只是低聲:「自己小心些。」
「嗯!」琉璃聽到他終於同意,歡喜地笑了一聲,從他身邊走出去,對著白墨宸大聲道:「卡洛蒙家的女兒,大漠上的白鷹,當然說話算話,願賭服輸!」她甩開了父親,在眾目睽睽之下靈活地一躍上了柴堆,在最高處站定,挑釁似地說:「來啊!點火!」
白墨宸定定地看了她一瞬,那一刻,他眼裡有一絲動容——這個少女的眼眸明亮而無所畏懼,映照著暮色,似乎有一種純淨的光華。
那一刻,他充滿了殺戮和憎恨的心似乎靜了一靜。
然而只是一瞬的猶豫,左手上的劇痛又開始蔓延,從手肘輻射向肩膀和肋骨,讓他不能呼吸。「別忘記她是怎麼死的!」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喊著,昨夜的一幕幕再眼前回閃。
「我不想死在看不見你的地方。」她曾經對他那麼說,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那是一生驕傲、寧折不彎的女子隔了十年漫長的歲月,第一次用這樣柔軟和依賴的眼神望著自己,吐露真正的心意。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驟然擁有了整個世界。
然而,那一場火把一切化為烏有。
他記得她在最後一刻奔向自己,穿過烈火和掉落的木石,毫無畏懼。他卻眼睜睜地看著虛弱到極點的她被墜落的大梁砸中,攔腰壓住——煙火和巨木隔絕了他們的視線,他知道她正在身側不遠處一分分地死去,然而用盡全力,卻也無法觸及,甚至再也無法看到彼此生命最終的樣子。
——只是咫尺之隔。她,畢竟還是死在了看不見他的地方!
那種感覺令他痛苦得幾乎發狂,此生此世都不會忘記!
回憶在眼前一幕幕閃現,引起了劇痛,仇恨如瘋狂的藤蔓在心底蔓延。白墨宸的眼睛瞬地變成了沒有光的黑色,沒有一絲猶豫,只是一揮手,左右的人立刻上去抓住了琉璃。
「燒死她。」他開口道,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
燒死這個女孩…燒死所有和慕容雋有牽連的人!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血緣牽扯,哪怕只是名分上的關聯,無論殺多少人,只要能加諸分毫痛苦於那個人身上,對他而言,都是不惜一切渴望的報復手段!
悲哀,憤怒,憎恨,這一切釀成了毒酒,他卻飲鴆般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