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我曾想過,如果那一晚我哪怕是再多考慮一刻鐘的時間,如果我在倉促做下決定之前想想我的父母,想想我的學業和前程,想想我肚子里正在孕育的生命,我還會不會那麼毫不猶豫地、義無反顧地同陳嘯離開呢?會不會,在我心裡的某一處,還是對這裡的什麼東西,留有一絲絲連我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眷戀呢?
然而就如同人們常說的,這個世界沒有如果,也或許是我潛意識裡知道,如果我有片刻之間的躊躇,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可以握住陳嘯的機會了。舒蝤鴵裻都說年輕時每個人都有一個流浪至地老天荒的夢想,更何況跟我一起流浪的人是他呢,我擋不住這樣的誘惑的。
所以那一晚,我選擇了離開。
我在陳嘯面前是體貼而懂事的,我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去哪裡,去多久,只說了句「你等我一下」就迅速地拿起背包收拾東西。一直到我們坐在候機廳裡,看著登機牌上遙遠而陌生的地點的時候,我都沒有詢問他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我知道這時問什麼都沒有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陪著他。
飛機因為大雪的緣故延誤了兩個小時,一直快到夜裡十二點都沒有起飛。我們沉默地坐了很久,陳嘯忽然側過身來,握了握我的手:「渴不渴?我去給你買瓶水。」他的手比我的還涼。
我笑了笑,點頭說:「好啊。」
陳嘯也對我笑了笑,然後起身走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想其實他沒有必要這樣勉強的,我對他笑是想安慰他,並不需要他也一樣來回應我。在這樣的時刻,本來就應該是我照顧他的。
我往落地窗外望了望,近處靠著燈光的地方,隱約還能看見有細碎的雪花飄落。身旁忽然有聲音傳來,我回過頭,有個商務打扮的男人正在打電話:「是,飛機晚點了……寶寶睡了嗎……嗯,那你也快睡吧,不用等我了……聽話……」結束通話電話以後,他因為接觸到我的視線而頓了一下,我連忙把目光收了回來,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我只是忽然想起今天早一些的時候周逸凡跟我打電話,說他今晚還有一點工作要趕,會坐凌晨的飛機回來,所以只能明天再來學校接我了。也不知道他那邊會不會同樣因為下雪而誤機,但轉念一想,周逸凡哪會有什麼事搞不定呢,他什麼都不需要我操心,我現在只需要看著陳嘯就好了。
後來飛機降落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我們就選在機場旁邊的一個酒店入住。辦登記手續的時候陳嘯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進了房間,發現床是一張很大的雙人床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手握成拳在額頭上敲了敲,懊惱地笑望著我道:「怎麼辦?訂錯了,要不我下去換個雙人標間吧。」
我揚起下巴看著他:「幹嘛,怕我半夜偷襲你啊?以前又不是沒一起睡過,你嫌棄我現在人老珠黃啦?」
「我還不是為了你著想嗎?那次是誰整個人僵得像屍體一樣一整晚都沒睡著啊?」他一邊很溫柔地微笑一邊很毒舌地損我,劉聞聞說他是悶騷男真是一點不假。我氣憤地把書包甩到他身上,不甘示弱地大聲道:「你要是睡著了又怎麼會知道我沒睡著啊?你不是也一整個晚上都沒變過睡姿嗎,你不是殭屍,你是木頭啊?」
「我哪有啊?」他好脾氣地把書包撿了起來放在一邊,還是垂著手站在那裡,抿著唇角淡淡地對我笑。我咬緊嘴巴定定地望了他幾秒,突然徑直地撲進他的懷裡,他抬起雙手緊緊環抱著我。眼眶的暖意來得是那麼快,我急忙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不能控制地哽咽著:「你為什麼要跟我分手啊,我真的很生氣很難過的你知不知道?你不高興就甩了我高興了才回來找我,還說你不認識我……你當我是好欺負的麼!」說完終於抑制不住放聲大哭,已經過去四五個月,我還以為自己早已放下了,卻沒想到那些委屈的心情都只是淺埋了起來,他像以前那樣對我笑一笑,心裡脆弱的沙堤就全然崩塌了。
頭髮輕輕被人用溫軟的物事觸了觸,一貫輕柔的嗓音裡夾雜著幾許澀然:「對不起……蕊蕊,都是我不對……」陳嘯抬起手來一遍一遍撫摸我的後頸,又捧著我的臉讓我看著他,拇指輕輕撫掉我臉側的淚水:「那你現在還生不生我的氣了?」
我用力搖了搖頭,抓過他的手背擦了擦臉,想了想還是很不甘心地道:「你那時候到底為什麼要跟我分手啊?」
他看著我,從前眼裡溫柔的流光如今變得黯淡。許久,他閉上眼睛用額頭輕輕抵著我的,輕輕地嘆氣道:「今天很晚了,我們先睡覺好不好?」
我說過,我在陳嘯面前是懂事的,所以自然也沒有再追問。我靜靜躺在他身邊,靠在他的胸膛裡,回憶起之前陳嘯帶我去畢業旅行的那一次,我也是同樣這般和他依偎取暖,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如今的心跳竟然比頭一回時跳動的速度更快。我睜大了眼睛看向窗外,這城市更加地溫暖溼潤,也沒有一場能讓整個城市都變得蒼白的大雪,取而代之的是沉默而無邊的漫漫黑夜,我不知道這是上天給我們的好的還是壞的預兆。
後來也不知我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陳嘯正在桌子前忙活著什麼。他聽見我醒來的動靜,轉身朝我走過來,在床邊坐下,笑著摸摸我的頭髮道:「醒了?我去樓下餐廳帶了些早餐上來,起來洗漱吃點兒吧。」
我把他的手拉下來抱在臉側,故作清純地眨了眨眼睛:「早餐有沒有肉鬆包啊?」
陳嘯笑了一聲:「有啊。」
我繼續撒嬌道:「那有沒有蛋撻啊?」
他又笑了笑,無奈地拖長了音調:「有……」
我頓了一下,捏著嗓子用臺灣腔說:「你造嗎有獸……為直在想,如果我們永遠能醬紫下去就好了……」說完自己不能控制地抖了好幾下,陳嘯也愣了半天,然後皺緊的眉頭慢慢鬆開,嘴角也彎了起來。我坐起來抱著他的肩,他輕輕吻了吻我的耳廓,在我耳邊低低笑了幾聲。
隨意吃過一些早餐以後,陳嘯告訴我說他們家在這城市有個房子,我們就在酒店外打了個車。大半個小時的車程後,到了一個距海邊不遠的別墅區,陳嘯領著我進了一個三層的獨棟別墅裡。其實我心裡有些驚訝,曾經我幫我導師做過一個關於地產的市場調研,知道這一代的海景別墅均價起碼五六萬,這棟房子包括裝修算下來也絕不會少於兩千萬。雖然我認識陳嘯很多年,也知道他家自己做生意,家境不錯。但在我原本的概念裡,在路邊搭個棚子賣燒餅也算是做生意的一種,賣燒餅能賣出一棟別墅來,那是我沒有想象過的。一瞬間腦袋裡冒出個很傻很天真的念頭:其實並沒有什麼很嚴重的事情,只是陳嘯突然想跟我和好,然後帶我來這邊度個假而已……至於他那個女朋友,他們吹了,就這麼簡單。
我站在三層的露天陽臺上一邊吹著風一邊思考著這種種的可能性,陳嘯把東西放好後走到我身邊來,把我擁了過去,說:「你喜不喜歡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