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以上種種,都是我在事後才感悟出來的真理。舒蝤鴵裻然而事實上,在我見到陳嘯的那一瞬間,我的腦子是一片空白的,並且在身體的慣性一直把我帶到他面前的時候,我的腦子依然是一片空白的。

我不知道陳嘯現在心裡在想些什麼,然而好在他也沒有任何舉動,只是沉默地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這就給我了緩衝的時間。而等我緩衝過來以後,我首先注意的是他手上拎著的那隻彷彿是用貂毛裝飾的富麗華貴的皮包。由於那一撮毛實在是太奢華了,太刺眼了,太像一隻真的死貂了,以至於我在拼命地擔憂陳嘯是不是改行去獵殺野生保護動物會不會受到國家法律制裁而全然忘記他此時此刻正站在女廁所門口的事實了。

我和他面對面傻愣愣地站了一會,陳嘯仍然沒有要挪開的意思,我只好開口叫了他一聲,我本來想說的是:「陳嘯,你能不能讓一下」,可是剛出口他也叫了我一聲,打斷了我的臺詞,造成外人看起來的效果就是我們互相深情地呼喚了一下對方的名字,然後含情相視,默默無言,亟需一個沒有打擾的空間來釋放我們的感情,但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我估計周逸凡也被這種假象給迷惑了,因為他突然掏出手機開口道:「末末,你們先聊著,我接個電話,在那邊等你。」然後他就轉身走了,剩下我和陳嘯繼續無語而傻逼地兩兩相望。我真想把周逸凡拽回來給他一板磚,公廁門口是閒聊的地方麼,難道要問你拉了嗎拉得好嗎?

過了好一陣,陳嘯嘴巴動了動,我趕緊搶先把剛才的臺詞說了出來:「喂,我說你能不能讓一下,不要擋著門,這兒是女廁所。」

他卻似乎沒有聽見,只是輕輕地道:「蕊蕊,你最近好不好?我上次聽說你,你……那件事,你是不是真的……」

心口忽然往下一墜,我扯著麵皮笑了笑,輕鬆愉快地說道:「噢,你是說我懷孕的事啊?是啊是真的,你現在還不怎麼看得出來吧?衣服擋著了,其實都三個多月了。我好不好?我當然好啦!你不是認識周逸凡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有錢啊,以後我也算是豪門貴婦了吧,啊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說最後那句話時我滿臉的自豪得意裝得像不像,但那幾聲狂笑簡直連我自己都不能忍受,所以我也可以理解為什麼陳嘯臉上露出了一副十分沉重而痛心的表情。他以前經常說我又蠢又呆,完全沒有溫雅賢惠的淑女氣質。我那時以為他是褒義,那句話的意思其實是誇我不矯情不做作,又純情又可愛什麼的,現在看來,他當時的意思可能真的是我又蠢又呆。

心裡琢磨著要再說點什麼來挽回自己豪門貴婦的形象,我嚥了咽口水潤潤髮乾的喉嚨,剛準備開口,女廁門口卻突然躥出來了一個人,用隕石撞地球一樣的力道撲到陳嘯身上,陳嘯被他撞得一退,那人膩歪歪地說道:「我好了」

我頓時就說不出話來了,因為此人一看就是一個真正的豪門貴婦。她梳了一個韓劇女主角經常愛梳的丸子頭,那十個指頭的指甲比我家的燈泡還亮,上面的雕花估計比國家博物館裡的文物還講究。雖然上次見到她的時候隔著一個大操場,但我還是認出她就是陳嘯的新女朋友。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好看的指甲,沒有漂亮的首飾,掌心裡愛情線的紋路還曲曲折折斷斷續續的。我的故事中終於出現了萬眾期盼的女配角,卻是與我相差如此懸殊的人物,除了默默地向上天祈禱灰姑娘的童話還沒有過時之外,我真是沒有別的辦法。

就是事態不知道該怎麼進展的時候,陳嘯的女朋友開口道:「她誰啊?」

我頓時又有點崩潰,不知道這具嬌小的身軀怎麼能發出這麼尖銳刺耳的聲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海豚音?我也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該做個自我介紹,畢竟雖然她的語氣是在問陳嘯,但目光卻是一直在注視著我。我在心裡醞釀了幾秒,剛想張嘴,陳嘯這次卻搶在了我的前面,他說:「噢,不認識的,剛才你在裡面她要進去,所以我讓她等一下……我們走吧。」

他轉身就要走,我卻不知道突然從哪裡來的勇氣,大吼一聲:「你站住!」

陳嘯被我震住,停在原地回過臉來驚愕地看著我。我看著他滿心蒼涼,哪裡有我這樣的灰姑娘呢?童話裡的王子拿著一隻水晶鞋滿世界去找他的愛人,而我就站在陳嘯面前,他卻說他不認識我。

陳嘯的女朋友用她獨有的海豚音尖叫道:「你叫誰站住啊,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冷笑一聲道:「陳嘯,你還是不是男人啊?我們在一起快五年你居然說你不認識我?你說一畢業我們就結婚你說以後都要好好照顧我你說沒力氣招惹那麼多這輩子有我就夠了你他媽的都忘啦?我他媽的以前真是瞎了眼,不然怎麼會喜歡你這種混蛋啊!」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像慘白的一張紙,閉著嘴巴什麼都說不出。我記起了很久以前我第一次看到陳嘯的樣子,我還是喜歡那個模樣的他,溫柔卻不軟弱,站在九月的太陽底下,側面光影美好。我想起那首不知是我寫給誰的情詩,帶著遙遠的夏日氣息,從陽光的激流中走來,我想我真的是很喜歡這樣溫暖的人,可或許陳嘯也要同我記憶中不復存在的那個人一樣,要永遠地從我生活裡消失了。

想到這裡,眼睛忽然有些洶湧,快得讓人有些措手不及。我趕緊低下頭來,聽見右手邊的尖銳女聲在喊:「你神經病吧你在說什麼啊!你是潑婦嗎?你這樣的女人誰會跟你結婚啊,得妄想症了吧你!」

我不敢抬頭,抓著褲邊僵直地站著。我不知道接下去要怎麼辦,我不想在陳嘯面前哭,更不想在他們眼皮底下落荒而逃。影院的彩燈在我腳下不停流轉,晃得眼前模糊不清。這時,忽然有人攬住了我的肩膀,頭頂上有個熟悉的暖沙一樣的聲音響了起來:「怎麼說了那麼久還沒說完?走了,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