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方克梅笑著說,「袁嘉珮來了!」
他一驚,挺直背脊,定睛看去,他接觸了一對溫溫柔柔的大眼睛,一張白白淨淨的臉龐,和一個恬恬淡淡的微笑。
「對不起,我來晚了。」她說,「本來想不來了,怕方克梅生氣。」
哦?只怕方克梅生氣?當然,你韓某人只是個無名小卒呢!他來不及答話,方克梅已經翩然離去,把那個身材嬌小、纖瘦、文雅、而高貴的女孩留給了他。是的,纖瘦,文雅,高貴,秀麗……一時間,好多好多類似的文字都在他腦子裡堆砌起來了,而令他驚愕的,是這些文字加起來,仍然描寫不出她給他的第一個印象。他慌忙伸出手去跟她握了握手,很懊惱於自己一手心都是汗。
「不管怎樣,我還是謝謝你來了。」他說,熄滅了菸蒂,「願意跳舞嗎?」他簡單明瞭地問,跳舞可以緩和人與人間的陌生感。
「很願意。」
他們滑進了舞池,開始跳舞。他這才發現,她居然穿著條牛仔褲,一件米色帶碎花的襯衫,那麼隨便,完全不像參加舞會的樣子。不管怎樣,她並沒有重視這舞會,不管怎樣,她並沒有重視那張紙條!不管怎樣,她對這種「介紹遊戲」完全不感興趣。但是,不管怎樣,當他盯著她的眼睛,發現她正毫不掩飾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時,他居然有「震動」的感覺!不是蓋的。
不是蓋的。接下來,他們居然談起話來了。大概是她那種不在乎、不認真的態度刺傷了他,更可能,是她那亭勻的身材,姣好的面貌(感謝方克梅,沒有弄個母夜叉來捉弄他)帶給他的意外之喜,他竟然覺得非在這個女孩面前「坦白」一點,非要讓她真正認識他一點不可!
「你相不相信,」他說,「我現在雖然和你在跳舞,我心裡想的是另外一個女孩?」多妙的談話!是想「語不驚人死不休」嗎?他說出口就後悔了,世界上有這麼笨拙的人,這麼幼稚的人,這麼虛榮的人,這麼不成熟的人——他的名字叫韓青!
她正色看他,收起了笑容,他看不到她那細細的白牙齒了。她表情鄭重而溫柔,她眼睛裡閃著幽柔的光芒,深深地望進他眼睛深處去。
「你相不相信,」她一本正經地介面,「我現在雖然和你在跳舞,我心裡想的也是另外一個男孩?」
他瞪著她,他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傻很驢。
「我不相信。」他說,很肯定地。
「你該相信。」她點著頭。
「為什麼?」他搖著頭。
「我不會為了一個把我名字都寫錯的男孩來赴約會,除非我正對另外一個男孩不滿意。」
「哦?」他睜大了眼睛,「我寫錯了你的名字?你不叫袁嘉佩?」
「是袁嘉珮,斜玉旁的珮,不是人字旁的佩。可見,你對我一無所知。」
該死,他想,真的寫錯了。他凝視她,凝視著凝視著,突然間,他們同時笑了起來。她的笑那麼溫和那麼瀟灑那麼動人,使他的心立刻像鼓滿風的帆,充滿生氣活力和衝勁了。
「對不起。」他說,又接了句,「謝謝你。」
「什麼對不起?什麼謝謝你?」她追問。
「對不起的,是我把你的名字寫錯了。謝謝你的,是你對另外一個男孩不滿意。」
她挑起了眉毛,瞅著他,好驚異又好稀奇地。然後,她大笑了,笑得坦率、純真、而快活。
「你是個很有點古怪的男孩子,」她笑著說,「我想,我不會後悔來這一趟了。」
接下來,談話就像一群往水裡遊的魚,那麼流流暢暢地開始了。那個晚上,他們談了好多好多話,好像兩個早該認識而沒有認識的朋友,都急於彌補這之間的空隙似的。他告訴了她,他是個來自屏東萬巒鄉的鄉下孩子。她告訴他,她出自名門,祖父是個大將軍,父親也才從軍中退休,開了家玩具公司,她是道地的軍人子弟,湖北籍。
「想不到吧?」她揚著眉毛,笑語如珠地說,「我家的家教嚴肅,從小好像就在受軍事訓練,家裡連談天說笑都不能隨便,可是,就出了我這樣一個任性的、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兒。」
他盯著她。想不到吧?一南一北,來自兩個世界的人,居然會在一個刻意安排的環境下邂逅?
「告訴我一些你的事,」她忽然說,「那個女孩怎樣了?」
「什麼女孩?」他怔著。
「你心裡想著的女孩子呀!」
「哦!」他恍然,睜大眼睛。「她呀!」
「她怎麼呢?」她追問。愛追根究底的女孩子!
「她不算什麼。」他搖搖頭。
「真有她嗎?」她懷疑地。
「真有她。」他點點頭,很認真,「還不止一個,有好多個!」
「哇塞!真鮮!」她咂咂舌頭,「嘖嘖,有那麼多女朋友,你的感覺如何?」
「亂煩的!」
她笑了,為他的吹牛而笑了。他也笑了,為她的笑而笑了。然後,時間是如飛般消逝,整個晚上像是一眨眼而已。方克梅、吳天威、徐業平每次從他們身邊滑過,都會對他眨眼睛做鬼臉。他的心喜悅著,從來沒有這樣喜悅過。以前的那些女友,都不算什麼了,真的不算什麼了!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踩在雲霧裡,那種新鮮感,那種從內心深處綻放出的渴望,快活,彷彿——他以前都白活了。雖然,面前這女孩,他才第一次遇見!
那晚,他們還談過些什麼,他都不記得了。連方克梅是什麼時候切生日蛋糕的,他也不記得了。徐業平唱了好多歌,又彈吉他,反正,他都記不得了。只記得最後,是他送她回家的。她住在三張犁,距離她家還有一條巷子,她就不許他再送了。她說:
「如果讓我媽看到這麼晚,我被男孩子送回家,準把我罵到明天天亮。」
「哦,」他一怔,「大學二年級了,還不準交男朋友嗎?」
「準。但是,要由他們先挑選。不過,」她瞅著他,「你也不能算是我的‘男朋友’呢!」
他點點頭。
「給我時間。目前,你也不能算是我的女朋友。不過,沒關係,我也會給你時間。」
「哦!」她驚愕地揚著眉,「你這人真……真夠狂的!夠怪的!再見!」她想跑。
「等一等!」他喊,「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她猶豫了片刻。
「好!」她眼裡閃著一絲狡黯,「我告訴你,可是,我只說一次,不說第二次。如果說了你記不住,我就不再說了。」
「可以。」他回答,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他知道她真的只會說一次。
「聽好了!」她說,然後,她飛快地報了一個數字,速度快得像連發機關槍,而且越報越低,最後一個數字已輕得像耳語。她說:「七七四——三五六八八。」
說完,她不等他再問,就像閃電一般,轉入巷子,飛快地消失了身影。
他呆站在路燈下,像傻子似的背誦著那數目字,一面背誦,一面從口袋裡掏出原子筆,在手臂的皮膚上寫下那個號碼。寫完了,他轉身往回走,自信沒有記錯任何一個字。他吹著口哨,心情輕快。明早第一件事,打個電話向她問好,也顯示顯示自己的記憶力。他走著走著,口哨吹著吹著,忽然,他覺得有點怪異,越想就越怪異,停在另一盞路燈下,他捲起衣袖去看那號碼:
七七四一一三五六八八
他呆住,不吹口哨了,數一數,整整八個號碼。再數一遍,還是八個號碼。老天!全臺北市的電話,都是七個數目字,何來八位數!
他大嘆一聲,靠在電杆木上。那個聰明的、調皮的、狡黯的、靈慧的女孩子啊!他還是被她捉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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