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談一場戀愛

玫瑰花太礙事,餘禕坐進車裡,將花遞給泉叔,讓他放到副駕,魏宗韜瞥向仍舊穿著t恤短褲的餘禕,眉頭微蹙,問道:「餘小姐每天都是這樣穿,沒有買過其他的衣服?」

餘禕想笑,忍了忍才應了一聲,魏宗韜說:「娛樂城的薪水也不至於太差,或者應該再提供一筆服裝津貼,待會吃飯時我們再商討。」

新加坡最有名的餐廳就在娛樂城裡面,餘禕不知道她會被帶去哪裡,想來她這身裝扮也不適合去高檔場所,不過魏宗韜的這身打扮也不適合太平民的地方。

偏偏魏宗韜今天讓她刮目相看,竟然帶她來到了牛車水。

牛車水是新加坡的唐人街,到處都是華人面孔,房屋建築風格與娛樂城一帶完全不同,這裡落後許多,但也是最讓餘禕覺得親切的地方。

她至今還沒來過牛車水,下車後看哪裡都是新鮮,人流熙熙攘攘,她彷彿置身國內,甚至看到了重慶酸辣粉和東北大饅頭,餘禕情不自禁的嚥了咽口水,她已經將近四個月沒有吃到正宗的中國菜了。

魏宗韜很少來這裡,對這裡其實並不太熟,他帶著餘禕往裡走,見她對涼皮多看幾眼,就去買了一份涼皮,隔壁桌有人在吃魚丸,清湯看起來極其爽口,魏宗韜又去買來一份魚丸,沒多久桌上已經擺滿食物,統統都是餘禕熟悉的味道,餘禕埋頭就吃,也不管魏宗韜西裝筆挺地坐在對面引人側目。

魏宗韜與她聊娛樂城的工作,問她是否適應,吧檯人手是否充足,福利待遇是否滿意,餘禕邊吃邊回答,儼然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員工,終於吃飽喝足,離開時人群越來越擁擠,餘禕擠不過別人,腳步自然落後,抬頭看向魏宗韜,對方已經快她幾步,周圍的人自動避讓,待遇相差太大,餘禕擰了一下眉。

手上突然一熱,麥色的手掌大小足有她的兩三倍,一下子就將她的手包裹起來,滾燙的猶如魚丸湯。

這隻大手有些硬,有些粗糙,還有些色情,指腹不停地摩挲著她的大拇指,嘈雜聲越來越響,兩人周圍卻彷彿被開闢出了一塊寂靜之地,餘禕被他帶領,一路向前,再無阻擋,順順利利走出了擁擠的人群。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牽手,從未有過,始於新加坡的牛車水,在夜色中穿行了十分鐘,兩隻手從乾爽變得潮溼,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這樣小,除了父親,原來還有人能將她的手完完全全包裹住,裹得這麼緊,從頭到尾都不放開一下。

餘禕整整齊齊的回到組屋,衣衫完整,嘴唇也沒有被人親吻,可是這次的心跳卻有些異常,跳動的速度並沒有比以往快多少,甚至有些緩慢,但她感覺到了酥酥麻麻,原來心臟也能酥麻?餘禕捂住胸口,百思不得其解。

她將這種感受告訴女醫生,女醫生笑得有些詭異,餘禕蹙眉,等了許久才聽見女醫生說:「我二十五歲時已經談過四次戀愛,你卻剛剛開始,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幸福?」

餘禕不說話,女醫生又道:「人生就是要不斷向前,過去不論好與壞,都無需回頭,壞事無法補救,好事無法複製,每天都是嶄新的一天,我們不能強求過去,只能努力創造出自己想要的未來,珍惜是我們所能做的最美好的事情,你想要珍惜什麼?」

餘禕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珍惜」兩個字,她以為在五年前自己就已經一無所有。

女醫生見她神情呆滯,不由笑了笑,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說:「不耽誤你上班了,我跟人有約,先走了。」

今天的談話不收費,女醫生只是逛街逛到了娛樂城,餘禕覺得自己賺到了,回去的時候神清氣爽。

餘禕對現在的生活狀態十分滿意,她定期去見女醫生,吃飯就在食閣,休息時研究新加坡的用工政策,上班時經常被召去辦公室。

魏宗韜對她很有禮貌,一切都從牽手開始,有時吻吻她的臉頰,餘禕對他的表現十分意外,她很享受這種被追求的感覺,看他小心翼翼,看他努力隱忍,看他送花送小禮物,牽著她的手走在美食街,她夢裡都要笑醒,想起那句「翻身農奴把歌唱」,這人之前還對她又是威脅又是強迫,轉眼就風水輪流轉,餘禕笑了笑,又輕輕嘆了口氣。

這天她上早班,起床後去趕巴士,到達娛樂城之後見到賭場裡十分熱鬧,她探頭探腦看了半天,才發現今天新來的賭場女郎已經到崗,賭桌邊最漂亮的女人就是。

同事們議論紛紛,最近幾天已有賭王大賽的參賽者陸陸續續趕到,賽事將持續一個月,報名費用最高為五萬美金,還未開賽娛樂城就已經賺飽,另外還沒有算上餐飲和食宿費用,到時候必定要將新加坡擠爆。

餘禕對這種比賽半知半解,休息時特意查了查歷年賭王大賽的新聞,去年的冠軍獎金是八百萬美金,今年獎金已高達一千萬美金,參賽者來自世界各地,甚至包括一些湊熱鬧的明星,今年的熱門選手是拉斯維加斯的一位李姓華人,據說他在拉斯維加斯經營賭場,與新加坡頗有淵源。

有外國賭客過來喝酒,餘禕還沒有把新聞看完,只能暫時放下。

她替賭客倒了一杯酒,賭客盯著她道:「你比那些女郎漂亮。」

餘禕一笑:「謝謝。」

賭客一時沒有離開,許是輸太多,他的精神並不太好,坐在這裡剛好休息,同餘禕聊起賭場裡的事情,說他已將身家輸光,只剩下了回去的機票錢。

正聊著,吧檯電話突然響起,又是魏宗韜要酒喝。

魏宗韜每天都要喝酒,辦公室的酒櫃卻遲遲沒有叫人佈置,每次都只讓餘禕送一瓶酒過去,餘禕成為他的專屬送酒員,同事們又羨又恨。

餘禕拿了一瓶酒進入辦公室,酒櫃裡已經積攢了七瓶名酒,她照例介紹了一番這瓶酒的產地和年份,魏宗韜說:「倒一杯。」

餘禕倒出一杯,遞給魏宗韜,酒色純澈,入味乾爽,魏宗韜喝了一口,讚賞地點了點頭,舉了舉杯子對餘禕說:「喝喝看。」

餘禕不動,魏宗韜又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過來。」

餘禕只好走過去,拿過他的杯子喝了一口,酒味太刺激,喉嚨有些不適應,她咳了咳,魏宗韜拉住她的手,看著她笑:「我怕你口乾,剛才跟客人聊這麼久,看來下次只能讓你喝水。」

餘禕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有什麼不知道?」魏宗韜吻了吻她的手,「上班時間嚴禁和客人聊天,下次要注意。」

餘禕翻了翻白眼,想要將手抽回,魏宗韜卻指了指她的嘴唇,說:「還有酒。」手上用力,將她扯坐到了腿上,順手去擦她的嘴唇,若無其事問,「晚上去哪裡吃飯?」

他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親密,餘禕有些不慣,臉頰微熱,說道:「隨便。」

魏宗韜擦完她唇上的酒水,含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又道:「吧檯工作不適合你,不如調來辦公室,我缺秘書。」

他越摟越緊,餘禕的腰被他勒得難受,抵著他的胸膛說:「行了,你先放開,現在是上班時間。」

「下班時間就行?」魏宗韜親了親她的臉頰,餘禕一躲,他又追上去,剛好親到她的嘴角,猶如觸到電流開關,一發不可收拾,捧住她的臉就吻了下去。

滿滿酒味襲來,餘禕推了他一下,呼吸立刻被阻,樓下就是金色祥雲,她膽子再大也不敢這樣亂來。

魏宗韜突然把餘禕抱到了桌上,餘禕低叫,就在這時,辦公室外突然傳來聲音:「魏先生還在辦公室吧?我找他。」

有人應道:「稍等,陳小姐。」

秘書室正好有檔案送來,她禮貌的敲了敲門,卻沒有聽見門內的回應,她又敲了敲,奇怪的「咦」了一聲,不由看向一旁的陳小姐。

陳小姐蹙了蹙眉,手直接按在了門把上,秘書吃驚阻止:「不要陳小姐!」

此時的辦公室內,餘禕越來越心慌,魏宗韜已經雙眼赤紅,摸索到桌上的遙控,摁了一下按鈕說:「上鎖了,誰都進不了。」

辦公室內冷氣充足,魏宗韜卻已滴汗,兩人如在打鬥,互相使出蠻力,過了片刻,正當魏宗韜要成功時,突然便聽「咣噹」兩下,桌沿的臺牌掉落在地,連帶酒瓶也掉了下來。

門外的陳小姐聽見聲響,蹙眉敲門:「魏先生?」

餘禕「轟」的一下,血液直衝腦門,快要將她燒起,趁著魏宗韜動作一頓,她迅速下地,整理著衣服急道:「你快點!」

陳小姐在門外等了四五分鐘,正要拿手機,突然就聽裡面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進來。」

陳小姐一愣,開啟門走了進去,一眼就瞧見地上的臺牌和傾倒的酒水,濃郁的酒香已經四散。

她看向魏宗韜,只見他面色青黑,眼神陰沉,竟是從未有過的恐怖,她不禁膽寒,一旁的秘書也察覺出來,唯唯諾諾地不敢直視魏宗韜,將檔案往桌上一放,又立刻退後兩步。

魏宗韜一動不動,沉聲道:「什麼事?」

這話是問陳小姐,陳小姐蹙眉,讓秘書先離開,秘書彷彿得救,撒腿就跑,等大門闔上,陳小姐才說:「你怎麼這麼久才開門,大白天喝酒?你喝醉了?」

魏宗韜將檔案一扔,厲聲道:「陳雅恩!」

陳雅恩心頭一怵,暗自捏了捏拳,不敢再放肆,忍了忍才說:「幾位貴客已經抵達,我已經叫人招待他們。」頓了頓,「李星傳也到了。」

室內有片刻寂靜,餘禕躲在辦公桌下,只能見到遠處的金色祥雲,還有面前的兩條長腿,她面紅耳赤,心跳到現在,唯恐噗通噗通的聲音叫別人聽見,過了一會兒,她稍稍動了動,突然聽道:「阿宗,你應該知道李星傳的賭術十分厲害,他這人太不簡單,離開新加坡短短幾年,就在拉斯維加斯做大,當年你和阿公驅趕他離開,他這次一定不會罷休。你知道這次賭王大賽的重要性,這關乎到我們與羅賓先生的合作,還有柬埔寨的專案,我們必須要想出對策!」

她叫他「阿宗」,如此親熱,還說出如此專業的話,什麼賭王大賽,什麼驅趕,什麼羅賓先生的合作以及柬埔寨的專案,餘禕聽得雲裡霧裡,只記住了分外刺耳的「阿宗」二字,她都只叫魏宗韜的全名,這個女人卻叫得這般親熱,地位遠朝莊友柏幾人。

餘禕沉下臉,冷眼看向魏宗韜,可惜魏宗韜全然不知。

魏宗韜叩了叩辦公桌,若有所思:「我心裡有數,你先去招待貴賓,我馬上過去。」

陳雅恩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臺牌和酒瓶,蹙眉說:「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你摔東西?」

魏宗韜開啟檔案,一目十行,唰唰簽上名字,拿起檔案說:「上樓的時候順便送去秘書室,你可以出去了。」並不回答陳雅恩的問題。

陳雅恩一走,餘禕立刻要往外鑽,無奈魏宗韜的雙腿擋住她,她用力一推,見推不動,不由仰頭看去:「讓開!」

魏宗韜的臉色仍舊差,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走去洗手間,沉聲道:「出去,晚上我有事,你自己吃飯。」

餘禕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懊惱自己竟然忘記了洗手間的存在,又想到那個女人剛才親密的叫「阿宗」,氣得胸口起伏不定,轉身就往門口走去,高跟鞋踩得極其用力。

魏宗韜從洗手間出來時衣冠已恢復正常,可惜面色依舊難看,見餘禕果然走了,他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冷哼一聲,大步朝外走,電梯直上頂樓,命莊友柏去安排明天的晚宴,招待大賽貴賓。

餘禕返回吧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陳雅恩,同事奇怪:「咦,你幹嘛要問她?」

餘禕笑道:「我剛才從洗手間出來,看到了陳小姐,有些好奇。」

同事驚訝:「她已經回來啦,我要通知我姐妹去,讓她們小心工作。」

她有兩個小姐妹是賭場荷官,平時最怕陳雅恩,同事打完電話,才對餘禕說:「陳小姐在這裡工作了起碼六七年,以前我聽人說她是老闆的親戚,所以大家都怕她。」

女人在賭場工作很難出頭,陳雅恩還不到三十歲,已經是賭場公務,據說今年將跳任賭場副經理,訊息傳得沸沸揚揚,大家對她極為恭敬。

同事突然想起來,說道:「哦,對了,主要是大家還聽說她是老魏先生培養的孫媳婦,不過誰也不知道真假,但陳小姐能力很強,雖然只是公務,可是很多事情都由她負責,連經理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餘禕十分不開心,情緒莫名變差,腦中不停回想陳雅恩叫「阿宗」的情景,等她親眼見到了陳雅恩本人,她的瞳孔都差點豎了起來,情緒更加低落了,。

陳雅恩身材高挑,長髮微卷,精緻瓜子臉,五官略深,眸色微棕,身穿紅色襯衫,短裙收腰,胸前紐扣解開三顆,美景若隱若現,賭場女郎穿著再性感,也遠不及她。

她是混血兒,出場就叫人驚豔。

陳雅恩拿著籌碼走在賭場裡,身旁是一名外國賓客,賓客帶有保鏢,因此那些看呆了的男賭客無人敢上前搭訕。

她的視線隨意掃過服務生,喊道:「拿兩杯酒過來。」

服務生正要上前,旁邊有人已經快他一步,徑直朝陳雅恩走去。

餘禕捧著托盤,含笑道:「陳小姐。」

陳雅恩並沒有看向餘禕,拿起酒杯笑著示意外國賓客,外國賓客卻看向了餘禕,拿出小費放到了托盤上,誇道:「就連賭場的服務生都這麼漂亮!」

陳雅恩笑笑,終於看了餘禕一眼,又轉過頭繼續與賓客說話,餘禕擰著眉頭離開,越來越覺得不舒服,走到一半被人喊住:「小姐,酒。」

對方是一個年輕男子,相貌俊朗,笑容親切,拿起酒杯後舉了舉,說道:「謝謝。」又問,「洗手間在哪裡?」

餘禕替他指路,說話時含笑有禮,男子喝了一口酒,垂眸打量她,等她說完再次道謝:「餘小姐是嗎?」他看向餘禕胸前的銘牌,道,「非常感謝。」

等餘禕離開,一旁有人道:「李先生,你對這位小姐有興趣?」

李星傳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低聲道:「我對他的東西,全都很有興趣。」

餘禕下班時去食閣打包了一份快餐,窩在電腦前悶悶不樂地吃著,右手拿筷左手拿滑鼠,艱難地翻查自己想要的資料。

她很少消極,從小到大一路都在努力往上爬,偶爾比人落後,她總能想辦法爭搶第一,偶爾遇到頑石,她更會努力消除障礙,除了遇到樂平安的事情,父親是她的軟肋,她的地雷,是她不敢觸碰的泡沫。

而今不過就是一個陳雅恩,漂亮有能力,讓她有些小嫉妒,可魏宗韜嫉妒的也不少,他見到陳之毅就要炸毛,餘禕這樣一想,心裡又舒坦一些。

陳雅恩在網路上很有名,她是新加坡人,有法國血統和葡萄牙血統,長相仍舊偏華人,只是五官十分精緻,十幾歲時曾做過模特拍過廣告,留學歸國後就退出了娛樂界,正式加入了天地娛樂城,網傳她被金主包養,而金主卻是阿公。

餘禕看到這條八卦,口中的飯差點噴出,順手查了查阿公的資訊,才知道阿公在新加坡很有名,黑道出生,早年撈偏門,後來家業慢慢做大,十年前正式金盆洗手,開辦娛樂城走正道,獨子英年早逝,因仇家太多,他對家人一直都很保護,直到天地娛樂城正式換掌門人,「魏宗韜」三個字才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

餘禕慢慢嚼飯,又去搜尋賭王大賽的資訊。

賭王大賽已經舉辦了幾十年,今年第一次選址新加坡,從報名到結束歷時一個多月,報名費用為一千美金至五萬美金不等,每次晉級報名費用逐層增加。

餘禕想到陳雅恩提及的「柬埔寨」和「羅賓先生」,不由在搜尋欄中加入了更多的關鍵字,等她吃完飯,突然見到螢幕右下角有郵件提示,她順手開啟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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