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韜但笑不語,默默地看著餘禕,餘禕心跳如鼓,攥緊床單,心中的猜測讓她震驚地難以言喻,血液像是失去控制,四處流竄,又急又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滿腦都是不可思議。
她猛地爬起來,一屁股坐到了魏宗韜的腿上,摟住他的脖子吻上去,背後雙臂漸漸收緊,她已經喘不過氣,脊背上有螞蟻在到處亂爬,她艱難開口:「因為我,你又要從長計議,何必!」
魏宗韜道:「你為我揭瘡疤,你這女人,我捨不得丟。」
這種感覺太陌生,陽光下所有塵埃都無處可逃。細小塵粒在起起伏伏,飄來飄去,沒有針鋒相對,沒有虛以委蛇,一切偽裝無所遁形,連窗外驕陽都要爆裂!
爆裂驕陽下,新加坡飛往安市的航班悄悄落地,陳之毅踏出安市機場,最後看了一眼今天的頭版頭條,照片上的餘禕只有一道背影,他很快就能觸到她的體溫。
傍晚時分,魏宗韜終於離開別墅,前去看望魏老先生,結局在他的意料之中,魏老先生避而不見。
離開時他見到司機正巧從傭人房裡出來,對方看到他,腳步立刻一頓,折了身就想返回,魏宗韜喊住他,慢悠悠地走到他的身後,「昨晚還沒向你道謝,耽誤你這樣久,魏老先生有沒有問你原因?」
司機聲音僵硬,答道:「問了。」
「你怎麼回答?」
司機小聲道:「照實回答。」
魏宗韜冷笑,終於離開。
司機忠誠於魏菁琳,自殺者已經沒有了蹤跡,阿贊終於把資訊打探來,說:「找不到昨晚自殺那人,他是單身,住處在昨天晚上就已經搬空,至於那名司機,他在魏家工作了三十多年,家裡有一子三女,工作全由魏家介紹和安排,他對魏家應該是忠心耿耿。」
魏宗韜低頭轉著筆桿說:「他應該是對魏菁琳忠心耿耿。」
阿贊點了一下頭,說:「他的二女兒,就是魏菁琳的得力下屬,聽說她前一陣在永新集團週年慶的晚宴上摔傷了腳,一直在休病假。」
原來就是被餘禕淋了一身奶油和魚子醬的那人,魏宗韜勾了勾唇。
餘禕聽到這個訊息時,她正在吃阿成親手做的甜品,甜品又香又滑,最後一口直接滑進了喉嚨,沒能讓她細細品味,她有些懊惱,拿勺子敲打空碗,說:「所以司機是在狹私報復?」
魏宗韜示意阿成再去做一份,說道:「可能是狹私報復,也可能是忠心。」見餘禕不解,他笑說,「他在魏家工作了三十多年,如果是這樣一個人,以魏老先生的性格,斷斷容不下他,相反,他十分忠心,魏家這麼多司機,只有他一人從始至終都在侍奉魏老先生。」
「他看著魏啟元和魏菁琳長大,感情自然深厚,而我只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我一齣現,魏家就一團亂,想來恨我的人不光只有魏家兩兄妹,還有真正對魏家忠心耿耿的人。」
如此一來,事情便更加棘手,沒有人能夠證明昨晚的真實情況,一切矛頭都指向了魏宗韜。
餘禕蹙起眉,苦思冥想也無法得出辦法:「你不會坐以待斃,你要怎麼做?」
她似乎從來都沒有關心過魏宗韜的事情,從來到安市至今,她從未問過魏宗韜要做什麼,又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今天問了這樣一句,魏宗韜也許不想回答,餘禕趕忙又道:「你總會有辦法,我就不操心了。」
魏宗韜勾起唇,一言不發地喝了一口咖啡,果然沒有回答。
臨到夜裡入睡,魏宗韜坐在床頭翻書,見到餘禕從洗手間裡出來,他把被子掀開,等餘禕躺好,他把手中的書扔到了餘禕面前,又將她一把攬入懷,懷中之人溫溫軟軟,手感舒適,比書本有味。
餘禕躺在他的胸口,拿起書本看了看封面,說道:「魏老先生的傳記?」
「嗯,從他十多歲創業時,一直到永新集團最鼎盛的那幾年。」
魏老先生中學畢業以後開始打工,二十多歲時娶到了一位名門千金,此人正是魏宗韜的奶奶。
當年的魏老先生與髮妻十分恩愛,婚後誕下長子魏啟開,永新集團的雛形也是在那時形成,事業漸漸做大以後,他又結識了一位紅顏知己,這位紅顏知己是永新集團的幕後功臣,她巾幗不讓鬚眉,果敢有謀,在朝夕相處之中,魏老先生與她暗生情愫,最終將她迎娶回家。
魏宗韜說:「七十年代之前的香港,華人可以沿襲《大清律例》依法納妾,所以她嫁入魏家,是合法的。」
名門正娶的妻子懦弱膽小,只會偷偷垂淚,根本不敢反對,二房入門,勢頭立刻壓過大房,大房整日里鬱鬱寡歡,此後病痛纏身,愈發不得勢,連累親兒無人照看,時常被人欺負。
等到二房生下魏啟元,魏老先生已經完全把大房拋在了腦後,他將魏啟元寵上天,小兒子要什麼就有什麼,做了錯事,魏老先生也不忍責怪他半句,沒幾年魏菁琳出生,魏老先生對她也十分寵愛。
「當年魏老先生知道我母親的存在,他早就已經為我的父親說下一門親事,自然極力反對,我母親威脅我父親,不能把我的存在說出去,免得叫我被人搶走。」
餘禕聽魏宗韜用了「威脅」這個詞,原本還有些壓抑的心情突然愉悅了幾分,說道:「你母親很聰明!」
魏宗韜一笑:「自然,她知道如何才能生活得更好,愛情之於她並不是一切,她不願意嫁進這樣一個家,她曾經給過我父親機會,讓他跟我們一起離開,可惜我父親捨不得。」
捨不得他母親的家族被魏老先生一再打壓,捨不得他母親纏綿病榻,他有心振作,進入集團裡幫扶他母親這邊的親人,可惜有二房坐鎮,他完全無法與對方抗衡,後來那幾年,他一直生活在醫院裡,重蹈自己母親的覆轍,直至病逝。
「當年他還能搭飛機,曾經去過一次新加坡,他跪在我母親面前哭,其實他並沒有做錯什麼,我母親對我說,她當年並沒有這麼愛他,否則她不會就這樣離開,可是八年前我父親病逝,訊息傳來時,我母親卻哭得肝腸寸斷。」
餘禕微怔,他的話輕描淡寫,但這二三十年下來,不知他是抱以何種心情看著自己的父親娶妻生女,看著他早早離世,想必這當中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才能導致他如今的處心積慮。
魏宗韜低笑:「我們很像,都是小心眼,誰得罪我,我必定要叫他好看,至於魏菁琳,她確實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沒有多大關係,我會還給她!」
魏宗韜要以牙還牙,這件事一時半會兒無法完成,泉叔提醒他再過不久就要返回一趟新加坡,魏宗韜思忖片刻,撥了一通電話要求推遲迴歸時間,引來那頭氣急敗壞的跳腳聲,最後魏宗韜說:「我會帶女人回來。」
那頭立時安靜,好半天才沉聲道:「把她的資料傳送過來!」
魏宗韜說:「不需要。」說完就結束通話電話,沒有聽到那頭一道巨吼。
集團事務暫由魏菁琳打理,下午舉行高層會議,魏菁琳容光煥發,坐在主位宣佈一件事。
一年前,永新集團曾與國外的一家大財團接洽,商量海外專案合作事宜,可惜魏老先生突然中風入院,對方以此為由拒絕了,永新集團力爭一年,終於再次得到機會。
「羅賓先生將在三天後抵達,屆時各個部門都要做足準備。」她看向魏宗韜,笑道,「阿宗這幾天不如好好休息,這兩天大家出門都不方便,集團樓下一直都有記者在守候。」
魏宗韜淡笑:「我從不在意別人,多謝。」
他若無其事地將話擋回,害魏菁琳一時找不到其他藉口,桃色糾紛不足以讓他離開永新,因為魏啟元早已做了多年榜樣。
那頭餘禕老實巴交地呆在別墅裡,沒有逛街也沒有折騰阿成,正無聊間,門鈴突然響起,餘禕朝阿成揚了揚下巴,阿成趕緊跑去開門。
阿成擅賭,記性最好,眼力最佳,見到面前這位只有過數面之緣的人,他立刻就記起了對方的資料。
陳之毅,餘禕的老相好。
阿成擋在門口,蹙眉道:「這位先生,請離開!」
陳之毅兩手插著褲袋,一臉閒適,含笑說:「周世成先生,十年前服務於新加坡天地娛樂城,後來輾轉在馬來西亞的賭場工作,七年前曾經以個人名義參加過新加坡賭王大賽,未能殺入總決賽。」
阿成的臉色變了又變,陳之毅仍舊笑容儒雅:「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找餘禕。」
夏初時節,陽光明媚,別墅周圍清幽靜謐,有道聲音懶洋洋地游來:「阿成,你早上煮過肉骨茶,去盛兩碗出來!」餘禕倚在門口,穿著隨意,清爽甜美,正是陳之毅記憶多年的畫面。
肉骨茶由各種香料和調料烹製而成,湯料中沒有任何茶葉,喝進口裡還有濃香的胡椒味,十分美味可口。
餘禕很喜歡這種食物,早晨還叫阿成出去買回油條,油條撕成小瓣小瓣的浸在肉骨茶中,別有一番風味。
她喝得享受,對面的陳之毅卻沒有碰茶碗,只一直含笑看著她,如此近距離,他能看見餘禕扇動睫毛,還能看清她唇上的湯漬,好像回到數年前,他在公寓裡煮好晚飯,等她回到家中,兩人面對面坐下,他也一直看著她,餘禕瞪他,質問他看什麼,說話的時候,嘴唇上還沾著醬油。
餘禕放下湯碗,笑眯眯道:「看夠了嗎?」
陳之毅垂了垂眸:「不夠。」
他倒是很坦白,餘禕心中嘆氣,實在不明白他這回又想要做什麼,索性直接開口:「你有事快說,我很忙。」
那頭阿成如臨大敵,一會兒拿著一塊抹布從廚房裡出來,擦擦這裡擦擦那裡,一會兒又往餐椅上一坐,背對客廳豎起耳朵。
陳之毅瞥了眼餐廳的方向,餘禕只當做不知,他只好笑笑,說:「你知不知道魏宗韜是誰?」
餘禕靠在沙發上,支著下巴說:「知道啊,永新魏傢俬生子,你已經查過。」
陳之毅搖了一下頭,並沒有說魏宗韜,而是道:「周世成是新加坡人,曾經參加過賭王大賽,馮德泉是一名司機,莊友柏的父母在新加坡打工,他十多歲時也去了新加坡,還有江贊,他畢業於麻省,主修計算機,做過駭客,曾留有案底。你說永新集團的魏啟元學歷造假一事,他的校友是否能夠輕易查出?」
陳之毅又道:「我查不出魏宗韜的身份,現在我正在研究這幾人的關係網,關係的交集就是魏宗韜,查出他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我能查出來,魏家日後也能查出來。」
餘禕沒想到阿贊竟然是一名高材生,難怪每次需要訊息,魏宗韜都會派阿贊去查詢,只是是否有些大材小用?
餘禕替阿贊惋惜,笑問:「然後呢?」
陳之毅笑道:「你一定早就知道魏宗韜的來歷有問題,你知不知道他認識你的父親?」他觀察餘禕的表情,心中瞭然,「你也已經知道,看來你與他進展順利。」
他沒再笑,面無表情地靠到了沙發背,視線緊盯餘禕,說道:「但你一定不知道,你的父親是如何被舉報的!」
餘禕睨向陳之毅,不言不語看他許久,好半天才喊:「阿成,你回房去!」
阿成立刻道:「我在吃東西,不想回房!」
餘禕厲喝:「回房!」竟是從未有過的果斷冷冽,不容他人反抗,不怒自威的樣子與魏宗韜何其相似,阿成立刻跑回了樓上。
陳之毅深深凝視餘禕,聽到她的一聲厲喝,他好像又回到舊日時光,那天餘禕從看守所裡出來,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餘母拉著餘禕坐進他的車裡,路上捏著餘禕的手,眼神不斷瞥向駕駛座,陳之毅心中有數,知道餘母已經無處求人,指望陳之毅能夠幫忙。
等到車子停下,餘母率先上樓,餘禕問得很直接,聽完陳之毅的回答之後她表情失望,陳之毅記得那一幕,夕陽西下,餘禕低垂著頭,長髮許久沒有打理,紫色的髮束已經掉色,泛著黃紅,在灼熱的夕陽下,像是要燃燒起來,如此耀眼。
陳之毅低聲與她說話,說完以後餘禕立刻怒視他,雙目已經冒火,話語狠厲,威嚴油然而生,猶如剛才那刻。
陳之毅回到現實,不緊不慢地拿起茶几上的肉骨茶喝了一口,說道:「涼了。」
「需要我幫你去熱?」餘禕淡淡嘲諷。
陳之毅輕聲道:「我從來都捨不得你做事。」他終於進入正題,「幾天前我親自去了一趟新加坡,在去新加坡之前,我回了一趟家,見過了紀委的張叔叔,你們家與他也是舊相識。」
餘禕記得這樣一個人,剛正不阿,嚴謹刻板。陳之毅繼續:「根據記錄,他們最先發現樂書記的異樣,源於銀行的一次操作失誤,有心人從失誤當中找出樂書記在數年前曾經匯過一筆鉅款,也就是你高二升高三的那年。」
陳之毅帶來了一份檔案,說到這裡,他將檔案遞給餘禕:「這筆錢來歷不明,當年被劃歸為案件贓款,樂書記並沒有辯駁,檢方核對之後發現問題,但因種種原因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我調查很久,只查到那段時間樂書記與照片上的這人有過密切接觸。」
資料中顯示的款項數額,餘禕極其熟悉,內頁中還附有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人根據資料顯示,已經生活於國外,餘禕低頭看著照片,笑說:「憑空猜測?」
陳之毅「嗯」了一聲,道:「這人是新加坡華人,八年前在海州市小有名氣,你的父親從政三十年,從未接觸過新加坡人,只有這人是個例外,魏宗韜在八年前創辦公司,曾經得到你父親友人的幫助,他在國內的記錄全是造假,誰能有這樣的能力偷龍轉鳳?」
他下定結論:「時間符合,國籍符合,再也沒有比這種更準確的猜測,你這麼聰明,一定心中有數。這筆資金的所有人不是兇手,確是幫兇。」
陳之毅太瞭解餘禕,除卻餘禕的父母,他是陪伴餘禕最久的人,餘禕撇個嘴他就知道她在嫌棄,餘禕瞄一眼他就知道她有興趣,餘禕主動幫人他就知道她有目的,餘禕是冷是熱他也一清二楚,他更清楚樂平安就是餘禕的禁區,誰也碰不得誰也傷不得,連寵她到大的爺爺和叔叔,也無法得到她一絲半點的原諒。
餘禕還在看照片,陳之毅看不見她的表情,寂靜許久才聽她開口,若無其事,語帶笑意:「那又怎樣,我父親確實犯了法,他也已經接受了死刑,那又怎樣……」
她沒抬頭,重複兩遍「那又怎樣」,情緒不見變化,陳之毅卻心中一緊,不由捏了捏沙發扶手,再笑時已有些僵硬,聲音乾澀,不再提及樂平安,只說:「魏家的鬥爭會連累你,你已經離開很久,不要再被捲進其他人的是非中去,我已經在報紙雜誌上都見過你,你爺爺叔叔也遲早會見到,不想看見他們,你就儘早離開。」
他站起身,見到餘禕還是一動不動地垂頭坐著,終於忍不住走到她面前,低聲道:「一一……」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
彼時魏宗韜還在集團,他有許多公事要做,一直忙碌到天黑他才回去,坐在車中即將抵達家門,經過一棟臨近別墅時他抬頭望去一眼,那裡漆黑一片。
回到家中,客廳裡只有阿成一人,魏宗韜問:「餘禕呢?」
阿成回答:「吃過晚飯就去書房了,一直到現在還沒出來。」他早前已經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莊友柏,現在他又詳細交代,「陳先生坐了一個多小時,前半個小時我坐在餐廳裡能聽到他們說話,之後餘小姐趕我上樓,我什麼都聽不到了。」
魏宗韜點點頭,吃完飯後才回到樓上,洗完澡見餘禕還沒回來,他索性去了書房。
餘禕正盤腿坐在大班椅上看連續劇,見到魏宗韜進門,她隨意瞥了一眼。
魏宗韜徑直走向她,手掌箍在她的腰兩側,一個用力就將她抱了起來,餘禕厭煩地叫了一聲,轉眼就被魏宗韜放置到了他的腿上,下巴被對方鉗制抬起。
魏宗韜沉眸問:「生什麼悶氣?」
餘禕甩了一下頭,沒將他甩開,她擰著眉頭去掰他的手,好半天才氣呼呼道:「女人每個月總要煩兩三天,你不知道嗎!」
魏宗韜一笑,親她一口說:「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會煩五天。」
餘禕終於往他懷裡鑽了鑽,悶聲說:「陳之毅已經查出阿成叫周世成,連他參加過賭王大賽都知道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挖出你的老底,你小心應付。」
魏宗韜「嗯」了一聲,問她:「你不好奇我在新加坡做什麼?」
餘禕還是悶聲說:「能做什麼,總之不像是做好事的,我不好奇,知道越少就越安全。」
魏宗韜忍不住笑,又去親她一口,過了一會兒才說:「就只有這些?」
餘禕從他懷裡抬起頭,視線劃過他的下巴,再劃過他的鼻樑,最後是他的眼睛,眸色深沉,暗如無垠黑夜,讓人不敢直視,更加深不可測,餘禕摟住他的脖子,搖了一下頭說:「不急,你先專心做好自己的事,我也再開心幾天!」
魏宗韜臉色一沉,半晌才低笑一聲,摟著餘禕看起了連續劇。
餘禕並不打算多生事端,以免讓魏宗韜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分神,第三天時魏宗韜穿戴好衣服,把餘禕從被子裡挖出來,拍醒她說:「這幾天會有八卦新聞,記得讓阿成買些娛樂雜誌報刊回來。」
餘禕睡眼朦朧地點頭,又被魏宗韜塞回了被子裡。
羅賓先生的父親是全球著名的投資商,年近九十仍舊活躍於歐美,他眼光獨到,資產累計數字每年都在滾雪球似的翻漲,所看中的專案無一例外都會取得成功。
此番羅賓先生全權代表父親前來,還沒下飛機,就有媒體對此事進行了報道,報道中稱羅賓前妻是華人,因此他極其喜愛中國文化,自己給自己取了一箇中文名叫做「羅賓」,而這次的中國行,也是羅賓先生看好中國市場力爭而來。
魏菁琳的車子一早就已經等在機場外,卻沒能接到羅賓先生,只接到羅賓先生助手的電話,說他們已經自己前往酒店。
魏菁琳沉下臉,過了一會兒才讓司機開去酒店,等候足足一小時,才見到了羅賓先生十分鐘,她已經沒有好臉色,回到集團以後大發雷霆。
可工作還要繼續,魏宗韜那頭拉攏銀行的事情還沒有曙光,她這頭必須要比魏宗韜快上一步,好叫父親瞧瞧誰才能撐業!
羅賓先生態度冷淡,旁人輕易不能見,假若傻傻等到雙方正式會面,誰也不知道到時會是怎樣的結局,魏菁琳的心中沒譜,只能將目光轉向羅賓先生的助手。
羅賓先生這次帶來的助手是一位華人,魏菁琳在上午已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她思來想去,最後派出手下去查那位助手的資料。
下午手下打探回來,彙報說:「林特助今年四十五歲,跟隨羅賓先生十五年,與前妻離婚已有十年,他的生活一直比較枯燥,不見緋聞或者其他醜聞,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他身邊的人說林特助比較喜歡品嚐各地美食。」
大男人不喜歡菸酒不喜歡女人,只喜歡美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魏菁琳嗤笑,想了想,還是隻能先從已知資訊方面下手。
她撥通林特助的電話,寒暄幾句後笑問他:「林特助今天舟車勞頓一定十分疲憊,不知明天有沒有時間,我想親自做導遊,帶林特助你遊覽香港。」
林特助謝絕道:「不用麻煩魏小姐了,我可以自己逛逛。」
魏菁琳道:「不麻煩,我已經安排好行程,連酒樓都已經預定,我們香港人喜歡喝早茶,不知林特助想不想試試我們的燒賣和蝦餃,都是一些極其普通的食物,香港人人都愛吃。」
林特助終於來了興趣,一口答應下來,與魏菁琳相約明早九點。
香港是美食之都,大街小巷都可見到酒肆餐廳,路邊也總能見到賣缽仔糕和雞蛋仔的攤位,不起眼的茶餐廳裡總能衝出一杯又香又滑的絲襪奶茶,美食愛好者把這裡當做天堂。
第二天九點鐘,酒樓裡早已人滿為患,許多顧客都坐在門口排隊,魏菁琳將每種食物都要了一份,轉眼餐桌就已經擺滿,腸粉晶瑩剔透,爽口誘人,待吃淨,她向林特助介紹:「這家酒樓已經有三十多年的歷史,小時候父親常帶我們兄妹來這裡喝早茶,我最愛吃這家的腸粉。你看香港每年都在變,房地產業也起起落落,十年以後你再來,也許就找不回熟悉的建築了,只有這些食物的味道不會改變,無論什麼時候,吃起來都如此熟悉!」
林特助感同身受,一時與她攀談起來,桌上美食無一遺漏,全都細細品嚐,離開時他讚不絕口,記下酒樓地址電話,說下次還要光顧。
魏菁琳心情愉悅,夜裡到家後特意翻出新裝,站在鏡子前擺弄許久,第二天她細心打扮,連一根眼睫毛都沒有放過,歲月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魚尾紋淡得都看不清,膚質也並沒鬆鬆垮垮,常年保養下來,如今皮膚依舊緊繃。
她還是一樣漂亮,並沒有比年輕女孩遜色多少。
今天魏菁琳仍舊帶著林特助到處吃喝遊玩,她也不怕油膩,見到林特助對燒鵝有興趣,特地找了一家歷史悠久的燒鵝店。
林特助為人儒雅,極有紳士風度,雖是客人,用餐時卻對魏菁琳十分照顧,替她遞紙巾洗茶杯,沒有一點架子。
兩人的話題漸多,越聊越愉快,魏菁琳順便打探起了羅賓先生對於此行的想法,林特助想了想,說道:「羅賓先生早在去年就有此意,如今正在考慮兩家集團,你們是其中之一。」
魏菁琳心中有數,但笑不語。
到了午飯時間,林特助說道:「我來香港兩天,還沒有吃過酒店裡的食物,不如我們去酒店餐廳裡吃午飯?」
他們入住的酒店位於尖沙咀,能夠俯瞰維多利亞港夜景,酒店餐廳十分出名,魏菁琳笑道:「我差點忘記,這家酒店餐廳做的粵菜是最正宗的!」
兩人議定,立刻驅車返回酒店,在餐廳裡邊吃邊聊,時間流逝的不知不覺,最後一道湯送上來,林特助極其紳士地替魏菁琳盛了一碗,端去給她時手上突然一滑,碗中的湯立時傾倒在了她的衣服上,湯漬順著胸口一直滲透往下。
魏菁琳叫了一聲,林特助趕忙道歉,幸好湯並不燙,只是裙子的顏色實在難看。
魏菁琳擺擺手,說道:「沒事沒事,我有外套,這點湯漬擦一擦就行。」
林特助十分抱歉,說道:「魏小姐不如去我房間坐一會兒,我叫服務生去買一套女裝來。」
魏菁琳直說沒事,卻在見到對方遞來的房卡時頓了頓,不知想到了什麼,她道了一聲謝,披上外套離開了包廂。
她坐電梯上樓,看向鋥亮鏡面中的自己,面色有一些泛紅,進門後她先去洗手間擦了擦衣服,擦到一半她索性在浴缸中放了水。
彼時林特助還在包廂裡吃菜,叫來服務員,問她這幾道菜的做法,過了一會兒他接到電話,離開包廂來到大堂,笑道:「兩位記者久等了。」極其禮貌親切,讓兩位記者受寵若驚。
今日林特助應邀接受採訪,宣告儘量少談公事,上樓時說:「羅賓先生這次算是破例,以往他最不願意被人採訪,這回拿我來做擋箭牌,我打算好好出賣他!」
他言語風趣幽默,成功打破幾人間的生疏氣氛,記者笑說:「我們原本只打算拍幾張您的生活照,看來這次有料可爆了!」
三人大笑,終於走到了房門口,林特助掏了掏口袋,卻是「咦」了一聲,蹙眉道:「房卡不見了。」
記者問他是否丟失了,林特助遲疑說:「剛才我在餐廳裡吃午飯,上午一直在外,有可能真是丟失了。」
無奈之下他只能找來服務生開門,幾分鐘之後房卡刷響,大門終於開啟,三人入內後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魏菁琳身穿睡袍,手拿紅酒杯,立在窗前回過頭,修長雙腿又直又白,肩膀鎖骨微微裸露。
她驚叫一聲,立刻往房間跑去,門口處的兩名記者和服務生早已石化,不知該如何開口,而林特助面色頓沉,眉頭緊蹙,對記者說:「勞煩兩位先回,採訪事宜暫且延後。」
魏菁琳是城中名人,財經記者不可能不認識她,更何況前幾日魏家醜事不斷,連連見報,如今連娛樂版塊的記者都已經緊緊盯住了魏家。
此訊息不脛而走,連封口都來不及,雜誌上拍到了一個女人離開酒店的畫面,大白天,女人垂頭掩面,快步離開,碩大的標題寫得曖昧又懸疑,即使並沒有拍到對方清晰正面,但結合報道中的內容,還有簡稱的首字母,以及近日入住這家酒店的名人,誰都不難猜出事件主角。
次日一早,雜誌立刻一售而空,媒體暗指永新集團為了此次合作,不惜痛下血本,永新集團三小姐親自出馬陪客,並且盜取他人房卡,妄圖以美色利誘對方,可惜醜事被人撞破。永新集團竟然在失去魏老先生的領導以後落到了如此地步,所有人都對魏家第二代失望透頂。
魏菁琳一夜未睡,撥打林特助的電話,對方拒絕接聽,她無法對人解釋,難道告訴別人,自己被人算計,她是被騙上樓換衣服,可是卻換上了睡袍?
她百口莫辯,這種解釋只會越描越黑,她實在不明白林特助為何要陷害她。
第二天看到報道,她立刻打電話去魏家別墅,急切解釋:「爸爸,我是被人陷害!」
魏老先生還願意聽她電話,可是說出口的內容卻叫她心驚肉跳:「你是說與我們永新集團無冤無仇的羅賓先生手下,特地陷害你?菁琳,你太叫我失望,陷害的把戲是你最擅長的!」
別墅裡,對魏老先生最是忠心耿耿的司機此刻面色蒼白,魏老先生結束通話電話,說道:「你還不肯說實話?」見到司機依舊咬緊牙關,魏老先生嘆了一口氣,「菁琳用錢收買記者,自以為神不知過不覺,我確實輕信了,可惜事情太巧合,記者怎麼會在那個時間,剛好經過連行人都少有的路段?要知道,對方能被菁琳用錢收買,就能再被別人用同樣的方法收買。」
魏老先生砸下了更多的錢,終於使得對方記者開口:「我們不知道那人是誰,只不過是在那天晚上收到了那幾張照片和書稿,對方給了我們一筆錢,讓我們按照書稿內容去報道。」
魏老先生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倘若這件事情傳出去,你知不知道我們魏家的名譽會受多少損害?你這是愚忠!」
司機痛哭,跪下來連連告罪,終於一五一十將真相說出來,魏老先生終於套出他的實話,聽完以後一陣頭暈目眩,狠狠拍打輪椅扶手。
魏菁琳再也打不通別墅的電話,開車趕去之後才被傭人告知父親已經去了集團,她趕緊再跑去集團,不顧秘書的阻擋用力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見到坐在沙發上的眾人,她震愕在了原地。
魏老先生咬牙切齒,努力剋制住自己:「出去!」
魏菁琳喊了一聲:「爸——」說著就走了進來,秘書擋也擋不住。
羅賓先生笑道:「魏小姐既然有事,魏老先生,不如我們改天再談?」
魏老先生沉著臉,已然處於暴怒邊緣,雙手不停發抖,一旁的曾叔立刻眼神示意魏菁琳,魏菁琳無法,只能不甘不願離開辦公室,等到兩小時後魏老先生出來,卻是對她理也不理,彷彿當她隱身。
短短幾天,永新集團風雲變幻,魏老先生親自出馬與羅賓先生商談合作事宜,可惜情況並不樂觀,雙方的商討並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回應,這天晚上魏老先生又一次入院,這次晚間新聞也對此進行了播報。
餘禕看著新聞唏噓不已,她一邊看一邊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不知是因為事件離奇,還是因為她想到了造成這一連串事件的幕後之人。
別墅裡多了許多娛樂報刊,前些時候媒體還在八卦魏啟元和魏宗韜,這幾天就轉了風向,可惜繞來繞去還是圍繞這個一直處於風口浪尖的魏家,她不禁有些同情這個得罪了魏宗韜的家庭,對阿成說:「如果我哪天給你家魏總帶綠帽,你家魏總會怎麼對我?」
廚房裡瞬間傳來一陣噼裡啪啦,阿成舉著鍋鏟跑到客廳,好半天才皺著臉憋出三個字:「餘小姐!」看來已經氣極,餘禕捧腹大笑。
魏宗韜這天晚上沒有回來。
他在醫院裡陪伴魏老先生一整夜,魏老先生的律師也已經趕到,獨自進去了兩小時,出來以後眾人都圍了上去,魏啟元和魏菁琳都在關心的詢問魏老先生的狀況,只有魏宗韜一直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律師看了一眼魏宗韜,說道:「老先生請宗少爺和曾叔進去。」
等到第二天,代表永新集團與羅賓先生會面的人,已經變成了這個帶有神秘色彩的魏傢俬生子——魏宗韜!
魏宗韜已經將近一週沒有陪過餘禕,這天他終於早早回來,餘禕看著他笑:「一個禮拜都沒到,還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她甩甩手中的娛樂雜誌,扔到了魏宗韜的面前。
魏宗韜翻看幾頁,淡淡道:「我說過,我會還給她。」
魏菁琳替他製造一起桃色糾紛,他就還給魏菁琳一場更加縝密的桃色糾紛,輕輕鬆鬆不費吹灰之力,連記者都不需要花錢請。
餘禕困惑:「林特助為什麼會配合你?你們認識?」
魏宗韜問:「想知道?」
他故作神秘,摟住餘禕親了幾下才娓娓道來,餘禕聽完竊笑:「我就懷疑,你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情對自己下狠手,要知道中槍隨時都會要人命,而你當時根本沒有醫生。」
魏宗韜道:「當時很巧,我原本就已經有過計劃,早就已經叫阿莊定下儒安塘的古宅。」
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他當時在國外偶遇羅賓先生,羅斌先生遭遇襲擊,魏宗韜替他中了一槍,索性將計就計,帶傷躲避到儒安塘,裝作與世無爭,將槍傷嫁禍給魏啟元。
「羅賓先生與人有私人恩怨,這原本就是一件不能公開的事情,我剛好利用起來,他也欠我一個人情,我讓他還來,對他來說不過小事一樁。」
誰能想到魏家的私生子居然會認識大名鼎鼎的羅賓先生,就是因為這樣,這場戲才能演的如此逼真,餘禕刨根問底:「那你究竟是怎麼認識羅賓先生的?」
魏宗韜道:「在新加坡……」他沒把話說完,笑問,「想不想去新加坡?」
餘禕眼眸微動,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等與羅賓先生簽完約,一切都能結束,到時候我就回去。」
餘禕沉默片刻,笑了一聲,往他的懷裡鑽了鑽,扒住他的肩膀仰頭看他,輕聲道:「你今晚好誠實,不如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魏宗韜挑眉,聽餘禕問:「八年前你在茶室外兩個小時,究竟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