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原之巔的溫暖

龐凱與顧淮越並列而站,笑罵:「這幫孬兵,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

注視著前方那個高挑瘦削的背影,顧淮越笑了笑:「大概,這對他們來說,是意外的驚喜吧。」

卸下物資,九連開始埋鍋做飯。

趙文江已經跟炊事班打好了招呼,要把這頓飯做得豐盛一些,豐盛到龐凱走進去一看就忍不住訓斥了他:「你這是吃了這頓不想下頓了,是吧?你這要按部隊伙食標準可嚴重超標了啊。」

趙文江訕訕一笑:「團長,這不今兒有特殊情況嘛。」

難得這個爽朗的北方大小夥也有忸怩的時候。龐凱也懶得訓他了,臨走前囑咐道:「口味注意清淡。」

嚴真獨自一個人在營房前的操場上緩步走著。這裡的風景很美,從這裡向下望去,可以看見繚繞的雲霧,彷彿置身仙境一般。

她沿著樓梯慢慢向下走去,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嚴真看見了從不遠處走過來的顧淮越和龐凱。兩人說著些什麼,顧淮越向她走來。嚴真不自覺快走了幾步,顧淮越皺了皺眉,伸出手來囑咐她:「走慢點。」她的高原反應才稍稍有所緩解,不適宜快步行走。嚴真看著他伸出的手遲疑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搭著他的手順利走下樓梯。

「冷不冷?」他握了握她的手,兩隻同樣冰冷的手相握,感覺不出來什麼。

嚴真笑了笑,縮了下脖子:「嗯,還真是有點。」

這裡冬季的最低溫度可以達到零下三十多攝氏度,現在雖未到最冷的時候,但是與c市相比也算是前所未有地冷了。

他想了想,忽然一笑:「走。」

「幹嗎?」

「給你找個驅寒的地方。」

嚴真只好忍著好奇跟他一起走。結果,真等到了的時候,嚴真又忍不住失笑了。原來,所謂驅寒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個狹小的只有七八平方米的伙房。

「怎麼樣?」看著她笑,顧淮越也微微彎起了唇角。

「挺好。」

說著,嚴真跨步走了進去,一股暖意向她撲來,頓感舒適不已。

正好有一個戰士在裡面烤火,顧淮越打發他去弄一些劈好的柴木來。顧參謀長挽了挽袖子,在凳子上坐下,準備親自燒火。

他添進去了幾根柴木,不一會兒火便更旺了,只要離近了,便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嚴真不自覺地靠近,顧淮越瞧著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小臂:「別離火口那麼近,小心燙著衣服。」說著把一個椅子放在她的身邊說:「坐這兒。」

看著那把椅子,嚴真稍稍猶豫了下,便走到那裡坐了下來。

兩人烤著火,戰士小王半蹲在那裡往火灶裡添柴木,嚴真看他蹲得難受,便撈過來另一個小凳子讓他坐。小王哪兒受過這待遇啊,緊張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半撐起身子連連稱不。

「還得給你喊個口號呀?坐吧。」嚴真笑著說。

小王一陣窘迫,最終還是把屁股挪到了凳子上。忽然小王一拍腦袋瓜子,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糟了,還沒給威風餵食!」說著一溜煙兒就要往外跑,顧淮越叫住了他:「是你喂的軍犬?」

「是。」小王訥訥地答。

顧淮越頓時來了興致:「喂完了食牽過來看看。」

看著小王迅速離去的背影,嚴真感嘆:「年輕真好。」

「他那是緊張。」顧淮越笑了下,火慢慢燃起,有淡淡的光從他臉上掠過,勾勒出那稜角分明的輪廓,「這裡的大部分兵都很少回家,一年回一次那算是勤的了。在我剛來這兒的時候就一直流傳著一句話,‘進了西藏,就等於進了和尚廟。’」

「這裡就沒有藏族姑娘嗎?」

他緩緩搖了搖頭:「沒有,這裡海拔太高,路途太遠,地形也不算好,一般姑娘不到這邊來。」所以說,別說一年,就算兩年沒見過女人的兵也有過。嚴真的到來,確實讓他們又驚又喜。

「那你呢?」靜了一瞬,嚴真忽然開口。

「嗯?」他用火鉤撩了一下柴火,裡面迸發出細小的爆破聲,他一時未能聽清她的問話。

嚴真頓了頓,才再一次問出口:「那你在這裡當兵,是不是也很長時間見不到——外人?」

她偷換了概念,把女人兩個字生生吞了下去,可是顧淮越哪裡會聽不明白。他笑了笑,說:「我比他們時間長,進藏以後,再一次見到異性已經是三年後的事情了。」他有三年沒休假,這三年過年都是在邊防團過的。終於家裡的老爺子和老太太沉不住氣了,一個電話到團部把他挖了回去。想一想那時候自己真的是心高氣傲,總以為自己夠強,渴望走得更遠一點。他以為他狠練幾年掌握了各項軍事技能便能刀槍不入,其實不然。

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你繳了械。親情、友情抑亦或是愛情,它們的殺傷力,不亞於兵器。

回過神時,小王已經把軍犬牽了過來。不是什麼特殊的犬種,是一隻德國牧羊犬。

嚴真好奇的是它的名字:「它真的叫威風?」

看到嚴真一再確認這個名字,小王就有些拘謹地答:「嗯,是我給它起的名字。它可厲害啦,軍區的軍犬比賽,好多項技能都比其他的軍犬強!」說起這個,小王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

顧淮越俯下身,看著這隻軍犬,他把小王手中的球丟了出去,威風立馬撒丫子就跑,給叼了回來。「養了多久了?」

「十一個月。」

他笑了下:「嗯,不錯。」

小王拉著狗鏈,嚴真蹲了下來,用手試探著摸了摸威風的毛。這隻威風軍犬立馬抖了一下,甩了甩尾巴,釋放出「生人勿近」的訊號。嚴真立刻縮了手回來,一臉遺憾地看著威風。這大傢伙瞥了她一眼,不屑地走開了,嚴真不免更惆悵了。

小王憋笑憋得很辛苦,顧淮越看了她一眼,說:「把手拿過來。」

嚴真伸出手去,他就抓著她的手靠近威風,見它沒有抗拒,顧淮越才慢慢鬆開手。嚴真終於摸到了威風的毛,柔軟的感覺跟它驕傲的性格甚是相反。

顧淮越接過小王手中的饅頭,塞到嚴真手中:「餵它試試看。」

軍犬也是有專門的伙食標準的,這個饅頭只能算它的零食。嚴真撕下一塊送到他的嘴邊,這大傢伙顯然很不適應她這種喂幼仔吃飯的方式,可是美食當前,還是嗅了嗅,吃了下去。

嚴真驚喜地看著顧淮越,顧淮越也被她眼中流露出的喜悅所感染,淡淡笑了笑。嚴真能夠明顯地感到顧淮越的不一樣,他平時的表情很少,經常就是面無表情,可是自從來到這裡,自從踏入九連,他就柔和了許多。她猜,大概是因為他從心底裡把這裡當做他的第二個家吧。

今晚的雲中哨所九連是前所未有地熱鬧。

這些戰士長期堅守在這裡,可他們並沒有因為孤單與寂寞而忘記了快樂。相反,該起鬨的時候他們比誰都來勁。

趙文江把酒瓶都攬到自己面前,笑嘻嘻地對龐凱說:「團長,我們戰士們合計了一下,這酒啊不能白喝,您給來一嗓子才給酒喝!」

龐凱斜睨了趙文江一眼,知道這群人鬧起來就沒正形,他推了推顧淮越:「你去。」

顧參謀長淡定地回:「我不喝酒。」

「那你也得去。」龐凱說,「就唱你的保留曲目就行了。」

保留曲目?嚴真頓時十分好奇。

這事是有典故的,顧參謀長還是個偵察兵的時候,上面文工團派了一小組文藝工作者來到邊防團——慰問演出。

說是慰問演出,可是這一小組人壓根兒就不能湊成一臺長達三小時的晚會,還得從邊防團抓幾個壯丁來湊數。團長大手一揮,每營各連各抓兩個上來。而顧參謀長所在的偵察連就抓了兩個出來,其中一個就是顧淮越。鑑於顧參謀長低沉的聲線,文工團的領導給他安排了個男聲獨唱,還囑咐他好好唱,因為演出的時候有首長到場觀看。這下子場面可大了,全連的人一鬨而上,都積極地給他推薦曲目。

拿到曲目表,顧淮越首先就是眉頭一皺:「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庸俗。」什麼情啊愛的,這玩意兒上得了檯面嗎?

最後還是團參謀長出面,貢獻了一首家鄉的歌曲——《草原民歌》。

當晚演出很成功,團長陪同領導一起觀看了整場演出。等到顧淮越唱完了,團長扭頭去問首長感覺如何。首長點點頭,說了句讓團長難忘的話:「不錯是不錯,不過這高原上當兵的,怎麼唱了首草原的歌?」龐凱說得繪聲繪色,嚴真聽了也忍不住一笑。

這下好了,戰士們不僅把矛頭對準了顧淮越,還叫嚷:「嫂子一起唱!」

嚴真抵不住戰士們的起鬨,看向顧淮越。他的表情一直很柔和,這是一種沉浸在回憶裡才會出現的柔和,甚至還帶了些許縱容。他偏過頭來,看她,握了握她的手,說:「行嗎?」

她還能說不嗎?

嚴真的順從態度讓這群戰士們看到了希望,一個個地喊著:「《甜蜜蜜》!唱《甜蜜蜜》!」

顧淮越算是明白了,這肯定是事先預謀好的,拿龐凱當幌子,他才是真正的靶子。不過,事到如今他也生不起氣來了,他偏過頭看嚴真:「你起調還是我起?」

嚴真臉紅紅的:「真唱《甜蜜蜜》嗎?」

「你說呢?」他的表情也很無奈。

嚴真只好羞赧地低下頭,小聲說:「你起吧。」

「好。」

顧淮越清清嗓子,起了頭,嚴真捂了捂臉,小聲地跟上。

現場的氣氛被這首歌給炒得更熱了,趙文江壓了壓手才停止了戰士們的起鬨:「行了,參謀長都獻聲了,咱們也不能閒著,來,走一個!」

所有的戰士在趙文江的指揮下唱起了一首改編自《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神曲:「革命軍人個個要老婆,你要我要哪有那麼多!遵守紀律一人發一個,不聽話的發個老太婆!」

嚴真聽了臉發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顧參謀長只好伸手攬住了她。

龐凱遠遠地望著這熱鬧的場面,低笑過後,忍不住低斥一聲:「一群孬兵。」

這一晚,一陣陣歡聲笑語從這個雲中哨所裡傳出,與夜色混繞,彷彿要融化那高原之巔的千年積雪。這記憶中的高原,似乎也沒有那麼冷了。

第二天一大早,龐凱率車隊回了邊防團。因為臨近年底,團裡的事務繁忙。

顧淮越和嚴真的時間也比較緊,所以吃過早飯,他們就啟程去看望戰友。臨行前的那一刻,嚴真才知道,原來顧淮越口中的戰友,並不在九連。

趙文江專門派了一個人陪著他們兩人一起去,只是才走了沒多遠,就被前面的一個雪坑擋住了去路。顧淮越稍一思忖,果斷決定棄車步行。

班長老王吃一大驚:「首長,這要走上去可得一兩個小時!」

顧淮越自然知道這一點:「你先開車回九連。」

老王立刻說:「那可不行,連長讓我保護您跟嫂子的安全,這一路有不安全的地方,我得跟著您提個醒。」

顧淮越淡淡地笑了下:「老王,你可別忘了,我是從這裡走出去的老兵。」

老王噎了一下,視線一轉看見嚴真從車上下來,就像看到了救星:「那,嫂子能行嗎?」

話畢,兩人同時看向嚴真。嚴真好不容易才把帽子扶正,整張臉圍得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視線落在她身上,顧淮越猶豫了下。

「我可以的。」她扒拉一下圍住嘴巴的圍巾,急急地保證。

他凝視她片刻,那一雙漂亮的眼睛所透露出的堅定莫名地讓他放下了心。顧淮越拿定主意,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行了,你先回去吧。你嫂子,她跟我走。」

老王無奈,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兩人徒步離開。

其實老王的擔憂並非沒有原因,這高海拔的山區,崎嶇的山路,走起來不僅費勁,還費心神。一路走過去,顧淮越刻意放慢了步調,一是為儲存體力,二是因為跟在後面的嚴真。儘管她亦步亦趨地跟得很近,可是走得還是很吃力。

他率先跨過一個釘了釘子的粗壯樹木搭成的橋,站在橋的這一邊,向嚴真伸過手去:「把手給我。」

嚴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隨即便被握緊,安全通過了這條狹窄的獨木橋。站在橋這頭她累得直喘氣,在這樣的天氣,額頭上竟然沁出了汗水。好不容易平復下來,她看著顧淮越苦笑:「我是不是挺沒用?」

顧淮越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你知道嗎,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對女性來說就是生命禁區。」

「所以?」

「所以,你能走到這裡已經讓我刮目相看了。」

嗯?這似乎應該是表揚?嚴真偏了偏頭,微微一笑。

他們要去的地方海拔確實比九連要高。走到這裡來,原本適應了高原的身體又開始有了頭疼的跡象。所以嚴真儘量不說話,跟在顧淮越身後,走得很慢。只是這條路好像很長,她眺望一下也看不到哨所,放眼望去,只能看見白雪皚皚的連綿起伏的雪山。

「還有多久才能到?」她喘著氣問道。

「快了。」

顧淮越說著,拉著她的手,把她帶上了一個坡。嚴真順著他的方向,拐過了一個彎,不經意的一個抬頭,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湛藍的天空彷彿是被忽然放大一般呈現在她的面前,而那天邊的雲彩感覺離她也是那麼近,彷彿伸出手就能握在手中。這樣想著,嚴真稍稍踮起了腳尖,伸手去夠。

自然是夠不到的,就算她伸直了胳膊抻直了小腿也是枉費。嚴真輕笑了下,笑自己的傻氣。

收回視線時,她又看到不遠處有個小土堆。

更確切地說應該是雪堆。這個雪堆壘得並不高,不過只要一看見,就會覺得它佇在那裡很是突兀。她幾乎是立刻就察覺了什麼,迅速地轉過頭去看顧淮越。而他也恰好看了過來,告訴她兩個字:「到了。」

一個小小的墳塋——他的戰友,就在這裡。

嚴真有些難以置信。

她鬆開他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向那塊墓碑走去。

那是一塊很奇特的墓碑,上面沒有一張照片,也沒有一個姓名,只留下了一行小字記錄立碑的時間,算一算,距今已經十年了。她轉過頭去看顧淮越,他的表情已由淡然變得凝重。

她忽然有點好奇這裡面到底埋葬了怎樣的人,而他彷彿懂得她此刻的心思,輕聲問道:「你還記得,來時的路上我給你提過的這位戰友嗎?」

「記得。」

顧淮越扯動嘴角,算是笑了下:「他跟我是同年兵,我們一起在一個連裡當排長。他來自山城,那裡長年多霧總是不見太陽。跟連長一樣,他留在這裡,就是這麼簡單的原因。」

近在咫尺的太陽,雲彩。

其實嚴真很想說,它們離得都很遠。很多東西看上去觸手可及,其實只要一伸手,你就能感覺到距離。

「那他現在,葬在這裡?」

「嗯。」顧淮越走上前,俯身抹去了墓碑上覆蓋的一層厚厚的雪,在這個七個月都是雪季的地方,其實這是無用功。「十年前,他開車路過這裡,正好遇到了雪崩。」他輕聲說著,彷彿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在海拔五千米以上還駐紮了一個哨所,每次送給養都是他開車去,結果只有那一次遇到了雪崩,連人帶車都埋在這裡。」

縱然是有了心理準備,嚴真還是吃了一驚。她盯著墓碑,訥訥地問:「為什麼連張照片都沒有?」

「當時連長找遍全連也沒有一張他的照片。而他被挖出來的時候,已經血肉模糊地凍僵了。」

那樣一幅場景,連回憶都會是件痛苦的事。嚴真頓時就抽了一口氣,指尖一陣顫抖。顧淮越察覺到了,遲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這是我十年以來第一次來看他。」

「為什麼?」

「我不敢。」顧淮越說,「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不像個兵。」

年輕的時候他也曾不甘寂寞,不想待在這裡消磨生命。所以那段時間他很消沉,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這戰友替連長訓他,說他對不起自己那身軍裝。

現在他終於敢來了,不是因為混得有多好,而是想起了這位逝去的戰友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說:「這裡挺好,我一輩子就紮根在這兒不回去了。媳婦兒這輩子是指望不上了,我可全看你了,最好舉行個高原婚禮,多好!」

現在他已經有了家,也有了真正可以陪他一起來的人。所以,他來了。

想到這裡他緩緩舉起手,舉至帽簷,行了一個沉重而肅穆的軍禮。

嚴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就覺得鼻子有些酸澀。她記得父親說過這樣一句話,只有當過兵的人,才明白戰友這兩個字的重量,因為等離開部隊之後,你就再也找不到能陪你一起流血流汗不流淚的人了。叫一聲戰友,就是一輩子的事。

她大概永遠體會不到這句話中所說的情和義。不過有一點,她很慶幸。

那就是,她沒有退卻,她陪他一起來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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