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能忘記的人

入藏的第五天,藏南地區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降溫,並且預報有大雪。趁著大雪下來之前,顧淮越和嚴真匆匆地趕回了c市。

剛下飛機,暌違了幾日的溫暖向嚴真撲來。匆匆取完行李,嚴真她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剛出航站樓,就看見接機的馮湛在向他們招手。

「可算回來了,老太太都念叨多少天了。」

跟在老太太身邊,馮湛這個大小夥子多少也有些話嘮。顧淮越微哂,沒接這個話茬。倒是嚴真想起了某個小傢伙,逮住馮湛問道:「珈銘還好嗎?」

她這麼一問馮湛立刻就苦了一張臉,支支吾吾地看著嚴真和顧淮越。

嚴真就感覺不對勁,顧淮越則是處變不驚。顧珈銘這個小崽子是出了名的能折騰,他也不指望小傢伙能安分幾天,於是坐上車後,他揉揉眉才淡聲問:「珈銘怎麼了?」

馮湛一邊審視路況一邊說:「也沒什麼大事,珈銘今天剛回來,是外婆把他送回來的。」

瞬間,嚴真就感覺到顧淮越的身子僵了一下。馮湛自然也能透過後視鏡看見他的臉色,什麼也不敢說了,直接加足了馬力使勁往家趕。

車子停在顧園門口時,嚴真一眼就看見了一輛墨綠色的車。這輛車,嚴真從未在顧園見過。顧淮越匆匆掃了一眼那車,從馮湛手裡接過行李,徑直走了進去。

剛邁進大廳的門,就聽見了從裡面傳來的低微啜泣聲。嚴真一眼看過去,就能看見某個小傢伙正貼著大廳的牆面,哭得稀里嘩啦。嚴真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而顧淮越則是頓了下,回過頭看了看她,很快又折回身向廳內走去。

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一位看上去很優雅的女性,應該是上了歲數的人,因為頭上有不少白髮。齊耳的短髮被打理得一絲不苟,服服帖帖。嚴真邁進門時,一下就對上了她的視線。她正端著茶杯,看見嚴真時禮貌地向她點點頭。

嚴真還來不及回禮,某個小傢伙就嗖地一下跑了過來,抱住了顧淮越的腿,哭得更厲害:「爸爸!爸爸,爸爸!」

小傢伙的聲音很淒厲,彷彿受了很大的委屈。嚴真納悶,怎麼每次去一趟外婆家都要這樣灰溜溜地回來?

顧淮越看著小傢伙,眼皮都沒眨一下。他心裡清楚,這小傢伙肯定在外婆家犯了大事,不然也不會被外婆親自送回來。他看了看嚴真,說:「你先把他帶到樓上去吧。」這算是取保候審了,小傢伙頓時扒住嚴真的腿不肯鬆手。紅軍司令潰敗千里,哭得長江都要決堤了,嚴真無奈,只能拖著他往樓上走去,留下顧淮越和外婆兩軍對峙。

顧淮越又倒了一杯茶放在珈銘外婆宋馥珍面前。

宋馥珍喝茶講究,面前那杯茶都已沒了熱氣卻還剩大半杯,一看就是不對她的口味。只是宋馥珍現在已經沒了喝茶的心思,看著顧淮越,淡淡問道:「聽小馮說,你去了西藏?」

「嗯。」顧淮越簡單應了一聲,在她對面坐下,並不準備多提這趟西藏之行,「珈銘這是怎麼回事?」

宋馥珍挑了挑眉,喝了一口茶,哼了一聲說:「也不知道你們這是怎麼教育他的,這表子裡子啊都痞得要命。」宋馥珍長期從事教育事業,在一所大學當教授,談起教育這個問題自然頭頭是道,顧淮越對此通常都是一笑而過。「這回的事要說大也不算大,前年他外公過大壽,有喜好古董的小輩送了一個宋朝花瓶,結果你兒子跟家裡最小的那一個鬧騰,把花瓶給打破了。」

家裡最小的,是指宋馥珍小兒子家的孩子,跟珈銘差不多大,可混到一塊兒卻總是相看不順眼,看一眼想打架,看兩眼想掐死。這種深仇大恨大人們壓根兒就無法理解。

顧淮越只是沉吟了下:「老爺子怎麼說?」

「他倒是沒說什麼。我來啊,也只是跟你提一提這個問題,兒子大了就要好好管教,不能總慣著他。」

顧淮越點了點頭,很是受教。是得好好管教了,不然老子還得跟著一起挨訓!

許是顧淮越的態度讓宋馥珍滿意了,她說到點子上也就沒再多訓。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宋馥珍靜靜地品著茶,忽然之間她想起了什麼,又放下了茶杯。

「對了淮越,剛剛那個女人是?」宋馥珍試探地問著,看見顧淮越抬起頭,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話鋒不由自主地就改了,「我看珈銘跟她挺親的。」

「她是珈銘的老師。」顧淮越說,又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也是我的妻子。」

宋教授立刻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淮越。顧淮越執起茶壺,不慌不忙地給她空了的茶杯續水:「前段時間剛領了結婚證,時間緊急,沒來得及通知您。」

宋教授眼睛簡直要冒火了:「這麼大的事就不能打個電話說一下?」

「老太太覺得,這麼大的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合適。現在我回來了,正好抽個空帶著她去您那兒坐坐。」

宋教授被自己的話堵了回來,坐在那裡一時也不知道說啥好。哼!又是這個顧家老太太!

二樓房間,小朋友一邊抹眼淚一邊講出了事情的原委。事情是這樣的,小朋友一被遣送到外婆家,就發現林家那個小孫子也在那兒,不由得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在經過兩天的電視爭奪大戰之後,顧小司令深覺得這樣不行,於是兩人簽了一份和平協議。一三五我看,二四六你看,週日則猜拳決定。這個協議順利執行了幾天後,林家小孫子忽然覺得不對勁。他彷彿是忽然想起來了,自己猜拳從來就沒贏過顧家那個小孫子,不行不行!

於是協議撕毀了,內戰又開始爆發了,內戰的結果就是老爺子那個宋朝花瓶被打碎了。林家小孫子頓時就成了孫子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慷慨就義!

小朋友很不屑:「你說,這種人,我怎麼能不鄙視他!我最討厭那種戰場上臨陣脫逃的人了,孬兵!哼!」小朋友說到最後不抹淚了,神情也變得愈發堅定,就好像一名勇士似的。

嚴真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撲哧笑了出來,小朋友頓時不高興了:「老師,你笑啥?」

嚴真吸了口氣,平復了下心情:「我是在想你剛剛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她問他:「你現在這麼有理,剛才幹嗎還哭呀?」

顧珈銘小朋友頓時洩了氣,低著頭:「那是被外婆訓的。她只訓我不訓林家小孫子,我就知道她不疼我。」

嚴真頓住了笑,摸了摸他的腦袋瓜子。

不一會兒房門開啟,顧淮越從外面走了進來。嚴真頓時就感覺到小傢伙瑟縮了下,往她這邊蹭了蹭。

「顧珈銘。」顧淮越壓低了聲音喊他,表情很嚴肅。

小朋友更加抓緊了嚴真的衣服。嚴真忍著笑,向顧淮越搖了搖頭。只見他挑了挑眉,說:「顧珈銘,收拾你東西去!」

「幹嗎?」小朋友悶聲悶氣地回。

「你說幹什麼?」他沒好氣地反問。

顧珈銘小朋友立刻揪緊衣服:「爸爸,你別把我送回去。」兩條小眉毛簡直揪一塊兒去了,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放在平時顧淮越是不吃他這一套的,小傢伙從小就知道賣乖討巧。可今天他只是由上到下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不送你回外婆家。」就算是想過去人家還不一定接收呢。

顧珈銘小朋友頓時放鬆了戒備:「那去哪兒?」

「回家,惹了這麼大的事你等著爺爺回來教育你?」

果然,話畢,小傢伙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高喊:「首長,救命!」

這副滑稽的模樣成功地逗笑了嚴真,她把珈銘的行李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放上了獵豹車的後備廂,開門上車時才意識到,他要回的,是那個家嗎?

正是坐落在城西區的那套兩居室。

嚴真下車後,看見房子所在的樓層,嘆一口氣。難道今晚又要三個人擠著睡?

顧淮越顧參謀長也有同樣的顧慮,所以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暖氣片,見是熱的,便放下心來。

小朋友回到自己家,也就完全放鬆了戒備。往沙發上一歪,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

「餓。」小朋友可憐兮兮道。

嚴真放下行李,看著顧淮越:「家裡有做飯的食材嗎?」

剛回來還沒十分鐘呢,可能有嗎?看著顧珈銘小朋友愈發可憐兮兮的眼神,顧淮越只好拿起了剛放下的車鑰匙,小孩子折騰起來還真能要了命了。

已近年底,超市自然是熱鬧非凡。

以前每逢過年的時候嚴真都是提前好久儲備年貨,從未在年底這段時間來過超市,人太多了,幾乎無處下腳。三人並排而走,有好幾次都被人群衝散,於是只好並列行走。嚴真走在顧淮越的前面,時不時地與人擦肩而過,偶爾還會被撞一下。不過,總有一雙手會很快地扶穩她,嚴真整張臉燙得都能煮雞蛋了。

小朋友在水果區站定,指著大紅蘋果問:「老師,你的臉怎麼跟它一個色了?」

嚴真迅速瞪了他一眼,不敢回頭。而顧淮越則微微勾了勾唇角,颳了刮小傢伙的鼻子,向前開路去了,小傢伙樂顛顛地跟在他後面。嚴真看著兩人的背影,咬咬唇,繼續紅著臉跟了上去。

生鮮區。小朋友指點江山般地把一堆大蝦劃拉了過來,售貨員阿姨親切地問:「小朋友,買這麼多你吃得完嗎?」

小朋友一派天真地指了指戳在旁邊的兩位大人:「我們這是一家三口!」

售貨員看了嚴真和顧淮越一眼,俊男美女,確實挺登對的,於是更加熱情地推薦盛在大盆子裡的草魚:「是嗎?那再來條魚好了?」

於是小朋友又興高采烈地去摸魚。

嚴真看著他樂了,顧淮越則淡淡地移開視線:「再選點別的吧,你奶奶說你海鮮過敏。」

嚴真有些意外,顧淮越看了眼小朋友:「你在這裡陪著他,我去選點別的,口味清淡的就可以吧?」

嚴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才回過神來,摘下手套用手捂住臉,真是要了命地燙啊。

等到選好了東西往外走的時候,嚴真忽然感覺到下腹一陣墜疼,她閉了閉眼,等疼勁一過,她就明白又該買點啥回去了,她停下腳步:「你們先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忽然想起還有一個東西要買。」

一大一小頓時轉過身來,顧淮越問:「我幫你去拿?」

嚴真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就可以。」

「沒關係,人太多了,你走過去不方便。」

說著他鬆開推車就要過去,嚴真忙拉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不用,那東西你不方便去拿。」

聰明如顧淮越,瞬間就明白了那是什麼,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顧淮越折過身,重新抓住了推車。嚴真壓低腦袋,也只聽見這樣兩句對話。「顧珈銘,齊步走。」

「幹啥?」

「排隊結賬去!」

真是大窘啊,嚴真哀嘆一聲,鑽回人群中去尋找她要的東西。

因為這麼一齣,回到家嚴真就自覺地躲進廚房了:「我去準備晚飯!」

顧家父子一對視,顧參謀長果斷地拎起小朋友的後衣領子進房間去進行再教育了。聽著咔嚓一聲門響,嚴真才稍稍放緩了動作,撥出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面前堆放的草魚和大蝦,又不禁覺得好笑。

不一會兒顧淮越從房間出來,直接進了廚房,他接過嚴真手中的草魚:「我來。」

他脫了軍裝外套,一件軍綠襯衣外罩了一件墨藍色的線衣。或許是燈光的緣故,嚴真覺得他看上去柔和了許多。在她看來,穿上軍裝的他無形中就有一種迫人的壓力,以至於每次看他她都努力不讓自己的視線低過他領口上的那對領花。嚴真向後退了一步,看著他在前面忙碌,動作嫻熟而精準,彷彿在他手下的不是一條魚,而是一把槍。

「珈銘呢?」她裝作不經意地問。

「在房間反省。」顧淮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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