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之後的清晨,陽光普照。銀裝素裹的大地在太陽光下像極了童話裡的冰雪世界。
手機在枕頭邊振動了無數次,連送才睜開眼睛坐起接上。
對方侷促地說:「連總,連固先生現在在您辦公室呢!」
連送皺了皺眉,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象,嘆了口氣問:「多久了?」
「從八點開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差不多已經快上午十點了,昨晚跟著沿珩在外面瘋了太久,今早居然睡過頭了。想到這裡,他披上件外套就準備去洗漱,最後不忘問:「他沒有說是什麼事嗎?」
高陽躲到牆角用手捂住嘴巴小聲回答:「具體事情沒有說,但看臉色好像很生氣的樣子,連總,你趕緊回來吧。」
「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他移步走到沿珩房間的窗前,這丫頭睡覺也不知道拉窗簾。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短髮四散,整個人仰面躺在床上,睡相果然不怎麼好看。他倚在窗邊淺笑,心頭便溢滿純純的幸福感。
泳池邊光禿禿的榆樹下,錢辰揹著手站在那裡。連送走過去跟他告別。
「錢叔叔,沿珩就再辛苦您一段時間了。」
錢辰扭身,望著他問:「家裡的事情能搞定嗎?」
「我對自己有信心。」
「有信心是好事,」他朝連送走近,「但別學我。」
連送輕笑著說:「不會的,再說當年的事情也不是您一個人的錯。」
錢辰搖了搖頭表示不同意他的觀點,不過大抵是不願意繼續談論這個話題,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囑託:「替我跟阿任問個好。」
連送站在池邊的雪地上,仔細地盯著沿珩房間的窗子,此刻他很想走進去站到她面前,哪怕只是近距離看她一眼,也好過就這樣悄聲離開。
微微緩了一口氣,他還是轉身離去了。
晚上,從上空俯瞰連家位於山腰的別墅,燈火輝煌得就像一顆璀璨星辰。
不說裝修是否豪華,單看來到這裡的裡三層外三層的各界記者就足以說明這家人的身份地位是何等榮耀。
屋內的餐廳裡,圍著長餐桌而坐的是連家和李家的家庭重要人員,只除了今晚的絕對主角——連送。
隔著餐桌連固和李家家長對面而坐,剛開始的欣喜和歡樂到了現在只能在雙方臉上看到不悅和失望。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連固側頭對老管家說了幾句話,老管家便起身走過去對那些記者說:「抱歉,因為我們二少爺現在還在國外,回來的飛機又誤點了,今天的訂婚宴要改日舉行,到時還是會第一時間通知各位,今天還請大家見諒,請回吧!」
記者們一片譁然。
突然有人打破人群的騷動,大聲問:「我們有同事今天下午還在濟南看到了連送先生,請問連送先生是不願意跟李家聯姻所以才沒有出現的嗎?」
這就是這種家庭的悲哀,生活完全沒有隱私可言,一舉一動都被曝光在媒體的鏡頭下,就連撒謊都沒有辦法圓回來。
老管家不負責回答這類問題,只是喊家裡的保鏢把那一眾記者趕了出去,關上大門耳邊才有了片刻的安寧。
可下一步,他還是要回到餐廳,回到那空氣都扭曲的地方。
連運頭靠在餐椅上,肚子餓得「咕嚕咕嚕」亂叫,桌上的食物差不多都已經涼透了。
李家三口人,家主陰沉著臉,心裡估計是十分不爽,但他到現在為止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應該在等連家的人先開口吧;家主的老婆眼眶有些紅,差不多再過一會兒就應該上演哭鬧的戲碼了;倒是李又呤,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表情說不上是悲傷還是憤怒。
連家這邊,連固是一副憤懣和惱怒的樣子;大哥連任表情輕鬆,彷彿連送不出現他反而更高興;連太太和連運,一副事不關己只是看熱鬧的表情充分說明了兩人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並不怎麼高。
連運悄悄地伸手準備拿點兒吃的東西墊墊肚子,手剛捱到桌子,只聽餐桌另一頭傳來了「啪」的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抬頭順著那聲音望過去,見連固繃緊了臉上的表情,陰沉著臉說:「今天實在是對不住又呤了,改日我一定帶犬子登門道歉,還望李兄能原諒連家今日的招待不周。」
李家家主起身憤憤地說:「不必了,想來是我李家高攀不起你們連家,聯姻的事就到此為止吧。」說完便帶著妻女推門離去。
連固憤怒地將手邊的碗碟推到地上,清脆的瓷器破碎聲扎進了他的心裡,除了失望還有些許的疼痛。
連運放到桌沿上的手嚇得立馬抽了回去。
「挖地三尺,今天也要把這個不孝子給我找回來。」連固起身,拂袖而去。
連任見狀終於緩了口氣,拿起筷子夾了點兒菜放進嘴裡,飢餓感立馬湧上來。
漆黑無比的寒夜裡,李又呤坐在閨房中,眼淚已經流乾了。她將窗子開得大大的,讓風從那裡吹進來,外面已經開始飄雪,她的指尖凍得沒有了知覺。
對一個人執著至此就應該沒有退路了吧!
梳妝檯上放著一個有些年頭兒的相框,裡面的人正是十多年前的李又呤和連送。夏日的泳池裡,他們在裡面嬉鬧玩耍,沁涼的池水滑過脊背的感覺在炎熱的夏季不免讓人覺得那便是天堂。
有連送在的地方便是天堂。
從十多歲開始堅守等待的李又呤,深信不疑地認為待連送歸國,他們終能在一起。所以在繁花盛開的青春時期,她婉拒了一個又一個優秀的追求者,只為等待心中的人。
網上經常傳出連家二少換女人比換衣服還快的訊息,她看了之後傷心、難過卻又無能為力,只能藉著李家對連家還有些作用一次次地在連固面前控訴他。
她以為這世上已經沒有誰比她更愛他,比她更有資格得到他,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著連固為了促使二人婚姻而做出的一個又一個荒唐的決定。
她以為他僅僅是花心,玩夠了總要回家,那時她便是他最好的選擇。可她錯了,他所有的敷衍和冷漠只是因為不愛她而已。
她手上拿著娛記拍下的最新照片,照片裡他深情地摟著的人,不過是一個毫不出眾的跳水運動員。
他能為這個女孩兒不遠萬里、不顧一切,那不是愛,又是什麼?
她拒絕這樣的結局。
藉著黑夜的遮蔽,她將那相框高高舉起,奮力地朝地上一摔,薄脆的玻璃便碎了。
她絕望地坐到地上,顫抖著撿起其中的一片玻璃,冰涼觸感深深地扎進了她的肉體,一開始的刺痛在沒過多久之後就變成了一種舒爽的宣洩,她覺得心裡所有的痛苦都隨著身體里正在溢流的液體而消失不見。
長久以來擠壓在眉間的煩擾也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撫平,她笑著望了望窗外的黑夜,瑩白的雪花正飄搖得歡愉。漸漸模糊的視線,讓困頓襲來,疲乏的身體終於得到了舒緩,她慢慢地倒下閉上了眼睛。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高陽一接到連送便把昨晚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現在李小姐已經被搶救過來,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李家為此感到十分生氣,說都是因為你的原因,讓李小姐覺得顏面無存,所以才尋了短見。」
連送摘下墨鏡,皺了皺眉問:「我爸還在公司嗎?」
「我走的時候他還坐在你的辦公室裡,看得出連固先生也是在氣頭上呢!你稍後跟他講話可一定要注意分寸,千萬不能再惹怒他了。」
「你去幫我訂束花,稍後在公司門口等我。」
連送交代完便大步走進了電梯。不高的樓層,他卻覺得今天的電梯速度太慢了。
辦公室的門是半掩著的,他推門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響,連固筆挺地站在窗前,手背在身後。
聽到腳步聲,連固的肩膀微顫了一下,他轉身看到連送,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情緒立馬又激動起來。
「爸。」
連送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但正是這一聲「爸」讓連固心中隱藏的失望噴湧而出,二話不說上前一個響亮的耳光便落在了連送的臉上。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
毫不出彩的問句讓連送無話可回。
連固哆嗦著嘴唇厲聲說:「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嗎?和李家訂婚,門口堵著幾百個記者,結果你說不來就不來了,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還有!又呤因為這件事顏面無存都想到尋短見了,你說說看,我們兩家的聯姻還怎麼進行?」
「連家的危機,不是一場聯姻就能解決的。再說,婚姻是我自己的事,我……」
「混賬東西,」連固激動地用手指著連送罵,「你以為你是生在普通人家裡的孩子嗎?你的吃穿住行、聲譽、地位,哪一樣不是連家給你的?現在連家遇到危機了,你卻不願意犧牲小我,說出這種話不怕對不起祖宗嗎?」
見連送還想反駁,連固立馬從懷中掏出娛記昨晚拍的照片扔到連送身上,厲聲問:「這丫頭,你就這麼喜歡嗎?你別以為你這幾個月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我不清楚,連送你太低估你爸爸的能力了,我不說你,只是我相信你,」見連送不說話,他的語氣稍微平和了一些,「到了關鍵時刻,你是分得清孰輕孰重的。我有能力讓她退出國家隊,難道就沒有能力讓她過得更慘嗎?」
「我和她,只是朋友。」連送握緊了拳頭,生硬的指甲戳進掌心。這個時候他不能違了連固的意,否則沿珩那些咬牙堅持的日子就會再次失去意義。
關鍵時候,孰輕孰重,他當然分得清。
「很好,」連固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大事者一定要懂得取捨,去醫院看又呤吧,無論如何要求得她原諒。還有,若是讓我知道,你又見了那丫頭,她以後就再也不會有機會進國家隊了。」
連送在心裡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高陽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他看到連送一手插在褲兜裡,一手拿著花站在李又呤的病床前。
李又呤緊閉著眼睛,可能是因為痛苦,但也可能是因為羞恥。
連送將花丟在床邊的椅子上,不耐煩地問:「你要裝睡到什麼時候?」
李又呤心頭一緊趕緊睜眼,看到連送眉頭深皺、表情冷淡,心裡頓時又涼了半截兒。
「李又呤,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過你自己?」他本來就不想見她,所以現在完成了任務就不想再多逗留。
「你等等,」看連送轉身想走,李又呤立馬坐了起來,「那個女孩兒叫沿珩對不對?」
「你有管別人的閒工夫,不如好好地讀讀書昇華昇華你的腦子。」
「呵呵,」李又呤冷冷一笑,「連送,你說怎麼辦呢?我就是命好,一出生就比別的女孩子幸運,我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她們拼死拼活得到的也不及我的一個零頭。現在,我想要你,我想要跟你結婚,我自信我一定可以得到,你信不信?」
「我看你是瘋了。」
「對,」李又呤崩潰地大喊,「我就是瘋了,我因為你都快要瘋了。我告訴你,沿珩她將是你這一生除我之外的最後一個女人,想讓她快點兒回國家隊嗎?那就看你何時與我成婚了。」
連送不可思議地看了看她問:「你這威脅人的功夫到底是跟誰學的?」
「怎麼樣,是不是用得爐火純青?」
李又呤半低著頭,唇色慘白,眼尾上揚期待地看著連送,可那眼神著實把他嚇到了。
他退後一步,不緊不慢地說:「你休息吧。」
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坐著幾個老人,臉上的表情是接近生命原始的平靜和黯然。
連送走得慌張,高陽追上去問:「不會真的要跟她結婚吧?」
「沒有那種可能。」
「沿珩小姐那邊怎麼辦?」
「暫時不去打擾她,」連送回頭問,「和藍深科技合作研發的新產品什麼時候上線?」
「快了,也就這兩個月的事情。」
「催一下進度。」連送伸手撩了一下額前的發,「連運肇事逃逸的事,處理得如何了?」
「三公子不願意配合。」
「如果真的是這樣,必要的時候釋出和他撇清關係的公告。」
高陽加快了步伐,追上連送問道:「這樣一來和連固先生的關係是不是會……」
連送突然止步,略微思考後說:「暫時先不驚動連運和他媽,控制他最近的行動。還有,公司高層近期進行一次大換血,但是這件事情必須在暗中進行,那些跟隨了我父親一輩子的人,辭退時不論提什麼要求統統答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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