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辰的興趣班泳池邊長著一棵粗壯的榆樹,榆樹上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叫了一整個夏季。秋天剛到,榆樹又開始飄飄揚揚地落黃葉。
沿珩使勁抓了抓頭髮,愁容滿面地站在錢辰面前。
「怎麼了啊?」錢辰端著大茶缸坐在搖椅上,這副形象與其說是個教練還不如說是工廠看大門的老大爺,不對,還不如看大門的老大爺。
老大爺至少是敬業的。
「師父,」沿珩蹲下來,「我媽今天又催我趕緊去找工作了。」
「那麼多年都耽誤了,還在乎這一兩天,你媽可真是……」
沿珩聽到這裡,兩嘴一抿,瞪大了眼睛一腳將錢辰踢進了泳池。
錢辰在裡面撲騰了好幾下才掙扎著浮出水面,怒火沖天地教訓這個不孝的徒弟:「沿珩,你才拜師兩個月翅膀就硬了是不是?」
「你也知道我來這裡都兩個月了?」沿珩不依不饒,「兩個月裡你天天就躺在搖椅裡聽廣播,現在好歹是網際網路時代了,你就算是不靠譜能不能也找個先進點兒的娛樂方式?」
果然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聽廣播也能讓她不爽。錢辰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水,心想真是慈師多敗徒啊!
但他能有什麼辦法,已經二十多年了,就算是當年的訓練方法他還記得,但沿珩不是說那一套現在國際跳水已經不允許了就是說那種跳法已經不能得分了。時代在進步就算體育精神不變,可技能要求已經有所不同了,他也知道不可能讓沿珩光靠精神取得成績。
「要不,今天你再看看比賽的錄影?」錢辰趴在池邊一時有點兒不敢上岸,接手沿珩之後,他已經很認真地在觀看各種比賽了,從中總結經驗和方法,但總歸是不夠系統。
沿珩嘆了口氣,這連送真是的,不負責任地把她丟在錢辰這裡就不管不問了,害得她現在進也不能退也不是,省隊那邊她每天還是會去打打卡,但拋開教練員不待見她不說,小朋友們的訓練模式也不適合她。
就在他倆一籌莫展地坐在榆樹下啃西瓜的時候,興趣班的小朋友過來說有兩個人來找沿珩。
兩人四目相對,沿珩想到的是她父母。自從得知她被國家隊開除後,她父親沿江倒是沒有說什麼,因為本來就不是很願意讓女兒受那份苦,但是她媽媽劉小美就不樂意了,罵她不爭氣不說現在還逼著讓她趕緊放棄回家找工作。
但錢辰想到的是連送。他是連送媽媽木槿二十多年前的教練,兩個人之前的感情糾結且複雜,雖然到木槿離世二人都沒有再相見,但連送是他看著長大的,就算之前在英國留學連送都會抽時間回來看他,兩人感情頗深。之前,他深信連送沒有對除他之外的人上過心,但沿珩很明顯是一個例外。
不過這次,他們都猜錯了。
「阿珩!」方寸帶著楊光心不遠千里突然出現。
沿珩驚得手上的西瓜都滑落到了地上,看著泳池對面的方寸正用力向自己揮手,她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幻覺之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嘴巴里豔紅的西瓜汁順著嘴角流下來。
錢辰嫌棄地抽出幾張紙塞到沿珩手裡,方寸見狀拉著楊光心奔向沿珩。
「方小胖,你怎麼才來啊!」
「我聽到你在呼喚我了,於是就駕著七彩祥雲,雖然沒有身披金甲,但拿來了你最需要的跳水隊最新的訓練計劃書給你。」
沿珩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錢辰趕緊過來將資料拿到手上翻看,還是熟悉的框架,還是一樣的開篇和結尾,改變的無外乎只是一些動作和得分點。
錢辰看著那本冊子,眼中有著沿珩他們不懂的情感,他們雖然每天都在面對,但可能還不清楚,這訓練計劃書最初的創作者正是眼前的這個人,所以他拿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在手中,卻充滿了厚重的儀式感。
沿珩知道錢辰一旦出現了這種神情,那往往是打擾不得的,於是朝方寸和楊光心使了個眼色,三人便溜了出去。
「哇哦……」方寸一齣大門便飛身到沿珩旁邊緊緊地抓住她不放,「說,你現在跟連送先生啥關係?」
沿珩覺得莫名其妙:「我和他能有什麼關係?」
「還不承認,人家連送先生都送你一座游泳池了,你還想怎麼樣?」
「這泳池是我師父的,他只不過是幫忙翻修了一下而已。」
「而已?」方寸難以置信,「你是不是不知道連送先生是什麼人啊?人家日理萬機,一分鐘就能賺幾個億的人,為了你這點兒事前前後後忙裡忙外的,你以為我不在你身邊就都不知道嗎?」
沿珩臉微紅,儘管知道方寸是在胡言亂語,但不可否認的是她心裡其實也很感動。
楊光心走在一邊完完全全被忽略掉了,有些不樂意地說:「別一天到晚不是連任哥哥就是連送先生的,我還活著呢!」
沿珩意味深長地望了望這倆人,正是錯開話題的好時機,立馬抓住反問方寸:「說,你倆啥情況了?」
「我跟他能有什麼情況啊,你瞧瞧他,除了會跳水,別的啥都不會。」
「我會跳水還不行啊?」楊光心反駁。
「你會我就不會了啊?」方寸回擊,「再說,你跳的是3米,老孃的還比你高7米,有啥好嘚瑟的你就說!」
「我3米跳板世界第一,大滿貫差點都要拿倆了,你只能偶爾得個冠軍,高7米咋地,你咋不上天呢?」
「……」
沿珩覺得自己受到了萬點暴擊,此時此刻真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平白無故地扯起這個話題幹什麼?找虐嗎?
方寸和楊光心在濟南玩了兩天就回京去了,臨走之前承諾沿珩她會定時將夏寒和呂含山的訓練錄影給她,並且約定會等她歸隊。
錢辰自從拿到了那訓練計劃書,整個人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僅不再吊兒郎當,並且對沿珩嚴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為了方便訓練,錢辰讓沿珩從省隊宿舍搬出來住到了泳池邊的房子裡,平時省隊若是沒有重要事情就讓沿珩請假,只要在檢驗成績的時候能過就行,省隊本來就沒有教練願意搭理她,這樣一來倒給他們省了不少事,他們自然也懶得管。
除此之外,沿珩必須在凌晨四點起床,圍著二環跑一圈後方能吃早飯,風雨無阻。沒有蹦床那些輔助性的訓練裝置,所有的訓練全部用泳池實訓。長期超負荷的入水訓練,讓沿珩的頸椎受到了巨大的壓迫,往往一天下來躺到床上便能睡死過去。
錢辰是一個好教練,但要做一個好教練就意味著要放棄做一個好人。
秋末冬初,池水的溫度已經下降到了皮膚能接受的邊緣地帶,凌晨的氣溫也低得讓人縮手縮腳。鬧鐘響後,錢辰披了外套站在門口等沿珩,但這一次沿珩並沒有及時出現,於是他惱怒地走到沿珩門前,一腳把門踢開。
房內的景象讓錢辰幾欲哽咽,沿珩手裡還拿著昨晚訓練完他給她補充體能的食物,整個人就那樣躺在床上陷入了深度睡眠中,鬧鐘在她耳邊響著,但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累到極致的時候就如同死去了一般。
心疼歸心疼,放縱這種東西只分零次和無數次,所以無論如何,今天的沿珩還是要起床,還是要跑一遍二環。
他走過去,換了情緒,黑著臉,毫不憐惜地一把將沿珩從床上拉起來。頸肩撕裂一般的疼痛讓沿珩瞬間睜開眼睛,看到錢辰恐怖的臉,又聽到鬧鐘的叫聲,她瞬間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立刻跳下床穿上鞋子準備出門,錢辰在她身後大聲呵斥:「今天給我跑兩圈……」
沿珩從星光滿天的黑夜跑到了黎明,跑到了日出,跑到了菜場大媽都買完菜回家準備做中飯,才喘著粗氣回到錢辰的興趣班,她扶著門框的手都在顫抖,兩眼發黑,在心裡「詛咒」了錢辰無數次。
錢辰端著大茶缸過來問她錯了沒有。
「錯,錯,錯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怎麼開心就怎麼說好了,「水,水給我喝一口。」說著就朝他的茶缸撲去。
錢辰一個偏身,沿珩撲了個空,不過他立馬從身後拿出一瓶礦泉水給她說:「剛運動完,哪能立馬喝茶水?」
「師父,我這不是在運動,是在接受體罰。」沿珩緩過勁,有力氣頂嘴了。
錢辰不反駁,體罰就體罰吧,目的達到就行了。
元旦過後,省隊有一次向國家隊輸送人才的機會。沿珩在省內的幾次比賽中輕鬆獲勝,不出意外應該會再次迴歸國家隊。省隊的領導其實也清楚沿珩被國家隊退回來但並沒有說永不錄用,這就是給她留了後路,至於回來之後她是要放棄還是要想辦法給自己爭取,這一點他們並不想過問,但機會,他們還是會給她的,畢竟她對他們而言始終都是故鄉人,失望歸失望,放不放棄那得另說。
由於錢辰的泳池在室外並不是恆溫的,到了冬天,入水就好像受極刑。
為了不和夏寒、含山她們的訓練進度拉開太大的差距,沿珩還是咬著牙換上了泳衣。牙齒咯咯打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站在跳板上寒風一吹她的心就一緊,平時看起來那麼和藹可親的池水,現在看起來簡直就像怪獸,還是張著血盆大口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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