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飛坐在加油站的餐廳裡,抽著煙,表面平靜。
楊陽說:「要不然咱們先開回去,你不想領就別去,萬一喝完水你又想領了,也趕不回去了。」
邱飛說:「還是再坐會兒吧。」
邱飛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晚上六點,周舟始終沒給邱飛打過電話,楊陽送邱飛回了家,楊陽沒上去,回自己那兒了。
邱飛敲門,沒人開,掏鑰匙開。
進了屋,客廳拉著窗簾,屋裡一片漆黑,邱飛開啟燈,見周舟正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
「怎麼不開燈啊?」邱飛問。
周舟坐著一動不動,沒理邱飛。
邱飛走過去,撥弄了周舟一下,問:「怎麼了?」
周舟一甩身,「別碰我!」
邱飛說:「好日子多得是,過些時候再選個日子。」
周舟盯著邱飛,說:「你壓根兒就沒想領證吧?」
邱飛想了想,說:「想!」
周舟說:「想你為什麼十點就通車了現在才回來?為什麼知道今天領證昨天還要去喝酒還要去北戴河?」
邱飛沒想到周舟會知道實際路況,既然她知道了,說明她也知道他怎麼想的了,邱飛覺得還是實話實說好,有必要讓周舟瞭解他。
邱飛說:「我想結婚,但不是現在,再給我點兒時間吧。」
周舟說:「給你時間考慮跟我結婚是否合適?」
邱飛說:「周舟。你是我最愛的人,如果我要跟一個女人結婚,這人非你莫屬,現在問題出在我這,我暫時不想結婚了。」
周舟說:「你是不是早有這個打算了?」
邱飛坐下說:「確實不是昨天才有的,上回咱們沒領成證後開始有的。」
周舟有些氣憤,「那你幹嗎不跟我說啊,你把我當什麼了。就等著今天放我鴿子,是嗎?」
邱飛說:「這事兒確實怨我,我也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跟你實說,結果一猶豫,就成這樣了。」
周舟說:「可能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你這麼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媽那我怎麼交代?」
邱飛低著頭不再說話。
周舟說:「咱倆在一起住著。你覺得這跟結婚過日子有什麼不一樣嗎?」
邱飛思考了片刻,說:「那我就先搬出去吧。」
邱飛失蹤了。
第二天,邱飛就搬出了周舟的房子,當週舟下班回來的時候,發現已經人去屋空。
周舟以為邱飛回家住了,也沒當回事兒,昨晚兩人不歡而散。後來誰也沒理誰,各自睡一個被窩。一早周舟起來就去上班了,邱飛還躺在床上。
晚上,邱飛他爸給周舟打電話,問邱飛呢。他手機怎麼關機啊?周舟這才知道邱飛並沒有回家,為了不讓邱飛爸著急,周舟說邱飛出去沒回來呢,可能是手機沒電了,問邱飛爸找他什麼事兒,邱飛爸說家裡電腦壞了,開機得半天,開啟網頁也慢,炒股軟體也沒法兒用。讓邱飛回去修修。周舟說可能是中毒了。等邱飛回來告訴他。邱飛爸又問,昨天領證還順利吧。週末沒事兒的話回來吃頓飯,周舟岔開話題,說在商場看見一個帶按摩的洗腳盆,回頭買給邱飛他爸,邱飛爸說不用,那玩意兒挺貴的,周舟說不貴,正好商場促銷,有折扣。
掛了邱飛爸電話,周舟做了口吃的,然後像往常一樣自己度過一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週舟正要出門上班,邱飛爸的電話又來了,找邱飛。周舟說昨晚邱飛沒回來,邱飛爸說他的手機還關機,股市馬上就開盤了,電腦還是不好用。周舟說您彆著急,我問問他那些朋友。
周舟給楊陽打了電話,楊陽也說不知道,從北戴河回來後兩人就沒聯絡過,周舟又問馬傑和張超凡,他倆也說不知道。
其實邱飛下午找過馬傑,馬傑以前總參加網友組織的爬山活動,有一個碩大的登山包,邱飛向他借那個包用,說自己要出去走幾天,沒跟周舟打招呼,讓馬傑千萬別告訴她。
馬傑不理解,問:「你怎麼剛領證就玩失蹤啊,這樣浪漫嗎?」
邱飛說:「我倆沒領。」敘述了那晚喝完酒的經過。
馬傑問:「那你打算去哪兒?」
邱飛說:「不知道,去個陌生的地方。」
馬傑問:「你丫怎麼想的,出去瞎晃盪有勁嗎?」
邱飛說:「我覺得我就該晃盪一段。」
馬傑說:「可是你晃盪的時候幹什麼呢?」
邱飛說:「什麼都不幹,就幹晃。」
馬傑說:「你說了等於沒說。」
邱飛說:「那你就別問了。」
邱飛問:「外面有什麼東西吸引你嗎?」
馬傑說:「有,但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我就是想出去走走,這樣我會舒服些。」
馬傑說:「在家躺著摟著媳婦看著電視多舒服啊,出去又累又苦,舒服個屁!你到底是為什麼呢?」
邱飛說:「等你也想這麼幹的時候你自然就明白了,現在跟你說不清楚,算了,不聊這個了。」
馬傑問:「那周舟要問我你去哪兒了,我說什麼啊?」
邱飛說:「你就說,不知道。」
馬傑說:「我還是勸你一句,如果你愛周舟,就別出去亂逛。」
邱飛背上包,說:「這不是愛不愛的問題,你不懂。」
邱飛爸異常著急,大盤漲得挺好,電腦卻不能用,股票賣不了,可惜了這波行情。更讓他著急的是,兒子丟了。
邱飛已經三天沒有音信了,邱飛媽在家收拾邱飛的東西,以期能發現些線索,在一堆書裡找到了一個筆記本,上面有邱飛高中時候的日記。
邱飛媽給周舟打電話,讓她來看看這本日記,能不能發現蛛絲馬跡。
周舟趕到邱飛家的時候。邱飛媽正在做飯,留周舟吃。周舟覺得應該陪陪邱飛父母,便留下了。
吃飯的時候,邱飛媽問周舟:「你們最近吵架了嗎?」
周舟說:「沒因為什麼具體事兒吵過。」然後把沒領成證的前前後後敘述了一遍。
邱飛爸聽完,喝了一口二鍋頭,說:「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想的。」
邱飛媽嘆了一口氣,說:「人家孩子都中學的時候不懂事兒離家出走,他怎麼三十了還出走啊!」
吃完飯,周舟把邱飛的日記拿回自己家看。這是一個硬殼筆記本。封皮是天藍色的,內頁已經泛黃,寫滿邱飛的字跡,是從高三開始記的。
周舟靠在床頭,從第一頁讀起。
1997年8月31日星期日晴
明天又他媽開學了,我都他媽高三了,操!
今天去學校報到。本以為領了書本交了學費就可以回家了,校長卻不讓走。非要給高三的學生開會。
昨天的《北京晚報》說今天最高氣溫三十三度,我穿著褲衩坐著都熱,校長穿身西服站在臺上也不嫌熱,可能是為了強調會議的重要性吧。
還以為他要告誡我們。現在我們是全校最大的年級了,不許欺負低年級同學,結果會議的重心是給我們敲警鐘。校長說,上屆高三的第一名,被北京工業大學錄取了。
真夠丟人的——全校竟然沒有上清華北大的,哪怕人大南開也行啊!
看來我們學校不是一般的爛。四中,一個班就十幾個清華北大的,我們學校好像自建校以來就沒有考上過的,恥辱啊。不知道是該學生恥辱。還是老師恥辱。
按這標準,全校第一上北x大。我在班裡排二十多,是不是就得「海跑兒」了——聽說該校沒有宿舍,學生為了不遲到天天揹著書包跑步上學,下了課為了能趕回家吃口熱乎飯還要跑步下學,因在海淀區,故得名「海跑兒」,再跑下去,還不如改名叫體育大學。
校長說到情緒激昂處,左手叉腰,右手比畫著說:「現在距離你們高考還有三百三百天出頭,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候,你們該對自己狠一點兒了,該掉肉了!」說完右手攥緊成拳頭狀。
我當時還沒轉過彎來,難道校長讓我們剁自己的肉,這哪是狠一點兒,是太狠了!
後來經他一解釋,我才明白,原來是該刻苦學習了,這將導致掉肉。
我就不明白了,刻苦學習和胖瘦有何關係。班裡學習好的那幾個都是胖子,他們平時巨刻苦,也不運動,中午吃完飯拿本書就往那兒一坐,分數確實長了,肉也跟著長了。所以,校長的話應該改成:「你們該對自己狠一點兒了,準備長肉吧!」
好吧,校長,為了以後不過每天都得跑步的生活,我時刻準備著!
1997年9月1日星期一晴
今天北京市各中小學都開學了,街上的人烏泱烏泱的,都是學生和家長,喝碗豆腐腦兒還得排隊。
第一節課是班主任老薑的英語,前44分鐘沒說一句英語,一直在強調形勢緊迫,學校的成績在區裡排名中下,區的成績在市裡排名中下,北京市的成績在全國排名中下,高考和我們競爭的,不是身邊這幾個人,而是全國的高中生,所以我們的成績在全國也頂多算箇中下等。她還說,外地學生都辛苦著呢,從初二開始上晚自習,每天上到晚上十點,而我們晚上都在幹什麼,看漫畫、看武俠小說、打遊戲,也就是我們有個北京戶口,能佔個錄取分數線低的便宜,要不然得多半班人沒學上,還包括大專。所以,我們得有緊迫感。為了讓我們加深對這種緊迫感的理解,她說:「你們都憋過尿嗎,沒憋過的,回家後喝三大杯水,一晚上不上廁所,試試就知道了。」
最後,打下課鈴的時候,老薑終於說了一句英語:「從今天起,你們就要臥薪嚐膽了,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受罪,我們一起努力,ok?!」
唉,本來我們成績就不好,一節英語課就學了一個ok,再這麼下去,我們連中下等都不是了,全他媽下等了。
不過老薑的一席話還是挺讓我害怕的。既然上了高中,就是為了考大學的。我那些考上中專和職高的同學,現在都開始給病人打針,在公共汽車上賣票了,我什麼都不會,如果真考不上大學,我幹什麼去啊。
從今天開始,好好學習。
1997年9月6日星期五陰雨
這一禮拜表現得還行,作業是自己做的,認真記了筆記,除了老師黑板上抄的,還記了很多沒抄在黑板上的。也基本能專心聽講了,雖然偶爾會走會兒神,但走一會兒就拐回來了,以往都是讓下課鈴聲拐回來的。
除了李宇航還天天趴桌上睡覺——反正他爸開飯館的,高三一畢業他就去當服務員了——好像全班同學都表現得不錯,早上看不見抄作業的,上課傳條的也少了,中午吃完飯打球的也少了,一個個突然變得熱愛起科學文化知識來,全班被高考的白色恐怖籠罩著,真嚇人啊!
1997年9月13日星期五晴
又一個禮拜過去了,這五天沒上週表現得好,對學習不是很投入了,課堂筆記也沒以前記得勤了,昨天數學作業沒寫,今天早上抄完交上去了。
出現上述狀況,和班裡又有了一個新足球有關。上學期那個足球踢爛了,這周我們男生又湊錢買了一個,火車頭牌的,腳感比上學期那個「雙星」的好。
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放鬆了對自己的要求,沒把上週的良好狀態堅持下去。學習這東西,就怕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現在離高考還有301天,我必須天天打魚不能再曬網了,等考上大學,有的是時間曬網!
1997年9月26日星期五陰轉晴
開學已經四個星期了。狀態漸漸有所回升,反應也能跟上老師的趟兒了,但做題思路還沒完全開啟,可以給自己打七十五分。
精力的分配上,對物理、數學和化學下的工夫較大,因為我發現有時候做題挺好玩的,特別是當我會做,第二天去學校一問。很多人不會做的時候。
對英語和語文下的工夫還不夠,因為我一看語文課文和英語閱讀理解就犯困,為了不困,只能少看它們。但它們終歸是高考科目,因此,趁週末這兩天,主要補習這兩門。
班裡的白色恐怖氣氛越發濃重,也好也不好的。好的是,班裡學習氣氛好了。
跟我踢球的人少了,也能促進我把更多的時間用在學習上。不好的是,這回跟我搶大學名額的人更多了。
1997年10月24日星期五晴,有風
又一個月沒寫日記了,各種原因都有:懶,忘了,覺得沒勁。等等。但今天語文老師的一番話又讓我重燃對寫日記的興趣,他說:「平時寫寫日記。對寫作文有幫助,比看作文書管用。」
甭管真的假的,我決定試試。每次語文考試,小作文二十分。大作文六十分,我大小作文一共得二十多分,真苦惱啊!
堅持寫一個月日記,看看下次作文能不能上三十分。
能地話,我就繼續堅持寫。
不能的話,我更得堅持寫了。
那些作文好的人是怎樣煉成的呢?
1997年10月25日星期六晴
今天是星期六,我一直待在家裡,沒出去,沒什麼可寫的。就摘抄一篇《語文報》上的文章吧!
幸福
幸福是什麼?有人說幸福是一扇大門。走進去將永遠幸福,但門票的價格早令百分之八十的人在門口徘徊。又有人說幸福是一把鑰匙,只有愛情才能將它開啟。也有人說幸福是茫茫大漠中的海市蜃樓,當你為之歡呼時,奔跑時,它就會殘酷地消失,而你卻會陷入更痛苦的境地。
看,幸福是一個多麼抽象而又奇妙的詞語,所有的人都在尋找幸福,可沒有一個人能一生一世地把握住幸福。當你無處棲身,流落街頭的時候,家就是幸福;當你孤獨寂寞,百無聊賴時,朋友就是幸福;當你長途跋涉,勞頓飢渴時,一杯水哪怕是一口水對你都是幸福的。而當你應有盡有,無憂無慮時,在別人眼裡你是幸福的,而你的生活中卻再也找不到幸福。為什麼?因為你什麼都不缺;因為不會再有任何東西讓你滿足,使你幸福;因為你所擁有的幸福已使你的靈魂空虛、麻木,已使你沒有什麼可追求的,那麼你還會有幸福嗎?
啊,幸福是多麼古怪呀,幸福對於那些一無所有的人是如此慷慨,而對那些富有的人,又是如此吝嗇。想擁有幸福的最好辦法就是對理想的追求,追求得越執著,擁有幸福的機率也就越大。是呀,為了幸福,有多少人在苦苦追求。什麼是幸福?幸福就是不斷地追求,是無止境地進步,是一種永遠得不到的滿足……
抄得我真累啊!
如果真像裡面說的,幸福是得不到,那我就很容易幸福,而那些作文能得滿分的人,一點兒也不幸福。
1997年10月26日星期日雨
今天是星期日,明天就要開始新的一週了。開學至今已經快兩個月了,我還沒有徹底進入高三狀態。從下週起,我要嚴格執行下面的作息時間表,看看這樣做是否能獲得更好的效果。
起床6:00
跑步6:10——6:30
早飯6:40——7:00
上學7:00——7:20(路上背單詞)
早自習7:30——7:55
上午上課8:00——11:40
午飯11:50——12:10
回家睡覺12:30——13:10
下午上課13:30——16:30
放學後適當活動17:30前必須到家
晚飯18:30前必須吃完,這需要父母配合
寫作業18:30——20:30
吃水果20:30——20:50
做題20:50——22:30
寫日記22:30——23:00
23:10洗漱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