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魚上鉤!」東方水水大喜。她自己不會釣魚,但十歲以前,她最愛的就是陪著爸爸一起去淺海釣魚,那時,他們一家還住在淺水灣,那時,她還有父母在身旁。那些記憶湧現得極快,可東方水水只是搖了搖頭,盡力將這些驅除。
「你喜歡釣魚?」大衛笑眯眯的,此刻就像個慈父。
「我幫你,我幫你!」東方水水上前了一步。
魚估計挺大,一直在掙扎,扯得魚竿繃得很緊。大衛是個中高手,用巧力,輕輕巧巧地就將魚釣了上來。
「小心一點。」大衛有些急了,因為這裡剛好是個小坡!
「沒事沒事,我以前經常和爸爸去釣魚的!」東方水水來勁了,往前又邁了一步。那裡本就是個坡,泥地有些滑,她以為自己沒問題,手才夠到魚,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往湖裡栽。
大衛那句「小心」還未出口,她就掉進了湖裡。
那湖雖是人工湖,可卻深,湖面有兩米多高,換了平常,是難不倒懂水性的東方水水的,可昨夜喝醉了,掉下去時又太突然,她腿抽筋了,掙扎著往下沉。
大衛急忙除去外套,一頭扎進了水裡。等他將東方水水救上岸,她卻一直暈迷。打了電話給會所醫務人員後,他看著臉色蒼白的她,怔了怔,拿起手機,給顧知行撥了個電話。
是的,他已經知道了顧知行的真實身份了。只是他那傻孩子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一直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而已。
方才,他替她做心肺復舒,她已吐出了胸腔裡的水,人也有短暫的清醒時刻,估計是沒有生命危險的,可能是太虛弱了才會陷入暈迷。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喬時藍出現得那樣快。
他們的身周已圍了好些人,有兩個醫護人員在替她做檢查。喬時藍正要走上前,卻被斜刺裡衝出來的一個人撞得趔趄了一下。
那人是顧知行!
「東方水水,你沒事吧?」見她微微張開了眼睛,唇齒輕啟,似乎有話要說。她的臉太慘白,他的心一瞬之間緊縮成了一團,難受得要窒息。顧知行輕輕扶起她,給她擁抱,「沒事就好。」
「顧知行,」她艱難吐字,只覺喉嚨火辣辣的一片。
她的呼喚,明明就在耳邊,可卻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隔了時光,模糊了記憶,飄散在風中。他覺得,他不可以失去她!「我在,我一直在。」明明她不是他心中所想要的那一個,可為什麼,卻讓他如此放不下呢?就如,他與她已認識了許久一般。
東方水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抱住他。即使醫務人員要抬她上擔架,她也死死抱著他不放。
而大衛默默地退後了幾步,站於一旁,看著這對久別重逢的戀人。他微微地笑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就是要逼喬時藍看清,東方水水真正愛的,一直念念不忘的人是誰!
許多事情,心裡清楚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了!大衛篤定,喬時藍的驕傲,不會被一個女子所左右。更何況,她心裡根本就沒有他。
東方水水露出了從未有過的依戀與軟弱,顧知行不忍心放開她,將她抱起,上了一旁的車,與她一併去醫院。看著相依相偎的倆人走遠,喬時藍沉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看了眼大衛,平靜地走了過去,「你的手段就這些?你以為我會放棄!」
「你的驕傲,不要了嗎?」見他轉身要走,大衛亦是平靜道來,「就為了一個眼裡沒有你的女人,值不值得?」
腳步滯了滯,喬時藍沒有答話,繼續前進。可他耳邊響起的,卻是大衛平靜到殘酷的話語:「你恨能留在她身邊的人,為什麼不是你自己!因為你從來沒有得到過她!」
是的,他是恨,恨出事時,他不能陪在她身邊,可這一切,以後都不會了!
5
午後的藍天剛送走了一場雨,調皮的雨就像一支靈動的筆,以柔美鮮豔的色調將路邊的街道、花樹、風景皆塗上了一層輕盈朦朧的色彩,一切便純淨如畫般的美得不可思議了。
以夢織就的天幕那樣的藍,在繁華大都市裡,能有如此純藍的天,也算是難得了。路邊過往的行人也放下了匆匆的腳步,偶爾還有拿著五彩糖果的小孩子走過,便也成了一道風景。
那是隱於城郊,風景獨好的一家小小的咖啡屋。店面別緻,因著晴美的天氣,老闆將幾張鋪了淡黃色桌布的桌子擺到了屋外路面。桌子上柔美的桌布綴著好些流蘇,調皮的垂於桌角,偶爾隨風擺動,如一排排黃色的蒲公英,活潑的在青草地上起舞。再過去一些,便是不大的天然湖,湖裡還有好些絨絨的鴨子,真美得如置身油畫一般。
這家咖啡屋的名字也很別緻,就叫「湖心」。本來,喬時藍是不應約大衛在此見面的,只是他開車路過此時,便喜歡上了這裡,因為他知道,東方水水也會喜歡。
想起在度假園裡,東方水水落寞地坐於招待大堂上時,他就坐在她的對面,而她只是專注的注視著旅遊冊子,介紹景點美食的那一欄上。那家如童話國度裡的咖啡屋,柔白色的牆面,淺綠色的貼花窗戶,紫色的紗幔垂在三角形的咖啡屋樑上,客人進門時,只要抬高了手便能拂到那片紫。
靠白牆的地方還擺了一架紫色的淑女單車,車籃子上隨意地放了一把鵝黃的鮮花。屋旁用粉藍的小柵欄圍了一小圈,裡面養著難以栽種的荷蘭鬱金香,還有法國的薰衣草,一切都是那樣的夢幻。
東方水水看了許久,露出了微笑也不自覺。她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喬時藍想。儘管他在故意否認,他不斷騙自己說,這麼夢幻的地方只適合女孩子來,他只是剛開車路過,覺得清新自然,難得的鳥語花香,空氣新鮮,所以便約了對方在這裡會面。
不自覺地,喬時藍便笑了,「東方水水,這樣好的地方,我一定要請你也來坐一坐。」
咖啡屋裡的老闆是上了年紀的女子,溫婉嫻雅,那種恬淡的性子給人極安靜的感覺。跟在她身後幫忙的還有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穿了身白色的荷花領子襯衣和粉藍色的裙子,繫了粉紅的圍裙,頭上戴著的方帽子也是粉色的。
「阿姨說了這裡由她來候著,我們去花店買些花來。」一個服務生說道。
「那邊過去就是花田,老闆說了,去那摘些也是可以的,雖不值什麼,但難得的是花的一片自然。」另一個服務員低聲說道。喬時藍順了她的話看去,那是一個很漂亮的美人,桃腮杏眼,身段高挑略為豐腴,玲瓏的眼裡不時透出幾縷風情。
這樣清淡甜美的粉色衣飾其實並不適合她的。見有位英俊的男人看她,她落落大方的對他報以微笑。「你叫什麼名字?」喬時藍推了推單子,指尖輕輕地點在藍山一欄上。
「凌佳佳。」她回答。
「我也覺得那邊的花難得有一片自然。」他答。
凌佳佳捧了他的單子微笑離去。不多會,老闆就親自端來了一杯咖啡。喬時藍倚著米黃緞子套著的椅靠,向湖對岸遠眺,那抹粉色的身影拐過了那片花田,而另一個服務員仍是往花市的地方走去。
「那孩子是個孤兒,一向比較節省,去了花田裡摘些小花,多的錢就是她自己的了。」老闆含笑說道。
「那也要她挑選得好,總的來說,她很懂精挑細算。」喬時藍答,抿了口藍山。「她是很能幹,這裡的裝飾很多皆是她一手佈置的。」老闆答,「只可惜她傲了些,和我的侄女不大聊得來。」
老闆的手磨咖啡,味道真的很好,喬時藍禮貌地請老闆坐了聊天。見一時也沒其他客人,老闆就安靜地坐下了,只對著不遠處的湖畔出神。
為了不擾了老闆的靜思,喬時藍走到花圃空出的那一角,那裡置了一架白色的鋼琴,他輕撫了一遍琴鍵,指尖輕盈落下,一段歡快的樂章便躍了出來。
不多會,他便聽到了「嗒嗒」的腳步聲,是凌佳佳踏著琴聲小跑著回來。喬時藍回眸,只見她抱了一大捆的蒲公英和向日葵,明媚的花朵襯得她的一張臉也是歡快明朗的。她微喘著氣,把花插在了每張桌子的花瓶上,稍稍整理便行,襯著這裡的景緻,十分妥帖。
反是後回來的那個女孩子,拿著的那一大束嬌豔的紅玫瑰在如此環境裡,倒添了分俗氣。她見了凌佳佳帶回來的花,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家子氣。」
「你說什麼?」凌佳佳惱了,挑了挑纖細的眉。
「有什麼不敢說,你總把買花的錢扣下,別以為我不知道。我阿姨是好心,才會那樣的縱容你。」那女孩也很驕縱。
一場口角一觸即發,卻不見了本應加以阻止的老闆。
喬時藍停下了彈琴,看了看四周,原來是有客人到了,老闆在前面候著,沒有注意到這裡的情況。
客人是位時尚的女士,三十出頭的樣子。她一下車,並沒有理會老闆的招呼,噔噔地趕上來,就給了凌佳佳一巴掌。「啪」的一聲那樣的響亮,所有的人都呆了,唯有喬時藍猶噙了一絲笑意,點燃了一支菸。
「你別再對他亂放電,不然下次可不是一掌可以了事的。」女士狠狠道。
「許總從沒和我過說,他結過婚了。」凌佳佳嫵媚一笑,「而且管不住自己的男人,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錯吧?!」原來是‘江美’集團的許總,不由地,喬時藍便想起了東方水水,他就是在江美大廈重遇見她的。
「你!」女士氣得再次出手,但凌佳佳擋了回去,「打我一次,什麼也還你了,我可不想有第二次。」
「不知廉恥。」一旁的服務員哼了句就轉身離開,她一向是看不得凌佳佳那樣的狐媚子的。老闆也過來勸解,那女士撂下了一句狠話。凌佳佳也不甘示弱,「你放心,像他那樣既沒有實權,又要靠女人的東西,送我也不要。」
女士扔下了一筆錢走了。凌佳佳毫不客氣地撿了起來,她看了看老闆,苦笑了聲,「大概我在這也待不住了。不過總得謝謝老闆您。」說完脫下了圍裙就離開了。
6
喬時藍是在花田裡找到她的。她蹲坐在花田的田埂上,臉上的掌印觸目驚心,她抱著雙膝,看起來十分可憐,有那麼一瞬,就像極了東方水水。東方水水倔強起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
「有沒有興趣,在我手下做事?」喬時藍微笑著說,看著她時帶著玩味。他的笑意,未達眼底。他看中了她的潛質,她會是一個出色的商業間諜。但因她的那一絲脆弱的倔強,他想到了東方水水,看向她的眼神,也就變得柔和起來。
凌佳佳回頭,滿是不屑,「男人長得再好,穿得再好,底子也是一樣的。」她忽然大笑起來,那樣的張揚,那樣的明豔。她把衣裙一件件脫了,扔在起伏的花田裡,「這樣醜的衣服,我最討厭。」
喬時藍給助理打了一通電話,「去為我選幾套女士衣服。嗯,待會兒送過來吧。」
高高的花朵隨風起伏,這裡靜極了,一朵接一朵的向日葵連向天邊,對面好像是玫瑰花田,陣陣幽香飄來。她本就是放得開身子的人,也知道一切都不過是各取所需,也就順勢靠到了他懷裡。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猛地推開了她。「其實我很好奇,是什麼讓你看起來這麼冷感?」凌佳佳並不以為羞,說著露骨挑逗的話,她纖細的手在他襯衣領口上摩挲,一路向下,直至腰際,挑逗他。
「嗯?」他開啟了她的手。
「看來,你心裡住了一個人。」她把手重新移到了他心上,「所以再容不下別的女人?」她笑得魅惑,也很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他不喜歡,也就退後了幾步。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金錢、權力、地位,我可以給你,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他說,「不一定非得做我的女人,在我手下做事,是一樣的。」
她是個明白人,自然不會做令金主討厭的事。既然,他找上她,是有別的理由,那她照辦便是。
等回到湖心咖啡屋裡時,他要等的人已經到了。男人說,「你遲到了。」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您怎麼到這邊來了,您不是在韓國開會嗎?」喬時藍答,並替他叫了杯黑咖啡。自那日東方水水落水後,父子倆已有許多日未見。
「年輕人愛玩我可以理解,不過辦起事來就絲毫不能含糊了。」大衛的目光在他敞開的襯衣領子下停留片刻,就移開了目光。
喬時藍垂眸一看,原來剛才糾纏間,她在他襯衣胸口處印上了口紅印。他一笑置之,並不反駁。「您這次來……」他看向大衛,五十多歲了,連日週轉於不同的國家之間,卻依舊神清氣爽絲毫不見憔悴。大衛眼深鼻高,鼻子的高度比他還要高上一倍,可以想見,年輕時,是多麼的英俊。儘管現在他依然英俊不凡,但年輕時的大衛,一定是個非常迷人的男人。
喬時藍尋找了許久,依舊沒有從他的身上找到屬於自己的影子。對了,大衛只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想到此,喬時藍不由地笑了笑。
「我來看你和喬喬。」大衛說。
喬喬是喬時藍的親生母親,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女子。更是溫婉美麗的蘇州姑娘。「她死了很多年了。」喬時藍答。
「你在中國已經停留了許久了,家那邊還有很多事等著你處理。」大衛道,「既然已有了新人,就別再留戀此地了。」
指的留戀,當然是指東方水水。他與喬時藍皆心知肚明,不點破而已。「我的家在中國,因為母親在這裡。」喬時藍冷淡地答,所以,不會離開這裡。
一塊精緻的深紫色錶盤的百達翡麗手錶被輕輕地推到了喬時藍面前。「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這隻表,後來停了,你難過了許久。這一次,我專程送回瑞士,已經修好了。我的孩子,這是你的了,上面有你和你母親的名字,這也是你母親留給你的紀念。」
喬時藍攥緊了那隻表,卻沒有再拿起輕放於耳邊傾聽,他說,「那是因為母親喜歡,她說,那是我的父親,她最心愛的丈夫送的。她很喜歡將表置於耳畔細細地聽著,滴答滴答的時間走過的聲音。她說,再等一會,父親就來看我了。我很高興,天天盼望著父親來,每天都會將表拿起,學著母親那樣,將它置於耳畔,只是母親騙了我,我能聽見的只有時間溜走的聲音。後來,母親走了,表也停了。」他仔細地撫摸著上面母親的名字。
然後是一聲譏諷的笑:「我真的很好奇,你騙她說,你從未結婚,不負責任地要了她身子以後,你的良心不會受到譴責嗎?」
「你在埋怨我。」大衛語氣淡漠。
「豈敢,我的父親。」喬時藍笑著回答。
「desert在瑞士滑雪,摔下了山坡,現在還在醫院裡,你不擔心你的弟弟嗎?」大衛說到此,喬時藍的臉色一白,忙問道:「他傷得重不重?」
「去看看他吧,他在家中靜養。」他的父親,大衛回答。
「我這次來,是要成立一個基金,畢竟想在中國站穩陣腳,開啟這裡的市場,企業的形象很重要。成立基金幫助有需要的人,一來彰顯了我們‘西洲’的資金實力宏厚,二來也樹立起了健康的形象。」大衛回答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而且還要和這邊的官員打交道,方便以後辦事。」
喬時藍在心底冷笑,原來看他和他的母親,不過是個藉口,一切的情誼都是假的。
「喂,李書記嗎?對,我是小凌。‘江美’的圈地批了嗎?呀,真是太謝謝您了。不過呀,我也準備離開‘江美’了。您上次的提議我覺得我行的。好的,我明天就可以來上班了。對了,我在‘江美’時,聽老總提起過,‘賓格’那邊有興趣在這裡搞個商圈,打造旅遊購物一條街文化,不知道這個訊息對政府的招商引資有沒有什麼作用,不過我覺得應該把知道的告訴您。好的,明天見。」話剛說完,凌佳佳的身子便被尖尖的桌角撞倒了,她「哎呀」了一聲,身子往大衛的方向傾了傾,大衛是懂得憐香惜玉的人,忙扶住了她,「沒事吧?」
7
儘管一張臉痛得煞白煞白的,但凌佳佳笑靨如花,堅強中透出一股楚楚可憐。她借了他的攙扶,站穩了,馬上放開了手,「謝謝大衛先生,不礙事的。」她以眼標了標他的袖釦子,示意道。
好聰明的一個女子。他從來沒有和她說起過自己是美第奇家的孩子。他做事一向低調,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不多,她剛才就沒有認出來。而現在,她只是因為看見了父親袖釦子上的m三個英文,認出了父親的身份來,可見她的心機之深了。喬時藍不動聲色的看著這一切,抿了口咖啡,再取出手帕,擦了擦唇角。
「聰明的女子真是難得。」大衛把那鑲了鑽的袖釦子取了下來,送給她。「謬讚了。我只是碰巧知道,做您這套西服的設計師是義大利的一位名家,他做的衣服皆是要預訂的,也會按客人的要求,刻上屬於貴客的家族族徽或者是家族的姓氏,所以才有幸認得。」
見凌佳佳收下了他的禮物,大衛順勢站了起來,對喬時藍道:「我也有些累了,剛好這位女士認得李書記,我晚上約了他吃飯的,就和這位女士一起過去了。」
凌佳佳從坤包裡,取出了一瓶十毫升的香奈兒,笑道:「這是我的還禮。」大衛接過,細細聞了聞,果是香氣撩人。她挽了他便走了。
紅如烈火的香奈爾最新款連衣裙,穿在她身上,果然是風情萬種。她身上穿著的裙子,腳下穿著的高跟鞋,手上提著的坤包,就連她送給大衛的「女兒香」,都是方才,他送她的。而她能那樣傲氣的說出,像許總那樣的男人,她看不上,也不過是她已經找到了像李書記那樣的,更好的碼頭。而現在,則換作了他風流多情的父親。
這世界,果然就是一場笑話。
夜未央,黑緞為幕的天穹那般迷人,綴在黒緞裡的璀璨星光,偶爾躍進了人的眼睛。站在三十層樓的高度,喬時藍看著美麗的天幕,仿若觸手可及。
等了許久,他終於打通了凌佳佳的電話,「為什麼要改變計劃?」
「因為我說過了,我不喜歡沒有實權的男人。就在今天說的,不過喬大公子心裡惦記著旁的人,自然是不記得的了。好了,李書記找我了。」她魅惑的聲音一笑,道:「對了,你的父親,真是為人風流。再見。」
天幕甚藍,夏日時光裡,雨後的一切總是特別的乾淨清新。三十層大廈的天頂上,砌有一座小小的亭子,四周還植了好些花草,這樣一處小小的景緻,如臨天上宮闕,站在這,就擁有了這個秘密的空中花園。
看著四周林立的高樓大廈,喬時藍知道,這棟大廈並不算高,雖頗具氣勢,但也是普通得很,並不引人注目。他就喜歡這樣的安靜和低調。
夏日的風是頑皮的,它也分外的粘人,但轉瞬也便惱了人,變得張狂起來。雨忽至,打在亭臺之上,藍色的琉璃瓦,木質的圍欄皆掩在了朦朧煙雨裡,連一旁的芍藥也似開在了煙雨雲端,朦朧得不可思議。
等大衛來到了這空中花園,也不得不嘆這如水墨山水一般的景緻。「‘光明之山2’的事籌備得如何?那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柯伊諾爾’。它對開啟中國這個奢侈品市場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
「我還是喜歡喚它,‘墨爾本的翡翠’。」喬時藍走出廊亭,來至芍藥花畔,手捋了捋花葉上的水珠,道:「荊冕集團旗下的廣太軒儒公司,他們的廣告宣傳意念很好。這是東方水水一手策劃的,她深諳我們西洲要開啟中國市場的目的,所以初步計劃拿捏得不錯,澳洲會館那邊我會按這樣的構思進行。而中國這方面,北京、上海、廣州、香港這四個國際大都市的展館也會同時進行。」
頓了頓,喬時藍說,「所以,東方水水對我來說很重要。」
「哦?」大衛饒有興致的挑了挑,他的孩子在警告自己,不要動東方水水。「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公私不要混為一談,如果這個專案搞砸了,你知道後果,我可以保證,東方水水會永遠消失,」他忽然攤了攤手,「別激動,我不會做犯法的事,她只是在你面前消失,不是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回到公事,大衛變得冷酷無情,喬時藍眸色更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是一個頗為龐大的宣傳企劃案。喬時藍也知道它的重要,所以,才沒有在與大衛在東方水水的問題上針鋒相對。
當檔案遞到大衛手上時,他快速地看了一遍,東方水水很懂得怎樣建立企業形象和企業品牌,展館的主題也是以環保為主。所選材料、用器無一不是環保專案。儘管超出了預算,但其潛在的經濟價值已遠遠超出了他們所能想象的。
「之前加拿大以屠殺海豹,製造皮草業,而無法通過中國的動物環保立案,所以奢侈品無法引進來。而廣太軒儒公司的企劃案無疑是給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大衛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喬時藍說。
「好,那你放心留在此吧。把這一場秀,做得漂亮些。」大衛說。只要能把事情辦好,把利益最大化,大衛不介意東方水水這樣的小插曲。
喬時藍看著遠處,四周皆是幾十層樓的高樓大廈,這裡的繁華並不比香港那邊差多少。他們身處圍困之中,而要突破衝出這重重圍困,才能在此站得穩腳步。他把亞洲區的分割槽總辦選定在這裡,就是要提醒自己,他們所身處的境地,便是如此:圍困之中。
西洲的實力是宏厚的,但還有‘江美’在側,和來自澳洲方面的‘賓格’、‘中谷’的威脅,而這三個集團都有中方控股在裡面,對他們西洲不就是形成了包圍之勢嗎。「我明天就回澳洲。」喬時藍答。
「你在和你的父親慪氣嗎?」大衛話語裡滿是威嚴。
8
「我看看desert再回來,他對於我來說,很重要。」喬時藍一字一字地說,滿是諷刺。
大衛閒閒地坐於亭中,遠眺東方水水天際,他說,「我在喬喬的墓前放了她最愛的碧色鬱金香。」他的一句話讓喬時藍的手死死地攥緊了襯衣的下襬。在暗示自己的有情嗎?那昨晚又何必去和凌佳佳風流快活,連做戲也不做足全套,可見無心到了極點。
看出了他的隱忍,大衛笑了笑,「你隱忍了那麼多年,為的不就是今天嗎?你聽見desert在瑞士滑雪出了事,為什麼那麼擔心呢?你在害怕什麼?害怕他會像瑞德那樣迷失在滑雪場裡,併為此失掉了生命嗎?我想,我遠沒有你那樣無情無義吧?哦,不對。應該說是我遠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無情無義。」他在‘想象中’三字上咬了重音。
「那晚結束了以後,我就沒和淩小姐在一起了,她只是帶我引見了李書記,我和她的關係也不需要第三個人知道。而且昨晚我和她在晚宴上還吵了一架,不過幸好不影響我和李書記的友情。」大衛半眯起了眼睛道。
這樣的小動作實在是和他太像了,畢竟他們是血濃於水的父子,喬時藍知道,這一切遠沒有大衛說的那麼簡單,因為當大衛開始算計時,便如現在這般半眯起眼睛。而他也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重視弟弟多於你的父親,這一切你用不著去刻意嘲諷。你是我所剩兒子中最出色的一個,那你在我心中便是最重要的那一個。」大衛神色冷漠,已不再是東方水水見到時的慈祥樣子。
而這,才是大衛真正的那一面!
換言之,誰能幫得上他的忙,誰對他有利,誰能為他賺取更多的財富,那誰就是他的嫡子。喬時藍笑了笑,心下了然。他有心臟病,不能過於操勞,否則就會有生命危險,他已經中過一次風,所以他才會捨得放權去讓自己接手,但西洲百分30的股份還是在約瑟芬手上,再兼約瑟芬的孃家勢力也是不可小覷的。
約瑟芬是法國當地的名媛,她的家族生意遍及全球,在拉斯維加斯開有賭場,操控著許多秘密資金,她就是大衛的髮妻,也是瑞德的母親。更是他名義上的嫡親繼母。
呵,瑞德,他的哥哥。其實瑞德對他還算是好的。瑞德帶他去希臘的愛琴海度假,去西雅圖看海,去夏威夷看草裙舞,去法國尋找《茶花女》的故居,去義大利聽歌劇,還去瑞士滑雪。只為了他這個弟弟喜歡。
而自己在十六歲生日那一年,在哈佛的商學院完成了學業取得了碩士學位,瑞德要為自己慶祝。所以他們去了瑞士,那裡的雪山連綿千里,他們迷失了,後來有人找來,自己先一步得救,而哥哥瑞德,在自己隨隊離去時,只因自己沒有聽清他的呼救,便永遠留在了那裡。
當時,瑞德的聲音那樣微弱,所有人都沒聽見,除了自己,瑞德的聲音在另一道岔道上傳來,而自己走過了,聲音便滯留在了身後。但只一瞬的猶疑,自己便隨隊離開。當時,心裡有把聲音對自己說道,「怎麼可能是瑞德呢,所有人都聽不見,你是聽錯了,那是風聲。約瑟芬那麼重視她的兒子,就讓她去找吧。
別忘了,她加諸於你和母親身上的痛苦。喬時藍,你恨她,你恨她們,她們對你何曾不是蛇蠍心腸。在你十二歲那年,你發燒了,約瑟芬怎麼對你的,她把輸液的藥水換成了葡萄糖,你差點燒壞了腦子。如非後來,你一直裝瘋賣傻,更故意讓她以為你的學位也是用錢買來的,你不過是個好要面子的笨小子,她何嘗會掉以輕心,讓你能活到現在,再不必裝瘋扮傻?!」
「想什麼呢?如此入神。」大衛打破了他的思索。
「哦,想起了易氏集團那位漂亮的千金。」喬時藍故作輕挑。他要保護東方水水,只能找下一位替身。
大衛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江美’是‘賓格’最親密的合作伙伴,也是‘賓格’很重要的左右手。」
「我知道。」頓了頓,喬時藍說,「計劃已經啟動,美國那邊開始吸收‘江美’的散股了。」
「那你和江小姐也該結束了,難怪看上了更漂亮的姑娘。嗯,男人風流些也是常情,」一頓,大衛的目光變得凌厲,「當初我還擔心你會捨不得她呢。江小姐確實是個美人兒。」可那「她」字分明咬了重音,暗指的卻是東方水水。
「怎麼會,她對於我遠沒有那麼重要。」喬時藍答,模稜兩可。
「我聽說易氏的小公子不見了,他原在法國讀書的。如果你找到他,提攜他一把,所用所花的不必吝惜。」大衛說。
「易氏最近的風頭大好,是中國最有潛力的隱形富豪集團。」喬時藍心下了然,西洲還得依仗本地財團。「可有他的資料?」他問。
「沒有。只知道叫易傲奕,但他是十八歲成年後才回到易氏,與家族相認,所以他之前過的都是平民生活,名字也是後來才按族譜排名改回來的。沒人知道他之前所用的名字,也沒有照片,所以頗為棘手。」大衛隨意回答,仿若事不關己一般。
他就是要引導喬時藍髮現,誰才是真正的易傲奕。
這不過是兩個財團之間,借了一個由頭互相靠近的把戲。真要他們全力協助找人的話,又豈會連張照片也沒有?!
「沒有照片是易夫人說的,這件事是易從淡交給她去辦的。」一句話點明瞭喬時藍的疑慮,只能說易從淡本人對於這個私生子並非特別寵愛,但也不冷淡;而他的妻子,必定是不願意看見情敵的孩子在她身邊出現的。對於她來說,能多拖一陣子接易傲奕回來也是好的。再兼,這段時間內,易氏有了什麼變動,在身邊的孩子總是能多分到份利益。
想到此,喬時藍忽然就覺得累了。說不清的爾虞我詐,數不清的暗戰,為的不過是「利益」二字。他知道,此刻,他最渴望的,便是能瞧見東方水水燦爛甜美的笑顏……
只有她的純真乾淨,才是他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