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股市無情

每根韭菜都自以為是鐮刀,他們看自己也是扁扁的、長長的、彎彎的。

趙小虎是左彬的中學同學,初中高中都在一個班。上中學的時候兩個人住得近,他倆經常一起到遊戲房玩電子遊戲,所以關係特別好。左彬是那種學習好遊戲也玩得好的學生,而趙小虎是那種學習不好遊戲也玩得不好的學生。有時他和左彬會打賭對戰,誰輸誰付遊戲錢,而每次的結果都是趙小虎付。但是左彬也從不佔趙小虎的便宜,趙小虎付了遊戲錢,他就請趙小虎吃冷飲,也算是aa制。因此趙小虎最喜歡和左彬一起玩。他和別人一起玩也總是輸,也總是付遊戲錢,但別人不會請他吃冷飲。

高中畢業後,左彬考上了上醫大,趙小虎只考了個高職,兩個人就幾乎沒了聯絡,只在同學聚會的時候見過幾次。出現微信以後,原來中學班級裡的活躍分子建了一個班級群,把左彬和趙小虎都拉進群裡,他們這才又聯絡上。

趙小虎高職畢業後進國有企業當了一名普通工人,前幾年終於從一線生產崗位轉到了採購科。因為一線生產崗位大量採用自動化裝置,而趙小虎學歷低,學習能力又差,掌握不了新技術,但因為是老員工,工齡長,國企也不能把他辭退,就安排到採購科去工作。

趙小虎的老婆是經人介紹認識的。他的工資卡交給老婆,老婆每月給他幾百塊的生活費,除此之外就不管他了。也確實不用管,一個月幾百塊除去上下班交通費和買幾包煙,做不了任何事。

左彬和趙小虎又聯絡上以後見過兩次,一起吃飯聊天,每次都是左彬主動買單,趙小虎也不搶,不再aa制。雖然和趙小虎也可以無話不談,但是左彬覺得那和許湘在一起的無話不談完全不同。左彬和許湘有默契,有共同語言,既可以回憶過去,也可以聊聊當下。但是和趙小虎一起聊天,說說過去還可以,聊到當下就沒什麼可說了,兩個人的差距太大,已經完全不在一個頻道。再說左彬和趙小虎最多的共同回憶就是一起玩遊戲,左彬覺得兩個中年男人一起回憶早已過時的遊戲細節也沒啥趣味。但每次見面趙小虎都很有興致。他知道左彬在基金公司工作,便告訴左彬自己也炒股,希望左彬能給自己透露一些股票訊息。

「你怎麼也去炒股了?」左彬很驚訝地問。

「前幾年大牛市的時候,我們周圍鄰居同事都賺錢,我跟老婆說我們也去試試,她就給了我兩萬塊錢去試試。結果我一個星期就賺了一萬噢!我跟她一說,她不要太高興,又拿了30萬給我。沒想到後面手氣不好了,買進去沒過幾天就跌了。這就像打麻將一樣的,頭上胡牌的人最後都是輸錢的呀,你說我講得有沒有道理?」趙小虎最後還問。

左彬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只好尷尬地笑笑。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韭菜」這個詞的含義。趙小虎不就是一個天生的韭菜?當年打遊戲就被自己和其他同學割,現在到股市來還是繼續被割。

「套牢麼就不去管它了。到現在大概虧了十萬。不能跟我老婆說的哦,她知道虧了十萬可了不得,每次她問起我都說沒虧多少。」趙小虎接著說。

左彬當時就勸他不要再炒下去了。趙小虎說那不行的,無論如何也要翻本了才能結束,否則老婆知道虧了那麼多錢家裡不太平的。左彬無語。再勸下去趙小虎一定覺得是左彬不肯給他介紹股票才勸他不要炒了,不講哥們義氣。不在一個頻道上的人就是不知道高音和低音。

左彬是個講義氣的人。他還是想幫一下趙小虎,不忍心看著他平白被割,就像當年請他吃冷飲一樣。他跟趙小虎說了幾隻市場公認的大藍籌股。這些股票即便一段時間表現不佳,長期來看不太會虧的。

兩個月前,趙小虎又打電話給左彬,破天荒地說要請左彬吃飯。他說左彬給他推薦的股票都漲得很好,他已經快要回本了。左彬說老同學了不用客氣,再次勸他不要再炒了。趙小虎請他再推薦幾個股,等回本了就收手。左彬想了想,就推薦了玉龍醫藥。

自從和左彬重逢,趙小虎覺得自己的人生迎來了轉機。中年的左彬字典裡沒有了愛情,趙小虎的字典裡從來都沒有愛情,有的只是女人、遊戲、煙、酒、股票,還有錢。女人、遊戲、煙、酒都是花錢的。除了自己的老婆,趙小虎沒有機會碰過別的女人。他知道那是因為他沒錢。不過他也不是很在乎。就像大前門比不上中華,但有的抽就行。二鍋頭比不上茅臺,但有的喝就行。遊戲打輸了沒關係,有的玩就行。

股票是可以賺錢的,當然也會賠錢。他覺得他自己沒本事在股票上賺錢,但是左彬肯定能賺錢。只要他聽左彬的跟著左彬做,就能在股票上賺錢。股票是他賺取外快——除了老婆給的生活費以外的收入——的唯一手段,這也是他屢戰屢敗卻不肯放棄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如果在股票上能賺到錢,他就能實現財務自由:抽更好的煙、喝更好的酒、在遊戲中買更好的裝備,說不定還能碰一碰更好的女人。

空幻的希望也是上天埋的雷。

左彬推薦的股票每一隻都漲得不錯,但是趙小虎在每一隻上都賺不到太多錢。他總是賺一點就跑了,然後看著這些股票越漲越高,也不敢再買回來。他一直懊悔不迭。聽到左彬推薦玉龍醫藥之後,他決定幹一票大的。他早就聽人說起過配資這回事,也接到過配資公司的電話,但從來沒有做過,因為他知道他沒這個本事。現在不一樣了,他背後有左彬,明星基金經理,一棵搖錢樹,點石成金百戰百勝的股神。只要他跟著左彬做,也會成為百戰百勝的股神。雖然是老同學,可也不能整天去麻煩左彬,難得聯絡一次套出來的股票,一定要狠狠地賺個大的才行。他撥通了配資公司的電話,想要一比二,不,一比三的配資。可惜本金還是少了點。他手裡還有單位的十萬塊錢採購款,於是他決定挪用了。

左彬放下老婆的電話後,咚咚的微信通知聲不斷,他開啟一看,全是中學同學群的訊息,大家都在傳趙小虎跳樓的事。看來趙小虎的老婆不止通知了他一個人。很多從來不發言的同學都出來冒泡表示哀悼。還有人通知說後天上午開追悼會。然後,原來的班長葛飛主動表示,願意代表班級去參加追悼會。於是大家開始在群裡眾籌花圈的錢。左彬在群裡說,自己正好在外地出差不能去參加追悼會,並表示會單獨送一個花圈和禮金。班裡同學都知道左彬和趙小虎關係好,也都表示理解。左彬又轉給葛飛五千塊錢,讓葛飛轉交給趙小虎的老婆。葛飛很為左彬的義氣感動。

後來葛飛又給左彬帶來了一些訊息,說趙小虎是配資炒股鉅虧,不僅把本金虧光,還欠了配資公司的錢,還挪用了公款,一時想不開跳樓。配資公司沒有向他家裡追債,配資本來就是灰色地帶,說不清合法不合法,如今鬧出了人命,配資公司只好自認倒霉,趕緊撇清不再鬧大。趙小虎的單位也不再追究那十萬元採購款。這麼大一筆現金放在業務員那裡本來就是違反財務紀律的,出了人命領導趕緊擦屁股,因為是在單位裡跳樓,十萬元就當成是撫卹金一筆勾銷。

左彬站在殯儀館門外的空地上目送他的老同學和好朋友趙小虎。裡面正在召開趙小虎的追悼會。左彬戴著墨鏡,不想被人認出。他不去參加追悼會,一方面是他打心底裡不想和趙小虎的老婆打照面;另一方面,他為自己沒有接趙小虎最後打來的三個電話而內疚。他覺得自己沒臉見趙小虎最後一面。

但是當時的情形,他自身都難保,即便接了趙小虎的電話,他又能做什麼呢?他更後悔在漲停後的那兩天沒有主動給趙小虎打個電話問問情況。趙小虎肯定是在最低點被強平了,損失無法挽回,但趙小虎虧掉的幾十萬對左彬來說不是很多錢,雖然左彬也損失慘重,但幾十萬還是拿得出的。用幾十萬換回老朋友一條命,無論如何都是應該做的。可是當時的情形太緊繃了,他忘了這回事。如果他打電話問一句,也許就能救趙小虎的命。當然他也沒有想到,趙小虎會這麼豪賭,會配資,還挪用公款。想到這裡,他突然想起,會不會還有別的朋友和趙小虎一樣身處危險中呢?他想到了一個名字,一下子慌張起來,趕緊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手機上顯示「正在呼叫……肖虹」。

鈴響了幾聲,接通了。左彬的心放下了一半,只要沒跳樓就好。

「喂,喂,肖虹……」

那邊卻沒有聲音。

「喂,喂,聽得見嗎?」

電話裡傳來女孩的哭泣聲。是肖虹在哭,她已經哭得說不清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