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去灶披間生了一把火,把火柴扔進了房裡。她從來不知道一把火的威力會那麼大,火頃刻燒了起來,一下就把房子燒成了地獄。」「女孩有沒有逃出來?」蒙娜問。雁飛點頭。「女孩嚇呆了,火快要燒到了她的背上,她才驚跳起來。原來她那個時候是怕死的,就逃了出去,路過灶庇間的時候,那家幫傭的老傭人喝了小酒正昏睡。她沒有叫醒那個老傭人,她甚至還記得出門的時候帶上了門。」「然後?」「你住過那裡,你該知道石庫門既封閉又連成一片,中午的時候妓女們都歇了業,在家裡午睡。等火勢蔓延,才有人醒來,已有連著好幾間的石庫門燒了起來。跑到馬路上的女孩卻遇到熟人得到解救,等她醒過來,她是這場大火唯一的倖存者。」蒙娜將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雁飛還沒有說完。「這場大火燒死了八個人,包括女孩蓄意燒死的三個。消防局的人說,因為氣候乾燥,火勢迅猛,整整燒了四個小時。困在屋子裡的人最後都成了黑炭,自然繩子也成了黑炭,沒有人知道這場大火的始作俑者。」雁飛微笑,笑得深且豔:「你覺得這個女孩該死不該死?為了自己的私憤燒死了無辜的人。」
蒙娜的微微張了嘴,半晌方說了一句英文:「oh,mygod!」雁飛聽不懂,所以只管自己再說:「按照法律,女孩是要被判死刑的。可這世界上的法律其實不太管用,該被判死刑的人總是活得那樣好。」她指了指自己:「譬如我。」蒙娜的藍眼珠充滿驚懼地直直盯著她,她卻一直在微笑。斜陽就要盡了,屋頂的風勢頭更大,吹得花花葉葉搖擺不定,「颯颯」作響。侍者過來勸客人們回餐廳。雁飛先站起身,蒙娜後站起身,卻比她動作快,她先握住了雁飛的手,嚴肅地說:「那樣你更該出國去。」雁飛的眼中隱隱湖光瀲灩,只肯一閃,馬上明淨無波,她輕拍蒙娜的手。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戲碼也永不落時。」她反握住蒙娜的手,「你有寫下這個事實的權力。」蒙娜突然傷感:「你呢?」雁飛放開了她的手:「我就能永遠活在你的故事裡。」蒙娜憎恨自己的中文水平,她有千言萬語要向雁飛說,可惜都連不成句子,想了又想,很費力,很傷腦筋,很想挽留什麼。雁飛已結了賬單,攜她的手坐電梯徐徐而下,將她送出門口。直到她又招了黃包車,蒙娜才憋出一句話:「別亂做事情!」她也覺得自己詞不達意,又補充一句,「上帝不允許。」雁飛「噗哧」笑了:「我不信你們的洋菩薩。」她催著蒙娜的車伕快走,搖手和她再見,止住她仍想說的話。她想,真是沒有必要再多說了。她的眼裡只有一樁事,給自己招了一輛出租汽車。出租汽車開的快,可以快些帶她到龍華的墓園。一路開過繁華的街市,看道路兩旁落英繽紛,終是枯黃。她的眼裡忽然有了淚,沁出眼眶,完整地滴落在手背上。她輕輕拭去,又昂起了頭,將眼中的淚全數逼了回去。唐倌人教過她忍住淚的方法,就是抬高了頭,睜大了眼,將淚倒流回去。唐倌人說:「我們這等人,切不能流淚,這是最忌諱的。命已經夠苦了,何須用淚將命哭得更薄?」
雁飛也想過,為什麼那天她在石庫門外,只隱約聽到李阿婆和周小開淒厲的哀嚎,卻沒有唐倌人的聲音?抑或是有的,她那時也是神志不清的,聽漏了也是有可能的。淚乾了,手背上眼眶裡絲毫無痕跡。天卻忽然一陣瓢潑大雨,打得車頂車窗「噼啪」作響。
「忒奇怪了,這氣節怎地突然大雨?」司機不解。「老天爺想哭了。」雁飛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己的微展的笑靨。老天爺在代她哭泣,她想。
但老天爺也只哭了一小會,雁飛到了目的地,司機又奇道:「竟然還是這樣短的陣雨,小姐,你好福氣。」說完方覺不妥,這位小姐要去的是墓園,他的車,她的人都在墓園的門口。
雁飛好笑地看著司機駭然的神色,多支付了他些車費,免他的驚惶。大雨過後,墓園的泥地上到處都是枯葉和落花,真的是零落成泥。這裡葬了很多人,墓碑幢幢,百隻態一樣形,人生不過一座碑。雁飛想,她可不要一座碑。她信步走進深處。他的碑畢竟是不一樣的。她能在幾百座一模一樣的墓碑中一眼看到。她走到他的身邊。
卓陽為他選了一座好穴,讓他能背倚著巍巍的松樹。這時節,永不凋零的也就松柏。他可以和他們長青。不過他說過,北方的森林裡耐旱樹木眾多,棵棵都是參聳入天,永不凋零的好木。只是他們再也無法回去,有那麼一棵松樹相伴,也就夠了。雁飛沒有帶香火,不能上香,只能站著,看墓碑上的名字。是卓陽的筆跡。
「向抒磊之墓」比牌位上少了「英雄」兩個字。他要到這眾人間,非要去掉頭銜,掩住往事。
她說:「在我遇到你之前,我這輩子已經木已成舟了。真的,不是你的錯。」
她強調:「你不用內疚,也務須自責,放心去吧!」再深深鞠了一躬。鞠躬真不好,忍回去的淚又湧了出來,這回落進他墓碑旁的土裡。雨乍停,土未乾,淚入土中,還是了無痕跡。雁飛寂寂地回了兆豐別墅。蘇阿姨為她備置好了晚餐,不過清粥小菜應付罷了。她不在的時候,蘇阿姨將房子看得很盡職,只是她回來之後發現蘇阿姨的三五家眷住進了二樓的幾間客房。幸好還尊重她,並沒有動她的房間。
回來的第二天,蘇阿姨的親眷偷偷走了。她下樓,看見一切如舊。蘇阿姨將她放在行李箱裡的牌位拿了出來,放在陳曼麗的牌位旁邊,放了香案,還上好了香。這是她偷偷從杜家帶了走的,她想展風都不在,這個牌位放在那裡只剩孤寂。他其實是怕寂寞的,所以她帶他走。蘇阿姨是機靈的,機靈得雁飛不想怪責她,一切就當沒有發生。雁飛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向抒磊和陳曼麗上香。這把香是從靜安寺特地買了回來,其實是香客禱祝用的,渾名叫「全家福」。她燒「全家福」給他們。蘇阿姨在她面前變得更膽怯,躬了身子問她:「小姐,那幾件小毛頭的小棉襖都縫好了,線頭埋在衣縫裡,小毛頭穿頂好。」她手裡捧了一疊小衣服,是趕工出來的。雁飛知道蘇阿姨縫補女工在行,便翻了報紙把幾件嬰兒冬裝的廣告拿出來給她看,吩咐她照著縫補幾件。有小棉襖,有小棉褲,還有一對虎頭棉鞋,很是齊全。蘇阿姨覷著雁飛還算滿意的神色,輕輕吁了口氣,她討著好問:「啊好啊?」雁飛將小衣服伏在面頰上,磨蹭了兩下,點點頭。布料是她自己選的,很柔軟,也很溫暖,讓她想起江江的皮膚。她很想念江江,準備好給江江過冬的衣褲動身去杜家探女兒。想一想,怕自己又不忍,就硬了心,直接將衣服送去了歸雲處。歸雲詫異:「江江一直在我娘那裡,你該去探探,我娘總唸叨你。」雁飛笑道:「想著去,今朝偏有事。」歸雲還想說什麼,雁飛已走到雅間裡看裴向陽唸書,裴向陽正念卓太太教他的《聖經》。
「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雁飛笑歸雲:「你婆婆指望你生個孫子呢!」歸雲是剛忙定的,有些累,扶著腰扭了扭。雁飛仔細看歸雲:「你好像很累,總這樣拼命工作不好。」歸雲說:「實在是忙不過來,時不我待,得要為一大家子做好打算。」雁飛嘆氣:「你就是個操心的命。」又建議,「實在不行,還是得多請兩個小工?」
「正有這打算,不然可真要忙不過來。現今老範負責送貨,一去就是大半天的時光。人手頂緊張。」歸雲拉住雁飛,「來,給我說說你的近況。」「沒什麼,就努力攢錢。」歸雲仔細看著她,她溫柔了,細緻了。可是她也注意到了,雁飛精緻的柳葉眉斜斜入鬢,勾得深且媚,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韻味。有點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她方想問問,老範突然衝了進來,只抹了一頭汗,就說:「西愛鹹斯路上那家白俄開的電臺被炸了。」歸雲「霍」地站起來,老範一跺腳:「我聽說那個電臺給外國發什麼戰爭新聞,早被人盯上了,有兩個洋人還被巡捕房給帶走了。」「是蒙娜?」雁飛也站起來了。歸雲心急如焚,對老範說:「我們去那邊看看。」又轉頭對雁飛說,「我得去一下——你――」
雁飛立刻說:「我有我的路子可打聽的。」兩人相視,都覺恐懼。互相握手,傳遞力量。再分頭行動。歸雲同老範匆匆去了西愛鹹斯路的石庫門。圍觀的人群已散。石庫門窗稜烏黑殘破,是爆炸後的證據。硝煙之後,血跡抹盡,只有門前殘落的梧桐的枯葉,一片兩片,四散各地,都敗落而孤單。也許清理現場的人只顧著清理屋裡的狼藉,卻獨獨忽略了門外的狼狽。歸雲同老範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如何去做。石庫門隔壁亭子間的視窗有人低聲喚他們,是個中年婦女,對他們又擺手又搖頭:「喂,快走吧!這屋子有人盯著呢!」老範也低聲問:「這裡邊的人呢?」那婦女左右一探,確定無人,再小聲說:「白俄老頭在一樓,被炸成了四五塊,二樓的兩個洋妞從後門下樓逃命,正撞上來抓人的巡捕,逃都來不及。現在巡捕都是日本探長親自帶著,哪裡會放這些人的活路哦!」婦女一副驚魂尚未定的樣子。歸雲急急問她:「那外國女人長什麼樣的?」那婦女答:「其中一個金頭髮的,長得很標緻,老喜歡穿旗袍的。她還會說中國話,喜歡和鄰居聊聊天。唉,真讓我們不忍心——」歸雲和老範對視一眼,心下都一慌,忙同那婦女道別離開。一路上,歸雲心事重重。她說:「那外國女人多半是蒙娜。」老範道:「先彆著急,還有謝小姐可以幫忙打聽。」兩人先回了飯莊,雁飛也回來了,說:「我找人去巡捕房打聽過了,確是日本人帶了走,去哪裡誰都不知道。但蒙娜是美國人,短期內應不會被為難。」「現在租界內到處安插了日本特務,蒙娜他們又是給外國發國內的戰爭新聞,日本人不會放過他們。」歸雲想到未曾見過面的那位白俄臺長,又想到同樣被炸死的莫主編,及至想到了自己的爹孃和杜班主。心中絞痛,一個踉蹌就跌坐在椅子上。「歸雲!」雁飛見她面色蒼白,心下擔憂,要扶她。歸雲深呼吸又深呼吸:「到底還要死多少人,這樣的恐怖才會完?」「別急,該完的總會完。你自己都說我們要有信心。」雁飛道。歸雲微微的暈眩,身體深處有種鈍痛,如細細的針刺在身體某處最脆弱的地方。這細微的鈍痛令她更加焦慮。她想,她應該堅強。她對雁飛說:「煩你再探探,我們也好從長計議。」
老範一旁也落寞,說:「租界一日不如一日安全,連洋人都保不了自己的安穩,不知將來怎辦?聽說公共租界有的店開始掛旗了。」三人黯然,知道掛的是什麼旗。南京路上漸漸有了屈服的店家掛上了那面大紅狗皮膏藥的日本旗,中國人在自家的地頭不得不一次次低頭。哪裡有計?分明是無計可施。一陣陣的痛,無有止境。歸雲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霞飛坊,弄堂裡灰濛濛一片,夜幕深沉,確該入睡。
歸雲照顧卓太太睡下,再疲憊地回到自己的房裡。床似廣闊無邊。以前有卓陽,他們喜歡互相糾纏著入睡,分享彼此的呼吸和體溫。歸雲暗暗量小了,開始恨,如果他要走,為什麼要買這樣大的床,讓她伸手只能抓到無邊的空虛。她倒在了床上。四周寂靜,身邊無人。折磨了她大半天的疼痛變得明晰,一陣比一陣急促,一陣比一陣明顯。她伸手按住腹部,想要減輕這痛,可這疼卻是難禁的,上下竄動。她只得輾轉反側,蜷縮了又伸展。
「嘭嘭嘭」。歸雲驚悸了一下,扶著床欖坐起身。這樣急促猛烈的敲門聲催促了她體內的疼痛,她的額上沁出了汗珠子,來不及抹,就聽見卓太太奔了出去開門。是誰?歸雲想要立起來。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她聽不清楚。然後,她的房門被猛地推開。黑暗裡,她能看清楚歸鳳哭泣的臉,她們曾相對那許多年,她能在黑暗裡清楚辨別出歸鳳的臉。她問:「歸鳳,你怎麼哭著跑來了?」歸鳳聲音一抖,嗚咽:「小蝶沒了。」
三六朝起夕落
無數顆星辰在眼前跳躍,被一聲響雷打散。歸雲站著扶著床欖不動,她動不了,整個人僵直,體內有股洶湧的熱流正在流失。她尚不知曉,卻在失去,此刻知曉,卻挽留不住。她唯一的反應是按住了小腹,恍惚之間,看到的是卓陽登上火車遠走的身影,他向她在招手,她想要追他的火車,可是追不動了。再恍惚,卻是火紅的蝴蝶在春風間飛舞,只是遠了,也滅了。
「卓陽!」歸雲倒在床上,在冰冷的冬天汗流浹背。卓太太大驚,擰亮了電燈。她看到了細細的血跡流到歸雲的小腿上,她捂著嘴奔到歸雲的身邊,但來不及扶住歸雲傾倒的身子。軟軟倒臥下去那刻,觸身卻溫暖。歸雲卻知道,這不是卓陽溫暖的懷抱。
她想睡了,可耳邊卻很嘈雜,有人們慌亂的腳步聲。瑟瑟寒風吹到她身上,她瑟縮了下。好多年以前,她最怕冬季的風,滾地龍的冬天不能熬,她伏在爹的懷抱裡。小雁來了,小雁會和她抱在一起取暖,她比她年紀大,又比她高一點,能抱緊她,她的身體溫軟而暖香,是童年裡的依靠。小雁走了,搖著手對她說再會,她要抓住她的手,可另一隻寬厚的手掌牽住了她。哦!也像爹的手一樣溫暖。杜班主的笑容總是那麼和藹,雖然她害怕他嚴厲起來的面容。「以後你就叫杜歸雲。」他遞了一顆巧克力給她。巧克力是甜的,還沒有在口中融化,已然不見了杜班主。她只看到一個小小的昂然的身影,挎著小書包,戴著學生帽,穿一套筆挺的黑色的學生裝。「我多想從小就伴著你,讓你少吃些苦。」男孩轉過頭來,濃眉揚起,陽光照了過來。
她追過去:「卓陽,卓陽,我們的寶寶沒了。」男孩的身影被打散,她又什麼都抓不到。只聽到「嚶嚶」的哭泣。是誰?哭得這麼傷心。歸雲掙扎著要睜開眼。卓太太拿著毛巾為她擦汗。她的手真是溫暖,是記憶深處母親的溫暖。歸雲又安心地閉上雙眼。
她在哭嗎?她在自責嗎?「好孩子,是我疏忽了。沒有想到你和卓陽都做了幾個月夫妻這層,沒把你的身子當回事。我對不起漢書,對不起卓陽。」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有淚沾溼了她的手指。「小云。」是這麼清而遠的聲音,附在她的耳邊說的,「你太累了,好好睡兩天。」
她睡了多久?又是誰?是雁飛?歸雲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小腹上。她輕輕吁了口氣,淚從眼角流下。我的孩子。她想。她想她的孩子。歸雲醒來的時候,卓太太告訴她,她懷了兩個月的孩子沒了。她來不及哭泣,因為卓太太和慶姑每天都到病房裡照顧她,她們每日輪流熬了雞湯魚湯送來,要看著她喝完方能安心。她們還搶著陪夜,但被歸雲制止了。這兩個身邊沒有兒子的母親,似在幾天中將全部母愛傾注在她一人身上。
歸雲第一次有被人嬌寵的安逸,她不好意思多顯露自己的虛弱和傷心,只能在無人的時候捂著小腹發呆。她差點成為母親,孕育了卓陽的孩子,但她卻是一個粗心的母親,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
心裡恨不能讓自己痛死。還有別的傷痛在。歸雲問了慶姑關於小蝶的事。慶姑告訴歸雲小蝶已經下葬,是在龍華火葬場火化,葬去了浦東——小蝶的老家。慶姑嘆道:「小蝶沒有過了那道坎,這孩子命苦,好在陸明堅持給了她名分,也算在那邊有名有份了。」歸雲露出一絲苦澀的笑:「這也許是小蝶最好的結局。」歸鳳把小蝶的遺物帶給歸雲,是歸雲婚禮當天的大合照。她說:「小蝶走的時候很安詳,她說她這輩子做了一次最美的伴娘,就能把以前的罪孽都抵銷了。」「這哪裡是她的罪孽?」歸雲撫著照片,上面的每個人都在笑,連不愛笑的向抒磊和雁飛都在笑。不過幾個月,裡面的人走了兩個死了兩個。她的孩子也沒了。生死無常,命運如波。歸鳳道:「打小你就當你自己是鐵人,什麼事都存得都忍得,可你得多顧著自己一點呀!」
「歸鳳——」歸雲哽咽。善良的歸鳳,原來這樣瞭解她的歸鳳。她小產後第一次在人前欲流淚。但是,忍了。她說:「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關,我沒事。」又捂住了小腹,「只是對不起這個孩子,是我什麼都不懂,沒有好好照顧他。」「日子還長呢!」歸鳳抱緊她說。日子的確還長,歸雲的傷心還磨不碎。但卓陽的第一封家書到了她的面前。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卓陽還寫了兩封,一封給母親一封給歸雲。歸雲站在玉蘭樹下,拆開了信。卓陽寫了自己的行程,原來信是從北平寄的,寄信的當晚他就要跟著部隊去張家口。他一向不避諱自己的情辭,在信中也表露無疑,意態纏綿,看得歸雲幾度恍惚,好像卓陽就站在自己的身邊,摩挲著自己的鬢角。思念來得波濤洶湧。只卓陽最後一行小字,又將她看怔了。「我時常有所覺,我是否已有成為父親的資格?雲,企盼你給我一個好訊息。」
他亦有所覺,只她恍恍未覺。咬碎銀牙,恨透了自己。「你要告訴他?」雁飛已站在她的身邊,她也看到信。歸雲手裡執著信,想了很久。很艱難很艱難去回覆卓陽的最後一句話。她用和卓陽同樣的字型來寫:「陽,我不是一個好母親。」又補充了一句:「我弄丟了我們的琴。」突然壓抑不了,她伏在案上大哭一場。歸雲給卓陽的回信寫了一個下午,最後狠了心,將末角的那行字抹去。在這種天氣,總有莫名的寒風吹進來,她覺得遍體生涼,更顯伶仃了。她將想法向卓太太一說,也不欲卓太太對卓陽有所透露,卓太太只得嘆道:「你想得周全,我曉得你的苦。」執手相看凝咽,她們相依為命。歸雲暗暗生了愁和恨,卻不知該恨誰。她的人生總是如此,每到有了些什麼,卻又失了去。她看著卓陽和自己的結婚照發呆,背景山水迢迢,人也終於山水迢迢。她想她原來是習慣伶仃的,故才有了這麼些勇氣放了他走,那許多風險和擔心也只能狠狠壓到心底儲存起來。冬風真的已卷不出一片落葉,空虛地呼嘯在桶長的弄堂裡。空虛的也不僅僅是這季冬。
又有人來敲門,孃姨跑去開門,進來的是抱著江江的雁飛。「江江很想你。」雁飛走近她,想給她擁抱,可惜懷裡還有孩子。歸雲接過了孩子,許是眼紅紅得怕人,江江一見她這樣噘了噘嘴,雙眼骨碌碌直轉,打個哈欠,竟然朝她笑起來。小小的手拍在她的面上,歸雲的心,驀地一暖。雁飛的手得了空,把補品悉數放在桌上。「我這樣子,是不是很失敗?」歸雲輕問。「怎能怪你?你能捱著沒倒下就已經很不錯了。」雁飛道,「你這樣子,讓我恨那個留下你一走了之的卓記者。」歸雲將江江抱摟得緊緊的,苦笑:「當我感覺孩子正離開我的身體的時候,我好想他,想他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我想——他留給我最寶貴的我也要失去了。那時候真是痛苦地想立時跟著孩子去了。」「既然放了他走,這苦也只能自己嚥了下去。」嚥下去。她望著她,她望著她。人海孤鴻裡,她們最初的相遇就是孑然一身,多少苦痛都得自己吞。如今,依然,不覺都惻然。
雁飛惆悵地離開了霞飛坊,她將江江送回了慶姑處,又要開始去上班。週而復始,她擺脫不了的百樂之門。不過抹挲臉,還是那姿態,嫋娜地踏進那佛光照不進的門。
她嬌媚的姿態是這個戰場上最有力的武器,走進猶如陰陽界一般混沌的舞場,她想,至少她的江江離開這裡很遠。聚光燈打來,她依然是眾人矚目的焦點。「綺麗佳人」喬綺站在她的下首,袁經理站在她的身邊。「今天的舞會皇后是我們永不凋落的白牡丹!」幕褶層層,墜下顫動的流蘇,將豔裝的女郎隆重推出。「阿姐,你永遠能獨佔鰲頭。」喬綺在旁冒了這句話出來。雁飛頭也不回,從幕褶中款款走出。她出來了就不會輕易回頭。喬綺的醋意更是耳邊的清風,她的眼前只有那副十字架。她的眼前還看見了那許多熟悉的人。四十多歲了,穿好軍服佩好軍功章,八字鬍含著殺氣,剃著青頭皮,永遠趾高氣昂。此時也在臺下,抬著頭看她。她的目光沉沉過去,他得意地抽動了唇角。他的人來找她,也是她認得的。王少全說:「謝小姐,長谷川大佐很想同你跳支舞。」她笑得花枝亂顫:「小阿弟,當年你老子約我跳舞的時候還是親自來請的呢!」
他的臉皮青了,她已飄然而去。美妙的探戈舞曲輕快地響起來,燈光搖曳,她和舞伴跳得妖冶。射燈亂閃,她的眼中,其實只看到一副十字架。也看到憋不住的人,緩步向她走近。她等著。只是在那之前,她被人拉離了精心佈置的現場。
「王亞飛!」她低叫。藤田智也堵她在角落裡,問:「長崎或歐洲,去不去?」雁飛抬起的下頦,駭意地:「我們不是早有默契嗎?你又發了什麼瘋?」
他吻她的額:「找一個田園,造一棟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安庸碌過完今生。」
她抓過他的手,摟住他的腰:「來,我們跳舞。」又回到靡麗中心。他無可奈何,由她牽著鼻子走,只聽她在他的懷裡輕輕唱了一支歌。「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華燈起車聲響歌舞昇平只見她笑臉迎誰知她內心苦悶夜生活都為了衣食住行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磋跎了青春曉色朦朧倦眼惺忪大家歸去心靈兒隨著轉動的車輪換一換新天地別有一個新環境回味著夜生活如夢初醒」他又聽到她在他的懷裡嘆息。「哎!王亞飛,我不想從這個夢裡醒來怎辦?」他們的夢都醒不了,各自只能回各自的天地。兆豐別墅的四周早已不清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管不住這交界地帶,早讓日本人鑽了空子進來,煙寮娼寮,茶肆賭坊,遍地開花。暗紅的燈,被靡靡的煙氣薰染得朦朧不可辨,不知是地獄還是天堂。雁飛的別墅裡,堅持富麗堂皇,細意裝扮。她換了一張梨紅色雲石麻將桌,晶瑩剔透的玉石麻將摩擦在上面,聲音清脆,冰晶可愛。客人們都很喜歡。雁飛在開這樣的麻將席宴上,穿的很隨意。寬寬的月白色細毛長大衣,薄薄的,自腰間繫上一條同色的軟帶,輕輕地束一個蝴蝶狀的結,在人人穿得臃腫的冬季,卻能體現出她姣好的身段。她的發養長了些,全部攏到頸後,扎一條同樣月白色的絲帶,垂在胸前,成了同樣的弧度。引人遐想。
她的客人,舊瓶新酒的搭配。她含笑一一接納。王少全帶了長谷川來。這個日本人是第一次來到這裡,觸目全部是溫婉的紅,窗簾、沙發、麻將桌、壁燈,一色一色的紅。還有滿室的馨香,醉人的,似是用花露水著意灑在各處。
他便醉了。身形傾倒又糾昂,醉了也是勝利者的姿態,只是,是醉非關酒,聞香不是花。雁飛婷婷站立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在牌桌上的意氣風發。他的籌碼最高,堆成了小山。
他的對手,王少全輸的最多。雁飛望著那個年輕人,他坐在他父親當年坐過的位子上,靠著他父親當年靠過的椅墊。那是個主人位,如今是形同虛設。「長谷川大佐人紅牌亦紅,咱們都不是對手。」王老闆從不會說這樣的話,但是王少全會說。
長谷川極力使自己笑得文雅而不缺少威嚴。這裡是上海,不是東北,更不是南京。他及時收起原始的猙獰,要做一回摩登的洋派人。「謝小姐垂顧,自然連番順手。」他的中國話是講得不錯的,從聽中國人的垂死的慘叫開始,他漸漸學會了中國話。他覺得能講中國話在上海灘才最得益,會講中國話以後,他就更不想離開上海。
蘇阿姨捧來「得勝糕」,雁飛親自接過來,先給長谷川上了一塊:「遠方來客,自當照顧妥當。」她盈盈地笑。蘇阿姨再給其他客人奉好糕點。「新年新氣象,賀一下長谷川先生的榮升。」她的語氣卻淡了。王少全著急解釋:「我原跟謝小姐說要恭賀下長谷川大佐榮升的事,謝小姐身子不爽,但還給我這舊識一個面子,代我招待客人。」誰都看得出來雁飛被迫來接待這樣的客。她的確是「被迫」地受了王少全的軟纏,「勉為其難」地組織了這個飯局和牌局。她要一點一點地佯裝被攻佔,才不會露破綻。著急的還有一個人,也是熟客,動過歸雲歪腦筋的粵雅樓的陳老闆。他的證券交易所終因資質不硬朗,沒拉到同胞的股子,卻有異國人士相幫,不日將開盤,投資方是對面的貴客牽的線。
「唉唉!我們蓄意叨擾,勞煩謝小姐!」「好說。」雁飛冷覷著他們,三兩中國商人簇擁著一個日本軍官,都在賭博。[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
賭博要講眼光,要押對寶,重重下注,可能才會贏得盆滿缽滿。這位軍官不日就要去工部局警務處任職,又在日本搞的華人商會那邊掛了副理事長的頭銜,真正政商通吃。日本人三五不時給華人商戶開鴻門宴,時間一長,總有頭子活絡的中國人看準形勢,毫不猶豫,奮不顧身。
一個將瀕臨倒閉的棉紡廠起死回生,成了日軍常務供貨商,專司生產軍服直運北方戰場;一個終於在上海灘開了盤,早上買進晚上賣出,那些日本軍方暗自乾的嫖賭鴉片勾當的黑錢變成了金燦燦的條子,全部蒐羅進了日資銀行地下的保險庫。不過這樣簡單。在上海,所有的行動不像東北或南京那樣急進和野蠻。那是慢條斯理地,逐步侵蝕。對女人也一樣。已不能隨便壓倒,就地解決。這個女人竟在今晚還請了一位寶昌銀號的李老闆,江浙滬一代均有分號,能量頂大,比陳老闆更有用。他年紀雖輕,面容卻嚴謹,非要裝作絲毫不露風的樣子。長谷川也不露風。能坐在他對面的,就說明已經鬆動了。有的中國人好面子,也虛偽,怕死「漢奸」這個頭銜。其實心裡早已千肯萬肯。這個女人,這個男人,都是。他對這個女人更感興趣,她能將這位端著面子左搖右擺,不肯輕易戴上「漢奸」帽子的牆頭草給帶轉到他的面前。他想,這個女人和這個男人支撐的也就是最後的面子而已。中國人很有趣。
長谷川對李老闆說:「李先生張法好,勝我,更配得勝糕。」李老闆露了笑:「來謝小姐這邊就是圖個痛快,大夥賓至如歸,不講輸贏,才對得住謝小姐的招待。」雁飛輕輕回話:「真是混說,不講輸贏,我這裡哪裡賺的到紅利?我不做作,這裡的招待可全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長谷川一笑:「上海是個美妙的地方,才有謝小姐這樣美妙的人兒。」雁飛也一笑。「可惜藤田少佐沒有一同來耍,他現今正經又要做迴文化人。依然是我帝國的驕傲。」
雁飛眉梢抬也不抬,從一邊茶几上端起一杯鐵觀音,茶水碧盈盈,她歪頭,髮帶從胸前滑落到一邊。明明什麼都沒有做,但在場的男人偏偏喉嚨口都一干,只聽見她低聲問:「藤田少佐?哪位?日本人的姓氏可真麻煩!」她要一力地,讓他們覺得她要斬斷過去,同那李先生一般樣。她刻意令他們感到賓至如歸。
只是人走屋空之後,雁飛拉開樓梯下的暗閣,閣內香菸嫋嫋,並立兩隻牌位。她半倚在門邊,又長又重地嘆息一聲。她累了,整個人放軟在門牆上。她說:「偏偏就是同一個人,還好,不用忙兩次。」雁飛緩緩閉上了雙眼,雙唇抿出一個笑意。是嫵媚而銷魂的,在紅暈暈的光線下,有那麼點驚心動魄。這天夜裡,雁飛極度睏倦,又開始了久違的噩夢。一片火光,她的背上猛烈的炙痛,甩不開。她也不跑,看著白色的身影走近她,對她說:「小雁子,你逃不了了。」她冷然地目光可以穿透那條白影:「我為什麼要逃?」但是她要去追,她看到了,那陽光下俊美的少年,冷目長眉,轉首。他跑的比她快,她追不上他,自己卻陷在一片泥沼之中。雁飛在夢裡笑出了聲,醒來卻是一臉的淚。不知是哭還是笑。醒來以後,打點精神。她也要跑。她跟著她的目標開始出席各等豪華飯店、夜總會、跳舞廳、賭場、回力球場、跑馬場……都是男人尋求刺激,展現氣概,找尋機會的場所。她如翩翩蝴蝶穿梭其中,給各色想要墮落的人穿針引線,不亦樂乎,展現她驚人的才藝。因她知道,這個曾經在煙花地殺了陳曼麗的武官不僅僅滿足子彈刺進肉體的快感,他被繁華的上海迷惑了,他要的更多。那是一條充滿弱點的縫,她的鋌而走險由此獲得機會。
王少全極端欣喜她的配合,常常諂媚奉迎:「謝小姐的手段一向高明。」
她微傾著頭,笑:「你老子當年留了個好名聲給你,你戴了那麼大一頂歪帽子,下去怎麼跟他交代?」王少全「嗤」地笑一聲:「棉紡廠保住了,老宅也買了回來。我對得住列祖列宗,往後還須將祖業發揚光大。」換過急色嘴臉,「謝小姐不是也得到更多?」雁飛婷婷走開,來到長谷川跟前,跟著他進了三菱車兜風。「華人商會開幕酒會,請謝小姐賞光。」雁飛伸出手指頭,橫擺豎擺,側頭問:「夏天是不是戴個綠色的會好看些?」
她也是有所求哩!長谷川懂,立刻向司機道:「去老鳳祥。」老鳳祥兜了一轉再回家,蘇阿姨將當天的報紙拿來給她看。報紙也不是當年的報紙了,大大的標題是「大東亞共榮共存」,已絲毫不將租界放在眼內。這是工部局公董局裡佈滿了日方要人的結果,雁飛聽說了藤田智也在教育處任了一個秘書的職位,而長谷川是在警務處任職。孤島上海,真真正正四面楚歌。人人戰戰兢兢地生活。繁華如昔的背後,是大街小巷不時發生的槍戰和流血事件。日本憲兵能明目張膽在租界的大街小巷招搖過市,能閉門不出的人們就不出門,在家中惶惶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