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聽著他戲謔的笑,囁嚅:「你是記者,總是很會說。」卓陽軟香溫玉攬在懷裡,也是初次經歷這般情動的親近,少年的情潮奔湧,一生一世都不願意放開懷裡的人。但畢竟還能剋制,稍稍鬆了手臂,決斷道:「下個禮拜天我要帶你見我爸媽。」
歸雲還是覺得他太霸道、太急切,才想說什麼,卻聽見有人「踏踏」跑來。兩人都一驚,瞬間鬆開對方。莫主編一把牽了卓陽過來:「你父親出事故了,現在廣慈醫院!」卓陽如被重捶,一下懵住。莫主編道:「被日本人抓了,後來又放了――」尚未說完,卓陽已然站起來衝出去。
歸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懵了,她不明所以,頓生不安,叫:「卓陽——」她也要追出去。
莫主編說:「我叫了車。」他引路,將卓陽同歸雲都帶送上了計程車。卓陽搖開了窗,忽然就起了狂亂的夜風,他一天的不安全部落了實,重重打他下萬丈深淵。他想他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也能預知會有怎樣的結果。夜晚變得寒涼悽切,他的人生被粉碎得如此猝然和直接。心中如烈火焚燒,不止不休。一隻溫熱的手緊緊拽住他的手。轉頭,是歸雲擔憂的眼,她哀愁地向他搖搖頭。卓陽沉下了氣,搖起了窗。到了廣慈醫院,莫主編領了他們進到一間加護病房。他們都一下怔住。四面都是白,唯獨病床上的卓漢書露出一邊被紗布包裹住的身體,有那麼些止不盡的紅。
但卓漢書的面容也是慘白的,是與死亡接近的白。卓太太坐在他身邊,拿著牛角梳為他梳髮,一縷一縷,也是蒼白的。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角落裡出來,藉著幽幽暗光,如死神降臨。走近些,是穿了一身日軍軍服,也有紅色的血跡。卓陽握了拳,就要上去,卓太太厲聲叫道:「別在你爸爸面前動粗!」卓陽頹然住了手。
卓太太轉頭過來,凝固的淚讓溫婉的面孔糊成一片蒼老的悲哀,對藤田智也說:「你也出去。」又朝莫主編點點頭。莫主編拍了拍歸雲,歸雲心痛地望一眼卓陽,他已跪撲在父親的身邊,將頭靠在父親枕畔,正輕聲呼喚「爸爸」。她想給卓陽安慰,想要撫平他此刻的痛。可她除了退出這個悲慟欲絕的一刻,別無他法。卓漢書心口尚留著一團熱氣,聽見兒子的呼喚,有了些動力,艱難地醒來。他先笑,沙啞道:「卓陽,往後爸爸不會再阻止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了。」卓陽輕喚:「爸!」卓漢書忍住劇痛,止住呻吟,回了回氣,面上竟因此稍稍紅潤了些。他努力正色,甚至是迫不及待說,:「卓陽,從過去到現在,乃至將來,你從不會讓爸爸失望。你一直是爸爸的驕傲!」
從小到大,父親都吝嗇讚揚兒子,怕他驕縱。在最後的一刻,父親拼著一口氣說出來了,他怕以後兒子不知道。兒子是知道的,這是最後的鼓勵,這鼓勵帶了父親的血。他得忍淚垂首虔誠地聽。卓漢書勉伸手,完好的左手,他要撫摸自己的孩子,卓陽湊過臉去,蒼老的掌心,觸上來,他的眼,終是紅了。「從今往後,你想做什麼,就抓緊時間做。」「是,爸爸!」卓太太俯過來,柔聲道:「好好歇息,等下再說罷!」卓漢書緩緩搖頭,再道:「藤田智也,他,他是中日混血,是我日本好友藤田雅夫和他的中國女友所生。藤田家是日本望族,雅夫的兄長正夫官封中將,但因無子,故將智也過繼膝下。如今——如今知道藤田身世的人不多。」並鄭重叮嚀,「卓陽,你現在瞭解了他的身世,以後——以後如有差錯,也能擎肘於他以求保護你和你媽媽。」卓陽將父親的每個字都聽進去,邊聽邊點頭,要父親安心。卓漢書向來嚴肅的臉,綻了笑:「待那一日,復我中華,記住在我墓前焚香告知。」
卓陽再點頭,切身滅頂的痛會麻痺思維。他有筆,他也有槍,可他此時無能為力。他窩在父親的掌心,流下了淚。三人靜靜在室內,最後的聚了,簇在一起,零星的溫暖,也要破碎。卓漢書道:「你們把藤田君叫進來。」卓家母子意外,卓太太低問一聲:「漢書,你要見他?」見卓漢書點了點頭。卓陽就走出病房,藤田智也等在門外,見到卓陽,他站起來。
他問:「老師要見我?」卓陽青筋浮跳,咬了牙關。藤田智也走過來,他將手一伸,卓太太及時制止:「卓陽,你爸爸要見他的學生!」她先讓了路,讓藤田智也單獨進了病房。病房裡搖曳著窗外的明月光,鋪了一條懺悔的路。他沿著這路,到了卓漢書跟前,跪了下來。
卓漢書微微睜開了眼,說:「你父親給我最後的信件裡寫——‘天地君親師,我已反了君和親,不能見容於祖國。但心中幸仍有仁義,為被黑暗矇蔽的正義爭最後一線光明,死亦可值!’」
藤田智也心裡是驚的,抬了頭起來。「接到你父親的信的時候,我也預知我會有的未來。你父親性格懦弱、儒氣重,沒錯,可最後關頭卻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風骨。我自信這一異國好友亦是知己。」藤田智也搖頭道:「他除了給了我生命,從未教導過我一天。」「你父親深悔沒有勇氣把你從你伯父那裡帶回自己的家。」藤田智也呆呆看自己的手,道,「老師,他們,你們,到底把我看成個什麼?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是人還是鬼?」「中國人也好,日本人也罷,只看你的心!人鬼一念之差,你上了這中國戰場,或許伯人未必為你所殺,但卻因你而死。孩子,你身上有一半中國人的血!」卓漢書沉聲道,「捫心自問,會不會悔?會不會怕?」藤田智也的手,捂在了面上。「你父親終身之悔是負了你母親,你的終身之悔呢?我問你,你信奉的天皇為什麼要發動這場戰爭?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中國人?」藤田智也將頭叩到地上,他捶了地板。「為什麼會這樣?在中國我是人人都瞧不起的妓女生的小癟三,回了日本,卻可以光明正大做回人。我想如果能建立新的世界,再也不用卑微地活著。可是,老師,一切為什麼會這樣?」卓漢書伸了手,撫了他的發,道:「老師相信你從沒殺過人,可是你的確落了兩手血。這樣的新世界,你覺得真的好嗎?」月光照進病房,眼前是恩師慘白的臉,是那種瀕臨死亡的慘白。他不忍看。
低頭卻看見的一地的白月光,疑是地上霜,該是舉頭望明月,但,哪裡是故鄉?風吹雲動,地上霜被蒙了汙,一塊一塊黑下去。他篤信的某種信念裂成碎片,面色蒼白如洗,一如病床上的卓漢書。於是,重重磕頭,重重說:「我早已萬劫不復,萬死莫贖,哪裡再配做老師的學生?」
月光終是散了,每個人都被打在脊樑的最深處,在夜裡受著那種鈍痛。
二四霜葉飛?往事今生
十一月,霜葉紅了,時間流逝,生生死死。誰都不能挽留,誰都被推著前行。
歸雲的精神不算好,勉勵地,在不安定的時候,還是同老範一起,將小食店佈置妥當開了張。門邊貼了卓陽寫的招牌語――「吃不吃在於你,好不好在於我」,店名取的就是「老範餛飩」。
這是歸雲的主意,老範自然是不好意思承納的,歸雲卻道也是卓陽的意思,要老範幫襯著歸雲。
老範本就讚賞她的硬氣,什麼都能抗得下來,又感念卓陽的恩情,就答應了下來。
陸明的傷勢漸愈,也是底氣厚的年輕人,能擔待著一些事。他便也自告奮勇來幫歸雲的忙。
歸雲有了他三人幫手,也能轉圜出了時間照顧杜家和卓家。展風的傷有了起色,康復治療做的不錯,聽力在逐漸恢復中。徐父領了輕傷的徐五福再來請罪,一老一少要在展風面前跪下,被展風和歸雲拉了起來。
展風對徐五福說:「我知道那時刻多少情非得已。咱們一道長大,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不經嚇。那年被王小開胡亂罵一頓都嚇你成那樣,這兩年你肯跟我上刀山下油鍋地為國家拼命,我怎麼好怪你?!」徐家父子感激涕零,前嫌盡都釋了。歸雲定定看展風,一場劫難,他們終須長大,應該站得更挺直,一起熬過嚴冬。
但餘劫仍在,展風想起了歸雲,許久沒有見到她,追問歸雲:「怎麼好久不見歸鳳?」
歸雲不好隱瞞,把歸鳳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展風聽得吃力,不過都聽懂了。仰著頭,躺在床上,怔怔盯著天花板愣了一會。「她怎麼這樣傻?」歸雲答不上來。她和他一樣明白,歸鳳孤注一擲的原因。因為這情意太厚重,已然不知怎樣去還。展風真的懵了。他知道歸鳳對他有心意,卻從不知歸鳳會深愛他至此,以致拋了整個身心去拯救他。歸雲想不出勸慰的話。他們都初次涉情,已經跋山涉水,歷經劫難。可情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
歸雲買了報紙,最近總在那上面看到歸鳳的訊息,諸如「寶蟾戲院三日連上《孔雀東南飛》,場場爆滿,越劇新貴來歸鳳一鳴驚了上海灘」。她不知是憂是喜,文字和語言,盡皆表達不出。物是人非,悲痛辛苦,一言難盡。
歸雲悲苦自知地出了仁濟醫館,她又得去廣慈醫院。理了理思緒,整頓好精神,準備去照顧卓父卓母。卓漢書自那日之後,又再度陷入昏迷。大夫告知他們,不過是這幾天的事情。卓太太一頭就昏了過去,舊日的喘疾也犯了。卓陽只好將母親也安頓在父親住的醫院,方便照顧。
一夜之間,卓陽的家,也散了一半。他是不哭的,面上憔悴,再無波瀾。歸雲默默陪伴他們,為他們送茶遞水,送飯送菜。
卓太太心力交瘁,總不顧自己的身體,掙扎著去卓漢書的病房裡守著,喃喃道:「達令,很久沒有叫你達令。我們是起過誓的――‘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都會相愛相敬,不離不棄’你知道我是信基督的,你說過有你一日要保全一家子的。」說久了,也恍惚了,還輕輕撫著丈夫的額,面上有企望他能醒轉的神色。
卓陽和歸雲都不忍打擾,走出病房。卓陽狠狠朝牆上擊拳,「嘭嘭嘭」,牆都似在顫。路過的護士見了來勸:「這裡是醫院。」
他就剋制住,平掌扶牆,側頭見歸雲望著他,擔憂的眼中蓄滿了淚,沒有掉下來。
她把他的手抓下來,死死握緊,怕他再自殘,說:「小時候一個人傷心的時候,我就去黃浦江邊,那裡風很大,如果遇上漲潮,江水聲也很大。說什麼話都會被風聲水聲蓋住,捲走,然後就有力氣繼續趕路。後來,我發現我經常去的那個江沿正對著四行倉庫,所以那天站在那裡看謝團長他們和日本鬼子戰鬥,我真的沒有怕,真的沒有!所以,一切都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歸雲不知道卓陽有沒有聽進心裡去,他的身體都在顫動,只能用力擁抱她,來排遣他心中無盡的恐懼。卓漢書終於還是在立冬的清晨安詳地去世了,這是一個禮拜天,是卓陽原本打算帶歸雲上門的日子。歸雲沒有想過這天上門,是用她慘痛的籌辦靈堂的經驗協助卓太太和卓陽舉白幡,設靈堂,上香燭,燒紙鉑。石庫門像只冰冷的籠子。卓太太徹底倒了,在床上形容枯槁。只喃喃:「這下好了,他算解脫了。什麼苦都不用受,也是好事!」這裡清冷得近乎寒愴的氣流,吹在歸雲身上,有種皮膚及至心臟被銳利的刀鋒輕輕劃裂的感覺。是悲傷在如影隨形。她忽而熱淚盈眶,想起了她逝去的兩位父親,現在是第三位。她環抱住卓太太的肩,勸慰道:「伯母,您要保重!」陸續有人來祭奠,莫主編也領了報社的同仁前來拜祭。歸雲將他們送來了花圈,一一擺好。那些花圈上的名字,大多是報章上常見的墨客文人,只沒姓卓的。似乎卓家沒有一個親戚來。
藤田智也卻來了。一身黑衣,肅穆地站立在石庫門外。祭奠的人們騷動,個個一臉憤怒。藤田智也表情凝重地深深鞠躬,雙手奉上一卷卷軸,等人來拿。卓陽排開眾人,走了過來,在藤田智也面前肅立,接過卷軸,開啟。裱得極莊嚴一幅字。卓陽舉了起來,後邊的人便能看到:矯若遊龍,吞吐山河的一幅草書——
無愧書漢魂字幅上赤血珠點,丹心可召。有人看了忍不住哭泣,年輕氣盛的學生忍不了憤懣,叫:「狗日的,滾出中國!」幾欲要衝上來。卓陽用手擋住,他對藤田智也說:「多謝奉還先父遺作!」收起字幅,不留客。
藤田智也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走了。歸雲將卓陽手中的字幅接過來,掛在卓漢書牌位上方,無意正對「獨善齋」三個字。卓陽也注意到了,望著兩幅字呆呆好長一會。悲哀慢慢湧上臉來,他低了頭。忙至深夜,夜靜人散。歸雲照顧了卓太太睡下,此時卓太太也無力細辨她是哪位,只是聽話地躺好了。
卓陽還跪在客堂間為父親守靈,對歸雲歉然道:「我沒有想到這樣累你。」
歸雲捂住了他的口,搖了搖頭。他將她的手拿下來,見天色晚了,道:「今晚暫住一晚,明早我送你回去?」歸雲擔心他們母子,也就點了點頭。卓陽領她到自己房裡睡,可房間又很凌亂,畫具、拍攝器材、書籍等等亂七八糟地堆在書架上、書桌上、椅子上。他很久不兼顧了,家變之後,更是亂上添亂,歸雲輕輕推開他,只消片刻,便又收整乾淨。
卓陽說:「我睡書房,還須給爸爸守靈。」歸雲囑咐:「你也該早些睡,伯母還要你照顧,你不能垮。」卓陽抱了抱他,低低道:「歸雲,謝謝你!」歸雲搖頭:「你別這樣和我說,我不能幫你什麼,我——我我只想盡我所能,照顧你!照顧你和你媽媽!」弄堂裡敲梆子打更的聲音傳了來,提醒人們休息,也催促人們入睡。卓陽為她關好門。歸雲窩進卓陽睡過的被窩裡,身子暖了,心卻一陣陣悲上來。半夢不醒的,翻個身,忽地聽到大門微小的開闔的聲響。她穿衣起身,走到客堂間,微明的燭火下,卓漢書的牌位屹立。牌位前供了酒水,香案頭前似有溼痕,是快要乾透的水跡,宛如行雲流水的字。歸雲心有所感,望了望牌位上方的字幅——「無愧書漢魂」。再看這行水字,沿著那上邊的筆跡遊走的、模仿的字跡。她輕喚一聲:「卓陽!」無人應她。書房的門大敞著,顯然沒人。歸雲輕手輕腳開了門出去,在黑夜裡遊目四周,哪見卓陽的影子。她心中焦灼,在夜風裡站了會,努力揣度。忽心念一動,沿著霞飛路,一路向東邊的黃浦江邊跑去。冬夜的風,阻著奔跑的人,冷得讓人窒息。歸雲卻不怕冷,不怕風,努力跑,氣似阻滯,也不停歇。就這樣一路跑去黃浦江的南邊,四行倉庫的對面。萬籟冷星下,滔滔江聲不絕,和著風聲,有如咆哮。這裡已沒了戰鬥時的槍炮聲,但黃浦江仍然在咆哮,能遮蓋萬音。歸雲看到高高的江沿上有黑影,她知道是卓陽,他正面對著向東流逝的江水。風聲水聲下,她辨不清他是不是在吼叫。她跑到江沿下,大聲叫:「卓陽!」卓陽辨出了她的聲音,從江沿上跳下來。黑暗的江邊,他們看不清彼此的面容。歸雲只感覺卓陽緊緊擁抱自己,她不想此刻矜持,也伸手回抱住他。卓陽嗚咽了。「我從沒有試著去了解我爸爸,直到他去世我才真正懂得他的為人!我是不是一個差勁的兒子?我只管自己的志向,卻從不管我的父母的想法!我太自私!太自私了!」她任他緊緊抱住,大聲說:「你傷心,你痛苦,那就哭吧!痛快哭一次,全部哭出來就會好過些!卓陽,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到了傷心處,你不要這樣折磨自己!」說完她先哭了出來。卓陽將頭深深埋進歸雲的肩頭,沒有說話。只是歸雲感覺到肩頭的衣布,似乎是溼了。卓陽在清晨把歸雲送回日暉裡,直把她送到了家門口。歸雲跳下腳踏車,為卓陽理了理衣領,叮囑他:「天涼了,多加衣服。」
卓陽點頭。「等一下一定要吃了早飯再去報社,最怕你忙得顧不上照顧自己。」卓陽再點頭。「我把店裡的事照看好,會再去看伯母的。」然後靜靜站著看他騎上車離去。她似乎總是要看他平安拐出弄堂才能放心,不過幾次,已成習慣。而後,悶悶地開啟了天井的鐵門,輕腳走上樓。慶姑在等她。她坐在客堂間的窗下,藉著微弱的晨光勾絨線,兩眼圈也是黑著的,同樣一夜沒睡好。「昨日晚上怎麼一夜沒回來睡?」慶姑抬眼瞅她,口氣有點威逼的意思。
歸雲嘆了口氣,說:「有朋友家裡出了喪事,去幫襯一下。」慶姑放下了手中的絨線,搶道:「我想今朝去看展風,商量商量你們倆的事。我存了點老本,待展風傷好,找一處工,日子還是能好好過的。」她說得眼睛發了亮,更逼視歸雲,還帶著懇請。
歸雲攥緊了手,對住慶姑猛地跪下。慶姑被唬了一跳,忙要拉她起來。歸雲打定了主意,左右要定奪,她不肯起來,說:「娘,您就像我的親生娘,我杜歸雲會侍奉您一輩子,從無二話。展風也是我的哥哥,再累再苦,我都會守著這個家!」她頓一頓,再堅定開口:「娘,這輩子做女兒,做妹妹,我都給您顧好這個家!求您成全!」
慶姑猛站起來,她最擔憂的事終成現實。她生氣了:「你怎麼能夠這樣?你是不是要說你心裡頭早已有了人?」話出了口,揭了底牌,是慶姑一時的激憤,違了原意。她原要把事情糊弄過去,給歸雲一個警醒,相信她會如之前那樣對她從命。但歸雲只對她磕頭,以及,點頭。臉上帶著七分堅毅三分愧疚,承認她心裡有了人,所以再不能如從前那般。慶姑傻了,沒料到會如此,只能不住怨道:「你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呢?」
歸雲還有心跡要表明:「娘,我從不知會遇上這樣一個人,可遇上了,我退不了。我知道我本應好好守著展風過,但現在不能了,是我對不住杜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輩子來侍奉您,照顧展風。」她心意如磐石,無轉移。慶姑氣餒又氣急,怨歸雲這麼坦蕩的誠實,她一直聽話,也沒背棄過杜家,可如今不願再做杜家的童養媳。她洩氣了,覺得絕望,連歸雲都拗不過了。手裡還有什麼籌碼?無非是要一家人團圓在一道的卑微願望。歸雲見慶姑的面色一忽兒紅一忽兒白,內疚萬分。何嘗有過決絕的勇氣來抗拒恩人的要求?只是情到濃時方知烈,她是抗拒不了了,就挺身去承擔。兩人各自都有心思,便僵持在那裡,不動。外邊有人急呼:「歸雲,歸雲,不好了!」
歸雲和慶姑兩人撲到視窗往下看,徐父在底下著急地直叫:「快快!展風——」
兩人一聽徐父說到展風,俱著急地跑下了樓,拉住細問。「展風一早不知跑哪去了。五福和他們那教官去別處尋他了!」慶姑聽這話,一下頭暈目眩,急道:「怎麼又出事了?」歸雲心下也慌,可還能強裝鎮定,先和了顏,寬慰慶姑:「娘,您別急!也許一早去買報紙也不定。我這就去醫館尋他。」慶姑也要跟去,歸雲怕她焦慮忙勸阻,又向徐父使眼色,徐父立刻接了翎子,和歸雲兩人左一句「展風也許會往家跑」,右一句「家裡也要有人看著」,到底把亂了方寸沒了主意的慶姑給勸住。
歸雲安頓好慶姑進房休息,又往樓下在家休息的何師母處打好招呼,拜託多照看慶姑,便與徐父一起匆匆去尋展風。她暗下同徐父說:「可能去找歸鳳了。」徐父情知不妙,忙招來了人力三輪車。兩人心急火燎地就往四川路的方府趕,才過外灘濱江大道,正見徐五福和向抒磊架扭著展風走過來。歸雲忙叫停了車,和徐父飛奔過去。「怎麼了?沒出事吧?」「虧得向先生猜到展風哥去找歸鳳,正趕得及在方家門口劫住他,沒正面遇上方進山。」徐五福驚慌未定,面上還有虛汗。歸雲顧不得詫異,只對展風叫:「你要幹什麼呀?」展風情緒激動,直嚷:「我要把歸鳳帶出來!帶她出來!不然我還是不是人?我還有沒有臉?」
不想向抒磊聽了,將他重重摔到黃浦江江堤旁,喝道:「你夠了沒?衝動辦事!剛愎自用!不看形勢充英雄!」展風心中憤極愧極,吼:「我連自己親人都保護不得!我他媽的是個屁!」
「展風!」歸雲心疼大叫。向抒磊放開展風,手指著黃浦江道:「這江上沒加蓋子,你果真覺得自己是個屁就自行了斷,還算乾淨利落!」展風聽得更愧,狠狠用拳頭砸堤牆,被歸雲死死抱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中國人比外國人強的是什麼?我們有韌性,我們可以等,十年生聚,臥薪嚐膽,血債終要敵人要血來償!」向抒磊冷笑,「你杜展風連這點悟性都不夠,怎有資格講擔當?」「可歸鳳,可歸鳳——」展風心痛,痛不欲生。「你會不會娶她?」向抒磊突然喝問。擊住展風,也驚住歸雲。他問出她心底想問又沒敢宣之於口的問題。展風卻先是一愕,面向波瀾起伏的江面,咬牙,暴筋,再勉勵抖擻,終於有了決心。
「我娶她!我杜展風對著黃浦江發誓一定要照顧她下半輩子!」他起誓,誓言面前是浪奔浪跑的江河滾滾,這誓言便化作浪裡浮沉的悲和喜。愛與非愛,已是不得已,卻又是應得已。向抒磊舒大笑:「這不就結了?我們需要時間來達成我們的目標。只要你是有這心,便也不辜負對方救你的拳拳之意!」他的話被江風轟轟地吹進展風沒失聰的那隻耳中,展風的肌肉鼓緊了,有了堅持。
人間事,都被黃浦江記牢,也做憑證。展風是真的學著去堅定。歸雲、向抒磊同徐家父子依舊叫了三輪車將展風送回仁濟醫館,展風的病房裡有人等著。
雁飛送了一簍子生梨來,因等著無趣,便坐在走廊候著,腿上攤了報紙,正削皮。聽到腳步聲,她抬了頭,嫣然笑道:「正正好,我帶了梨來,生津止渴、潤喉去燥的用處頂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