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的笑容就半凝固了,僵硬地斂了,但片刻,又浮出客氣的笑。向抒磊的表情,疑幻疑真,半明半昧,視線最後停在雁飛手上銀色小水果刀下連綿的水果皮。他一直記得她的這個本事――削完整個水果,而果皮絲毫不斷。展風也料不到雁飛會在。他因適才江邊的誓言而正心胸澎湃,見到雁飛,方覺心內尚留著熱烈的半分不捨。雁飛將報紙裹著一串水果皮收起扔進垃圾簍子,又將生梨放在手絹裡遞給展風。
「生梨已經削好了,快吃吧!」又合起水果刀塞進衣袋裡。並向歸雲點了頭,表示自己要走。
展風手裡拿了梨,這就要分離,急了:「雁飛——」雁飛拍拍展風的腦袋:「你大了,是個男人了,該擔當不少事了!」展風痴然。她的進退得宜,是永遠讓不得別人心存僥倖的魔障,可打散一閃而逝的痴念妄想。
他們看著雁飛道別,施施然獨自先走了。向抒磊見她的背影漸漸遠了,也告辭疾步走了。
歸雲方問:「為啥向先生會出現在這裡?」徐五福快語答:「向先生就是當初王老闆替咱們自衛隊請來的教官。」「啊?」歸雲驚訝。想,那天被救了,可同這位向先生有關?但又是迷茫的。又想不通。
展風也凝神,只瞧著白玉一般的梨,在一旁發了呆。歸雲扯他衣袖,他回了神,道:「我懂得向先生跟我講的道理。自今天起,努力加餐飯、養好傷,我要救出歸鳳來。」他雖是這樣說的,可眼裡戀戀不捨,還是朝著那個方向望的。那個背影,以後萬不可多想,他告誡自己。可是,手腕上的腕帶,還在。他揀回來的一片痴心。如今痴心不該這樣交付。他想,他不該流連雁飛的背影。雁飛是疾步走著,幾乎一路小跑了出去。可是還是跑不過他。她聽到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她捂著胸口,幾乎冷笑了。自己何必跑?他們一前一後出了醫院,太陽露了面,讓冷冬不蕭瑟,也讓雁飛看見身後頎長的身影。
「和你這樣昂藏七八尺的人面對面說話,我太矮,脖子仰得半天高,總擔心仰頭就往後摔一跤。」她乾脆回了頭。清冷的陽光下,他和她面對面站著。一如當年。她說:「我太矮,你太高,仰頭說話太累了!」他便答:「以後你跟我說話不用回頭,走你的好了,我都在聽。」他現在答:「你不用回頭。」雁飛說:「上海這樣大,我想不到你還會在上海,還會遇見你。」「前年頭上又是逃難過來,過了八一三,也只得待在這孤島裡了。」他望著她。他的影子定住了,她曾經以為他和她的命運也會如影子那樣單純地定住。
她望著黑黑的影子,這影子的真身,似幻似真?上海為什麼這麼小?又讓她遇見了他。
周邊來往的行人有竊竊私語的。「這個是不是深情小生?」「真人比戲臺子上更俊俏!」認出他的人,不止只有她。雁飛忽然悲涼。可為什麼他還澀澀開口?「對不起。小雁。」「我是個容易記恨的人,有些深入骨子裡的恨沒有辦法忘記。真的!向抒磊,我恨你!」她的一字一句,驚濤駭浪。他還站在她的面前,還是望著她,不矯飾臉上的苦痛,但是他聲音,卻那麼波瀾不驚:「還了你我的今世,也彌補不了你這輩子的辛苦。」她不想聽,轉頭走,不給時間自己心軟抑或動搖。陳曼麗曾頑笑,說她一向對男人毫不心軟,特別狠!然,誰知道其中辛酸苦淚?她的淚和苦,只是為了一個人流盡吃盡罷了!說到底,道行還是沒有夠。
伸手摸臉,揹著人忍不住滿面淚,只不過都在人後罷了。地上沒了他的影子,她捂著面孔,索性將淚流得更痛快。雁飛很少會在轉檯子的時候喝個酩酊大醉,她一向能在歡場之上自持鎮定,不讓人平白討了便宜去。就算要給人便宜,也得是自己願意了才給。今晚的她卻無所謂給不給人便宜,生張熟魏,皆都得手盡興。袁經理暗處看著,向身邊江太中唾道:「今晚真成小騷貨,浪得不成體統!」
雁飛正同某個老闆勾勾搭搭,整個身子都要軟在人家的懷裡,還被人家猛灌著酒。那姿態纏綿得這處的袁經理和江太中的下腹處也燃起一星無名之火。可她又並未全醉,探手一把捉住在她身上放肆的爪子,嬌笑:「笑夠了鬧夠了,多謝幾位老闆捧場,我也該家去休息了!」她不給急色的男人們下文,強持清醒歪歪斜斜扶著牆走。今晚的確是自己放肆了。頭痛欲裂,每塊骨頭都不似是自己的。雁飛回到更衣室稍作休息。她七分醉三分醒,神魂糊塗,並不警醒,不知道已經被人盯住。江太中暗暗遣走了更衣室裡的清掃孃姨和正要更換衣物的小舞女。他急色了,平時不敢,這回也是被催得狠了,他想要得個手。漆黑的夜裡,發痴的獵物,正是討大便宜的時候。歡場裡最下作的是拉皮條的,最能得便宜的也是拉皮條的。江太中想,他要得到這千載難逢的便宜,想得血脈賁漲,所以有了怪獸一樣的蠻力。雙手從她背後箍住她,暗自獰笑,他終於得手,她勢必難逃。雁飛被猛力纏住,岔了氣,下意識扭轉掙扎。心中惶惑恐懼。她駭怕,駭怕那她看不見的地方尾隨來的惡力。那力掙不開,她想大叫,嘴裡立刻被塞進一團布,所有的聲音哽在口中,衝出不去。她拼不過有備而來的摧殘。醉意朦朧,意識蒙沌。如有一夜,也是背後的蠻力,壓倒她在烏漆漆的骯髒的樓梯口,一雙冰涼得像刀刃的手,蹂躪了她身上的每一處。那時也是掙不開的。她的哭叫和疼痛,都被黑暗吞沒。她聽到唐倌人幽幽的聲音:「女人哪!還不是要等這第一次?」沒有人能救她。淚和血一起流下來,有什麼用?唐倌人還對在她身上逞兇的男人道:「好了,你終於得了這便宜,也該安分了罷?」
她怎麼能讓這樣的人得便宜?雁飛開始奮力踢打,她腳上有一雙尖細跟的高跟皮鞋,便趁自己尚未被壓倒的時刻用了全身的力往後踩下去。踩中後面人的腳,活該他穿布鞋,沒有肉綻,也是皮開。他慘叫,想不到到嘴的獵物使暗招。還有致命的暗招。有人破門進來,揚手一刀,又是一刀。這下真的皮開肉綻,血濺當場。她背對著,並看不到。只在昏沉間直到被人打橫抱了起來,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黑色如紗,矇住一切,真假難辨。「我是誰?」抱她的人問。她眯了眼,迎面是香沉沉的酒氣,這人也喝了不少酒。「藤田智也,還是王亞飛?」藤田智也淡淡笑了:「看來沒有醉得很徹底。」她伸出雙手勾緊他的脖子,靠在他肩頭。要墮落很簡單,累的時候墮落是一種快樂的解脫。雁飛知道。「我沒有想到會是你來救我。」「你會以為誰?」她心底有個名字,但是不想說。只在他的耳畔吐氣如蘭:「夜色正好。」
今夜可以最後墮落一次。她沒有原則!她只想有個忘記一切的消遣方式。微醉的男人和半醉的女人,可以讓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藤田智也沒有送雁飛回兆豐別墅,自己也沒有回宿舍。百樂門後面,有一所小旅社,法式小洋房改建的,方便舞客找舞女尋歡。有需求,所以有供給。正如需求驅散寂寞,所以選擇沉迷。男人和女人都無力去抗拒。因為醉,所以慾望來得剽悍急促,充滿不可名狀的憤怒,飢渴的四肢糾纏在一起,抵死抗拒,也是抵死纏綿。她愈來愈醉,醉在激情裡,直到最後關口,感覺要被翻了身,細細呻吟:「不要!」不想讓他人瞧見自己的背。藤田智也早已觸手摸到,那片嫩滑的皮膚上有一處刺手的凹凸,是疤痕。她才不願意示人?不願意給他看?親密至此,依舊生疏。就像身邊的人,似個個親密,實個個生疏。他從來都是赤條條一個人,沒有誰在乎過他。
百感交集,便發了狠,蒼涼的心內長滿銳利的荊棘,想要血肉之痛的滿足。他用盡了力,只有情慾,來滿足空洞的身體和空洞的心。事後,狼藉遍地,他和她的身上都傷痕累累。雁飛醒了,迷茫的小臉,看不出悔,也看不出歡悅,更看不出生氣。藤田智也翻身下了床,著上長褲,罩著襯衫,問:「有煙嗎?」雁飛指了指丟棄在地板上的緞面手袋,他在裡面找到用銀面煙盒裝的金嘴三個五。是女士煙,細挑得很秀氣。就手燃起洋火,黑暗裡有了熒熒的微火,熱不了人的心,只要點燃一支菸就好。煙散出淡淡的香。他指尖含香,站在窗前的月光下。「受過傷?」他問。「重傷,死裡逃生。」她答。「沒有人看到過傷口?」「不曾有人,以後也不會有人。」青煙在月光下浮生,人也虛的,在黑夜裡看不見對方,最安全。雁飛開口,存心發難:「說個故事給我聽。」藤田智也真的說了。「一個已婚的日本學者在中國遊學,愛上了百貨公司日貨櫃臺的售貨小姐,愛到如火如荼,不知天高地厚,養下一個私生兒子。日本學者家裡人把他綁了回去,女人自然是不肯要的,私生子更不能接受。售貨小姐有了兒子,不再年輕,更沒有依靠,活路頓失,唯一能活命的下下策是放棄尊嚴。女人領著兒子搬去了三馬路,掛了花牌。每個進到女人石庫門的男人,都可以做孩子的爹。這樣屈辱地過了一年又一年。」雁飛聽怔了,問:「後來女人呢?」「後來兒子被接回日本,女人被丟棄在中國,得了肺結核病死了。」一支菸抽完了,青煙頓失,月光下,什麼都浮不出來。雁飛還問:「那個私生子呢?」「學者有日本原配,卻生不出兒子,整個家族都沒有男丁。族長就把孩子帶回去,若干年後,他回到中國,身份迥異。」「可以趾高氣昂地踐踏這片土地?」雁飛在黑暗裡挑釁,刺激他,希望他傷得比自己更重。她就是能這樣卑劣。藤田智也走到床邊,俯下來,扳過她的臉,吻下去。兩人都不退讓,唇齒相噬,看誰能贏。誰也贏不了,又在對方身上留下自己更多的印跡。「怎麼收拾殘局?」終於再次放開對方,雁飛平靜地問。藤田智也知道她問的是什麼,道:「自有人會處理。」她下床,一腳就踢到橫在床下的軍刀。他彎腰把軍刀撿了起來,在月光下刀刃出鞘,一道寒光。「我父親用這把軍刀自裁,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有勇氣的事。一切的罪過,也能就此救贖。」
「你呢?」「已經活在地獄裡。」雁飛穿好衣服,婷婷立好。「送我回去。」回去可以當一切沒有發生,雁飛覺得自己做人的根本應是學習忘記。江太中慘死百樂門更衣室事件只在報章不起眼的邊角登了一塊豆腐乾樣大小的報導,含糊其辭地說是與舞客爭執,不幸誤撞利器致死。日本人要掩蓋殺一箇中國人的真相,吹灰不費。更何況這是不爭氣的日本軍官鬧出的爭風吃醋的醜聞。袁經理怕事,派人叫她這幾日多休息避避鋒頭,她也樂得在家中閒散度日。
不過仍會有人來打擾,蘇阿姨彙報:「上回要採訪的那位洋小姐又來了。」
這麼鍥而不捨的記者,雁飛是頭一次碰見,於是起了會一會的心思。蒙娜獨自來了,她是不死心的,也相信自己能成功,這回被邀請進了屋,她是頗得意了一番。
舞女的客堂間尚算雅緻,林林總總掛在牆上的相片展現她美麗的倩影。只是眉宇淡淡漠然,教人心驚。一般人未必看得出來,但她想她這雙記者的眼能看出來。正環顧四周,雁飛已經走下樓梯。好像靜靜走進塵世,素淨的面,隨意扎的發,一身荷葉袖繡花襖褲,裹著白氅,束了高高的腰,足上登著三寸高的白色緞面紅梅高幫皮鞋。
整個人,就像冬日就要盛開的梅,微蕊輕綻,蒙娜想,這位上海女子的打扮絕不輸巴黎大街上任何一位時髦女士。她自我介紹:「我是《號角》外文記者,多次打擾謝小姐。」蒙娜同她握手,雁飛頷首招呼,坐下,切入正題:「貴報到底想問些什麼?」
蒙娜做足功課,開門見山:「陳曼麗生平。」雁飛果真斂了斂態度,說:「她是從江蘇鄉下來的,算是百樂門第一批公開招聘的舞女。最後的結局是不願意給日軍中將伴舞而被殺。大家都知道的。」蒙娜搖頭,再問:「為什麼她不肯屈服?稍稍屈服是可以保住性命的。」
雁飛笑著反問:「為什麼她要肯?」又道,「中國有句古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樣的大道理我們都懂得。」蒙娜又問:「那謝小姐是不是會為了你們——你們中國人說的——‘大義’,做一些危險的事情?」雁飛笑起來:「上海很危險,在上海的中國人也很危險,現在沒有一箇中國人是不危險的。」
蒙娜聳肩,乾脆坦白:「我打聽到一些往事,關於當年‘盛隆米行’的,但絕無惡意,僅是想記錄一些真實的事情。」雁飛眼波微動了動,只說道:「我們中國人講不揭人瘡疤,不管好意或惡意,都失禮。我只能說,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偉大。你們外國記者總愛想象,可事實並不是那樣。」「不,我從不小看這樣大時代的人們。」蒙娜搖手,道,「我不知是否有這榮幸分享您的故事?」「怎麼辦呢?我自己都要忘記的東西。或許哪天我死了,我會寫下來給你,可是現在不行呀!」雁飛起身送客,「感謝您這樣尊重我們,在這樣的世道,每個人都是這麼微不足道。」
話題僅止於此。雁飛心裡不爽快甚至略微顫慄。往事被揭了一塊皮,皮下的慘痛原是捂著,近日一再被揭,她沒有更多力氣支撐。
她吩咐蘇阿姨:「往後她再來,找藉口幫我推了。」蘇阿姨答應好,又問:「小姐,要不要吃水果?」雁飛道:「拿來我自己削。」她從衣兜裡掏出那把給展風削梨的水果刀。
這刀小小巧巧的,是摺疊式的,上面印著字母的商標,是一把洋貨。銀色的金屬外殼冰涼,在雁飛的手裡有一種要出鞘的快感。雁飛壓住刀鞘一邊凸起的彈簧按鈕,「刷」地一下,刀鋒出了鞘。亮森森,鋒利而堅冷。她記得這種水果刀原先只有在永安公司洋貨櫃臺才有的賣。唐倌人一向是個懶洋洋的人,不願多動作,但凡有什麼看中的衣物鞋帽,總吩咐給李阿婆或雁飛去置辦。後來她發現雁飛有比她更精準的挑置衣飾的眼光,便更放心由她來操辦這些瑣碎的購物事宜。她去永安公司給唐倌人買洋紗料子做洋裝,沒有想到那樣巧,竟在永安公司的洋貨櫃臺看見向抒磊。他正專注地望著櫃檯裡的物件,還向售貨員詢問著什麼。「向抒磊?」她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妥,再叫了一聲,「向少爺!」向抒磊嚇了一跳,但是用笑容掩飾了:「隨便逛逛南京路,這麼巧!」雁飛走過去,這個櫃檯是賣刀具的。百貨公司原本並不賣利器,但是這些刀具是從歐洲進口來的,每把都銳利光亮,做得很洋派,刀刃上刻著漂亮的洋文。所以百貨公司也就做了精裝的櫃檯買刀。
她迷惑地看著向抒磊。向抒磊指了指一排刀具中最小最精緻的一把:「這樣的水果刀可以摺疊,隨身帶著很方便,我正考慮是不是買一把來用。」她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就記牢了。後來過年的時候,家家爆竹震天,唐倌人和周小開拉了客人來搓麻將,李阿婆趁機去客堂間觀戰,把灶頭的活全數丟給她一人來做。灶披間裡冷寂寂的,唐倌人額外給她做了新棉衣,尚不算被凍著;又給賞了壓歲錢,她把壓歲錢藏在衣服內襯的袋子裡,和小云的兩塊大洋放在一起。大年裡的團圓喜氣,她是沾不到的,她只能在團圓夜忙到勞累至死。小雁所認所知,就是盡她本分,辛苦勞作,爭取在爆竹聲後,能鑽進棉被沉沉睡一覺。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客堂間裡的酣戰不到清晨不會安歇,她做完自己的活兒,便回房休息。路過西廂房,見門半虛掩。向抒磊站在書桌前正寫毛筆字。「向少爺,您還不睡?」「就睡了。」他提起毛筆,笑著說。大年夜裡,沒有伴的人會格外孤獨,向抒磊不知怎的就問:「我帶來幾瓶東北酒,陪不陪我喝?」她也不知怎的消了疲憊,也笑著說:「我這邊還做好了紅燒肉,都做多了,正能下酒。」
兩人就躡手躡腳跑進廚房,拿了酒也拿了菜,又回到西廂房。就著光,她看到那酒瓶子,吃了一驚,道:「這是鹿茸酒,要被知道可不好!」向抒磊晃晃酒瓶子:「他們還沒喝過,並不知曉真味。況且我帶來的東西愛給誰喝就給誰喝。」他不以為意,就給她滿上酒。小雁第一次喝酒,因是東北酒,辛辣刺喉,掌不住那烈性,也因正是東北酒,觸了鄉情,掌不住烈性也要一干為淨。不多時,眉眼便添上春色,十五歲的女孩,是冬季裡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嫩蔥蔥水靈靈。「你一向這樣放肆,自己享用送人的禮物嗎?」他酒量好,一杯一杯的灌,說話還是清晰的:「我的東西,愛給誰給誰,唯剩這點自由了。」
他隨手拂開桌上的宣紙硯臺,折了半邊的紙上露出他寫的幾行字。小雁認得字,很高興,念出來:「壯士飢餐胡虜肉。」她是念過的呢!心裡激動,把宣紙抓了起來:「我懂我懂,我們要把日本鬼子趕出東北!趕出東北!」酒勁衝上來,深冬的夜不那麼冷了,她越來越熱,擋不住,跳起來叫:「我要回家,把日本鬼子趕出我的家!」他有沒有醉?說了什麼?她都記不得聽不清。似乎最後是他攙她回了房,模模糊糊之間,他好像說了:「我一定要將那群鬼東西全部殺掉!」雁飛握著水果刀,這把水果刀和當年那把根本不是一個牌子,雖然都是歐洲的貨。
什麼都變了。
二五解語花?梅蘭芬芳
日近深冬,天亮得晚,太陽不開,一年要終,一年將始。展風的病慢慢在痊癒,卓太太的精神也逐漸在恢復。本該度過嚴冬,有一個新的生氣。小蝶的病卻又讓歸雲揪了心。主治小蝶的大夫將她的病情如實相告:「病毒已經侵到臟器裡,不單隻在表面上發作。這病病程長,看似穩定,其實情況相當不好。也容易傳染。」大夫要求家屬做好防護措施,方才准許他們進入病房見小蝶。小蝶得的是梅毒,從慰安所裡染來的病。和她同時被救出來的女孩,好幾個因這病死了。小蝶也曉得自己的病,因此不願再見陸明,也不願讓親人們碰她。只是歸雲每回來看她,總要替她梳個頭,盤那種活潑俏麗的盤頭辮子,一邊一隻,紮上紅頭繩。
歸雲邊梳邊同她講:「春天要到了,到時候咱們可還賣玫瑰花好不好?現在咱們不能唱戲了,不過師姐開了店,也臨著洋人的洋房,咱們光明正大在店裡賣。」小蝶無限嚮往地出了會神。握在歸雲手裡的她的發,乾枯如草,陽光都曬不亮。她的身骨也是枯枝,隨時會枯敗。
小蝶小聲說:「師姐,我只想在你成親的時候當一回你的伴娘,那樣我就滿足了。」可是面上的笑容扯不開,只有苦苦的紋。冷冬的清晨露了晨曦,驅散寒露。歸雲撫著小蝶的髮辮,這本是晨曦一般的女孩,如今卻要等著落日樣的結局。
生命的難喻讓她黯然神傷。冬風一陣緊似一陣,年關近了,黃葉落盡之後,這個城市的顏色就真的單調又枯燥了。走在街上,又處處紮了街壘,圍成一小個一小個的堡壘,洋巡捕持槍站著崗,瀰漫不安的氣息。
歸雲的不安,有如被冬風捲起的落葉,飄零不知何處。她擔心卓陽,也擔心卓家,在卓漢書去世之後,她幾乎日日往卓家跑,照顧卓家母子的生活起居。有好幾回在霞飛坊的大鐵門口看見藤田智也,他陰沉地來回踱步,讓歸雲捉摸不透,又害怕他不會輕易放過卓家。有一回她竟在霞飛坊門口撞見卓陽下了卯勁一拳一拳狠狠揍藤田智也,那藤田智也躲也不躲,挺著身子挨卓陽的打,不一刻臉便青紫了。歸雲萬分著急,慌忙跑上前拉住卓陽的袖子,叫:「卓陽,住手!你要顧好你媽!」
一聽這話,卓陽像瞬間收斂了盛怒的獅子,又垂頭喪氣起來。他住了手,藤田智也只是潦草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這時,有聞聲趕來的巡捕,歸雲正緊張,沒想到藤田智也居然喝退了他們。
歸雲心裡不免多了些想法的,她想著,沒想到又迎頭看到了藤田智也。他朝她走過來,一定是看到她了,所以走得慢了點。臉上被卓陽打的青紫還沒有痊癒,但他倒是無所謂的,也不管行人的側目。歸雲等他走近了,就向他頷首行了個禮。藤田智也停下來,說:「你放心,卓家不會再有事的。」歸雲一愕,藤田智也已經同她擦肩而過了。她撫著心口,望著藤田智也的背影思考了下,似得了些要領。待到了卓家,卓太太正忙著給卓陽整理房間。歸雲見客堂間的桌上正放著一盆水仙花,豐翠的葉和秀美的花骨朵,擺在房裡很顯生氣。她看著很喜歡,就道:「多好看的花!」卓太太笑:「到了冬天,我就喜歡養一盆水仙。卓陽和他爸這兩位老小書生是想不到的。」她捧著卓陽舊年用的畫夾走出來,拉著歸雲坐下,桌上已擺好為歸雲做的蓮心百合粥。
歸雲釅釅喝了一口,笑道:「阿姨做的比我好多了呢!」卓太太拍拍她的手,眼圈不由一紅:「家裡那些親戚靠不住,出點事人都沒影子了,沒想到你這樣有心。」世情的冷暖,原到患難才能見。歸云為卓陽和卓家做的事讓她感動,三五操勞的,又替她分憂。她想著,這緣分是難得的,又打心眼裡喜歡這位姑娘,她善良,落落大方,不做作,做事請又麻利,還愛花。她覺得心裡有了依傍,又是寂寞的,有了個跟前人分享,也是好的。
卓太太開啟卓陽的畫夾:「卓陽小時候就學畫畫,他以前畫的東西我都給收著呢!你看看,還畫過水仙花!」因找了些舊物出來,她很想找人念下舊,見歸雲認真在聽,就一張一張對她津津樂道。
「這張是他六歲剛學美術的時畫的,他父親要他學達芬奇,所以啊盡是些雞蛋什麼的。」
「這些是十歲時候,能畫人物肖像了,常常找我們做模特。這時候頂煩人,會纏著人不放。家裡人都被他畫過,這還不夠,他竟跑大街上找人寫生。你看看這孩子!」然後,卓太太翻出一張畫紙。是一個小女孩的全身像:兩條長長的辮子垂在胸前,杏眼水靈靈的,滿臉的朝氣,那身段和步子,分明是在唱戲。歸雲怔住了。卓太太也發現了,獨把這張畫紙抽了出來,往歸雲臉旁比了比,怪道:「這畫上小女孩和你有幾分相似呢!」她想,這倒是前世的姻緣了,因而又歡喜了幾分。歸雲卻又羞又驚又喜。她想起來了,當年那個當街捐錢的男孩,驕傲的臉,戲謔的笑。原來是卓陽。
他們竟又這樣相遇。歸雲推了卓太太去休息,接手了她手裡的整理工作,又將卓家母子的衣物拿到天井裡洗滌。
天很冷,她的手泡在冷水裡,浸得通紅。但心裡暖。鐵門開了又關上,卓陽回來了。她一抬頭,他揹著光面向他,一如當年。她打量他尚有幾分留著當年的男孩樣,說:「我見過你!」卓陽挑眉,又是一如當年。她亮開嗓子唱了一句。「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可他彎腰下來,迎著她揚起的臉,吻住她的唇。淡淡的菸草香繞著她,是他抽了煙。她想開口責備他,唇微微開闔,才發現實在失策,被他得了機會得寸進尺。是落日的時刻,滿天霞光,色彩繽紛得天旋地轉。她的手還浸在冷水裡,他握出她的手,渥著暖著,捧在心口。還是有違規小販在弄堂裡的叫賣。「橄欖買呀,買呀買橄欖,丁香橄欖味呀味道好!」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急,是分明討厭菸草味的,可為什麼他的唇齒會比丁香橄欖更香?
歸云為卓家母子做好了飯,卓太太是例必不放她走的,三個人就團坐在一塊兒吃晚飯。卓太太已有些把她當兒媳看的意思,會在她碗裡不住添菜,也會嘮嗑些家常事。她心裡是氣不過的,說:「卓陽的爸爸脾氣直,家裡人喜歡奉迎著權貴經商,自分了家,他也不與家裡往來。如今我們這邊也只能清清淡淡過日子。」卓陽道:「媽,別淨想這些。咱們未必須靠著他們。」卓太太指著兒子對歸雲道:「瞧瞧,這副脾氣就是他爸爸遺傳的。」又道,「藤田今天單獨來找過我。」卓陽和歸雲都停下筷子。「他要我放心,不會再有日本人找我們的碴。」歸雲方想起下午的情形。「我不管他作真作假,卓陽,我不准你再做找他報仇這樣危險的事。」卓陽說:「媽,我分的出事情大小和輕重緩急,不會胡亂造次。」卓太太抬頭望著掛在卓漢書靈位上的「無愧書漢魂」幾個字,忽嘆:「你爸讓你走你願走的路,我不會拂逆你爸的意思。」「媽——」卓陽聽了,他的肺腑都在翻轉,掙扎。但見母親慈愛地笑:「做任何事情都有得有失,這時候都這樣了,媽不去計較得失。」
繼續吃飯,因心事重重,飯菜便更難以下嚥。卓陽送歸雲回家的時候,歸雲說:「我聽的懂你和阿姨的意思。」「歸雲,我是不是還那麼自私?我什麼都想要做。」「不不!阿姨說的對,任何事都有得有失,我們不能計較那麼多,也沒有空去計較那麼多。」歸雲將他的手捧在掌心,「所以,請你放心,我能夠,請你放心。」「秦編輯——就是我們報社秦編輯,她的丈夫是東北前線的戰地記者,一直跟著東北抗聯做跟蹤報導。幾個月前他跟著的那隊聯軍隊伍和日軍在通化郊外山林打游擊,後來戰士們全部犧牲,包括這位戰地記者。今天,前線的記者同事把他遺物帶了回來,還有他臨終前寫好的戰地報導。」
他的手掌在她的掌心,握成了拳。「我們的報導,是同事們在戰場上搶回來的,如果有一天——」歸雲搶道:「如果有一天,那麼我還是那句話——請你放心。」下一刻已被卓陽抱在懷內。有信心,有勇氣,互相支撐,也互相理解。這是她能給卓陽的。歸雲覺得自己已經學會不去害怕什麼,昂頭挺胸一步步豪邁向前。回到日暉裡,慶姑和何師母坐在灶庇間閒話。她見歸雲回來,料定是去了卓家,心裡慪著氣,就涼涼說一句:「人大了留不住,到底給了別人做嫁衣。」歸雲見有人在,不好多說。見到自家灶頭上正燉著湯。杜家因累年唱戲,都怕夜裡腹空,有吃夜宵的習慣。只是後來人口少了,也就戒了。歸雲猜測或是有了客來,就和顏悅色問慶姑:「娘,展風又有客人了?」展風的傷痊癒大半,已能在家休養,慶姑便作主將他接回來。因他回了家,原先王老闆廠子裡的若干同事們逐漸有了來往。他經歷那一段,又是個極受敬重的人物。歸雲替他高興,慶姑卻愁展風傷好後的生計。她便幫著含蓄地建議過:「我那小店慢慢會好的,也要靠展風哥的協助。」慶姑卻是打聽到了歸雲的那些事,心裡有了疙瘩,一口就說:「要是自己家的生意倒還好說,怎麼還能給別人家打工?」歸雲就不好再說什麼。這回慶姑也沒有答她,只對何師母說話:「我們展風也算行得正,才能遇貴人。那位向先生可是現代戲裡頂紅的角兒,親自來請展風去他們劇團做文書兼箍場是再好沒有了。一個月有五六十塊的進賬,也不薄了。」樓梯上響動了幾聲,向抒磊被展風和徐五福送了下來。慶姑忙招呼:「向先生,我這兒做了紅棗蓮子白木耳,喝一碗再走吧!」
向抒磊客氣謝絕:「不必了,我晚上還要回劇團排練。」又向歸雲等道了別,才同徐五福一道走了。歸雲覺著蹊蹺,趁無人注意,上樓找了展風,貼著他耳朵問。「向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展風實不相瞞,也確實想對歸雲坦白:「他就是以前王老闆請的教官,做話劇演員那是掩護。」
「那他同王老闆是一夥?」展風卻搖頭。「是,又不是。好多行動都是他通知王老闆,他們都給政府做事。」歸雲疑惑:「難不成他還想你幹這個?」展風點點頭:「我只給前邊的人做後勤。」又怕歸雲擔心,再說,「我把這條路走定的,現在殘了,更少掛懷。徐五福會跟著他們幹前邊的事,我傷殘了倒好隱蔽,給他們做好後邊的事情就行。」
他還怕歸雲不贊同,繼續道:「這也是為了歸鳳。」握拳切齒,「方進山那狗東西,我早晚收拾他!」歸雲悵悵的,憂慮展風,又思念歸鳳,不覺愁思百結。「快過年了,以前過年都有歸鳳和我一起做蛋餃蒸年糕。」展風抱膝,直直望著天。那天是黑的,月是明的。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雖還沒底,幹了再說,也是光風霽月的胸懷。「向先生教會我好多,要忍,忍得一時,為了以後的贏。」歸雲說:「向先生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又神秘又奇怪。」就將自己的遭遇同展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