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2頁,共2頁

歸雲只覺得音相似,話相同。曾經爹也這樣說話:「亡了家不可怕,還可靠一雙手重建家園。只若國也亡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想想更酸,不知如何排解,低了頭,要忍住湧上的淚。杜班主又同王老闆寒暄兩句,就此告辭,王老闆只臨別之際詢問了展風的學習境況,聽說他明年就要畢業,就說:「屆時小朋友可來我廠子試試工。」這話又讓展風父子感激不盡,杜班主不想上門道歉竟遇到這等貴人,回家路上就教訓展風:「學學大人家的做事氣派,以後行走江湖才有的牢靠。」心裡又一面想,老子英雄兒好漢,自家孩子是不錯的,應當比王老闆家的跋扈兒子強太多。想想很是得意,就只怕王老闆說的只是客氣話。誰知近了正月,王老闆真的遣人帶展風去了廠子試工,連徐五福也一道帶了去。慶姑被這意外之喜喜壞了,忙不迭為展風製備新衣服讓他好奔新前程。這當口,有人因筱鳳鳴的事找上了門,一家人忐忑不安的,杜班主又同戲院老闆吃團拜酒去了,慶姑只好自己親自跟人出去料理這事。外頭下了雨,把這個年陷進一片陰溼裡。青白的天上飄下的零碎的雪子,從天際直直地裹著雨一起落下,濺到塵世間,打出清晰的、比雨點更沉重的聲音來。弄堂被灌得冷潮潮,慶姑縮著肩,撐起油布傘,迎著穿堂風,踩了一腳,就踏進水塘,濺上一腿溼。心裡顫了一下。但一切都止不住要過大年的紅。她望一眼自家鐵門掛著的紅,對聯寫「年年有餘,步步高登」,還有正中的倒「福」。灶庇間裡傳出來的是年糕的香味,淡淡的糯米香,加了棗泥的還有棗子香,在溼冷的空氣裡釀出甜。她將鐵門「咔嗒」一關,放心把家交給了歸雲歸鳳。杜家灶庇間正熱火朝天著,女孩子們操持著年夜飯的伙食。歸鳳做魚丸,歸雲蒸年糕,小蝶也留下幫忙做蛋餃。她是感激杜家對自家姐姐的寬宏大量的,也感念歸雲的相幫。就同歸雲一起努力,非要做一個金燦燦圓滿的蛋餃,象徵一個飽滿的元寶。

正應和著門上的對聯,不但要「年年有餘,步步高登」,更要「財源廣進」!

人們到底是想一年更比一年好!歸鳳閒下時刻就問歸雲:「娘去了大師姐那裡好一會了,別出什麼事吧?」

歸雲說:「娘也沒多說。大師姐這兩年都沒了音訊,這會差人來送信讓娘去或許是找娘敘舊了。」小蝶問:「哪個大師姐?是不是先前的頭肩筱鳳鳴?我是沒有見著她先前的風光,我姐姐倒是常提她,說得了不少提攜呢!聽說她的《十八相送》靚絕四川路!」「大師姐最拿手的就是這出」歸鳳幽幽嘆了氣,「如若當初沒有這出《十八相送》,我們在上海灘也站不住腳。」正說著,有人推開灶庇間的門,攜著一股子冷氣進來。展風一手拿著油布傘,一手拍身上淋到的雨水,閃了進來,將傘遞給了歸雲,又接過小蝶遞上來的乾毛巾,上下擦乾淨身上的水漬。「呵!這雨下得沒完沒了。」「今天是小年夜,下雨下財。」小蝶應景地說句吉利話。「鬼丫頭,就數你最會說。」展風接了歸雲遞過來的熱茶,跳著腳暖了好一陣,方才說,「王老闆已經聘了我和徐五福去王記的工廠做事。」「好啊!這王老闆倒真是娘口中的貴人了。」歸鳳喜道。小蝶拍手:「看到吧,我說得下雨下財,這就應了。」歸雲問:「做什麼?」「因我也是初入行,讓我虹口廠房看倉庫,每日記錄進出的布匹。這活兒也簡單,王老闆說做的好再幾年也會提拔我。」大家聽聽都高興,閒坐聊了會,歸鳳準備開飯,吩咐小蝶同自己去客堂間擺桌子。灶庇間裡只剩展風和歸雲兩個看火。展風喝了熱茶,有了暖意,方對歸雲說:「噯,王老闆家正月十五在兆豐別墅開堂會,想要邀爹孃一起去,你和歸鳳一起去唱一齣吧!」歸雲說:「歸鳳去就好了,我怕我丟了面子。」展風正要還說什麼,又有人踉踉蹌蹌地衝進灶庇間。卻是回來的慶姑,滿臉雨水,虛軟地扶著門,瞪著展風和歸雲,喘了半天,才說一句。「筱鳳鳴,沒了。」冬日的夜,很長。小年夜的夜晚會間或響起爆竹聲,總有人迫不及待要辭舊迎新。

杜家的客堂間卻在晚飯時刻才過,就熄了燈。過年的時節,平時寄住的師姐妹和琴師但凡有家的都回家過年去了,只留下杜班主一家和歸鳳。

杜家小年夜的小團圓飯都未開檔,家裡的男人們就都隨慶姑去虹口料理筱鳳鳴的後事。留下的歸雲歸鳳心中愁悶,稍稍收拾了屋子,提早爬上床睡覺。但這雨夾著雪,一陣賽一陣地猛,「滴滴答答」讓人睡不安生。歸雲翻個身,聽見歸鳳嘆息:「大師姐,她真的去了嗎?」伸過手來握握歸雲的手。

「你的手好冰,快放到被窩裡。」歸雲把歸鳳的手塞入她的被窩中。她的心,也像歸鳳的手,此刻正冰涼徹骨,腦子裡迴旋的都是慶姑剛才說的話。

「筱鳳鳴跟著那日本人沒多久就染上了鴉片,日復一日的,把嗓子燻壞了。九月裡,那日本人突然攆她出門,竟把小別墅也賣了,攜了全部家底搬到旁地去住。「筱鳳鳴無處可去,又被煙癮扯著,竟去做了暗娼。前些日子,她在四馬路的鴉片館付不出帳,被堂倌打了一頓。唉——他們真對一個女子下的去那樣的手!她自己不知怎麼還夠力氣跑回虹口,倒在舊時的鄰居家門口。「就是那鄰居差了人找了我去,幸虧他們曉得她是慶禧班出去的,不然——」慶姑講一陣,哽住,眼圈泛紅,「可就沒個收屍殮葬的人了。」杜班主不住抽著菸斗,一路聽完,問:「現在可下葬了?」「我千求萬求那鄰居幫忙找人把她的屍首抬去西寶興路,現下還在停屍房放著。」慶姑說,輕輕拭淚。杜班主放下菸斗,說:「還是要趕快入土為安,我們必須得料理一下這事。」

慶姑嘆氣:「當年好好的一個角兒——唉——」只得憐卿多薄命!展風搶著說:「爹,我也去幫忙。」杜班主點了點頭,囑歸雲歸鳳好好看家,便由慶姑帶著匆忙趕往西寶興路。

雨下個沒完。歸雲想著筱鳳鳴,那眉尖眼角的風情還歷歷在目,她走入那黑色三菱小汽車中,那就像一個黑洞,再也出不來。忽然黑色小汽車變成白色的,白底紅梅旗袍的身影,轉過頭來,是圈盤著一圈麻花辮的美麗女子,臉頰漸漸稚嫩起來,轉成了那蓬鬆的髒兮兮的衣冠下,一張倔強的可憐兮兮的小臉,左眼底下有那顆小小的淚痣。一激靈,猛醒過來,心口撲通撲通狂跳。她按著心口,略略聽到二胡的絃音,就披上褂子起身下樓。客堂間裡,杜班主坐在門檻旁,手裡掌著弓弦,拉的正是一曲《十八相送》。

似斷非斷,寂寥寥的,如泣如訴。她一直聽說杜班主是此中高手,能一弓子連拉五個音,來了那麼些年倒一直未曾見他單獨拉過二胡。如今動了弦,卻是神情哀哀地祭著筱鳳鳴。慶姑低頭擦著新刻的木頭牌位,擦了又擦,總好像沒法擦乾淨一樣。那三人,原先搭伴從浙江漂泊到上海,唱過一隻一隻舟舫,一個一個戲臺,將年華消耗,把才華零沽,只為換一個安穩的生活。不管曾經如何水火相襲,畢竟共同患難。現如今這兩人一隻牌位,已回到最初,是一場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悽清。慶姑看見歸雲,招她過來:「給大師姐唱一曲《十八相送》。」歸雲拉了拉褂子,走到他們中間。杜班主一掌弦,給起了音。「三載同窗情如海,山伯難捨祝英臺,相依相伴送下山,又向錢塘道上來……」

歸雲唱的梁山伯,送的是筱鳳鳴這位祝英臺。明是喜氣的曲,暗是悲愴的調。

滿腦子都是筱鳳鳴在舞臺上水袖飛舞,眉目釀情的模樣。原該是團圓的小年夜,卻這樣神傷。

杜家的大年夜祭了筱鳳鳴。牌位端上了客堂間的桌子,上了香燭,火旺旺的,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慶姑和歸鳳蹲在門邊,支起一個廢舊的搪瓷面盆燒紙鉑。她還是不住嘆氣,對歸鳳說:「你這個大師姐啊,從小就底子好,那把嗓子真是難得的。只是太想自己更好一點,跟來跟去,卻是跟錯了人。」歸雲和展風擺好祭品,大家趕過來,齊齊往牌位前一站,逐個給筱鳳鳴上了香。

杜班主的聲音有點嘶啞,領著頭念祭文。「儂幼年天資,學戲五載,鶯啼初試,譽滿申江,然所託非人,悽慘伶仃,想同臺之誼,常使吾等淚滿衣襟,現孤燭一支,金鉑若干,望黃泉路上,富足平安。」命都沒了,何來平安?但有人收了屍骨,上了牌位,這黃泉路也算走得有名有姓了。杜家待筱鳳鳴,盡到情,盡到義。但時間不停留,年還是要繼續往下過。展風口中說的王老闆要來邀堂會的事也被落實,杜家在年初五就收到王家派人送來的帖子。

杜班主見帖子上用詞恭謹,更鄭重了,對展風說:「王老闆這番美意我們不能推卻,想來也要登門拜訪一下,上一齣戲去助助興。」沉吟一下,「只是筱鳳鳴喪期未過,我和你媽也沒興致去,去了也不妥。不如你帶著歸鳳歸雲去,好好給他們唱一齣,也讓歸雲這丫頭多個在場面上歷練的機會!」

正合上展風的意:「我也這麼想。」但杜班主仍仔細關照:「別在大場面上丟了臉。」至正月十五,慶姑指揮著歸雲歸鳳穿了一身的新。歸雲一件淡藍底的襖子,映著開的大大的十分燦爛的玉蘭花,下面一條同色的長裙和同色的棉鞋,竟是一身湖水的清爽,襯出一臉的俏。歸鳳著桃色的帶桃花襖子和長裙,十分得喜慶,因長得細緻乖巧,更顯得一身桃色中映出的嬌美。慶姑十分滿意這對自己培育起來的姊妹花,青蔥嫩綠,是露了尖冒出頭的小荷尖,正要綻放出最清豔的花朵。「這樣子,絕不失禮,怕將那些富紳家的千金都給比下去了。」說得更心滿意足。

展風過來叫人,見自己從小相熟的姊妹這身湖光春色,滿眼喜悅。「今天帶你們倆去真給我掙足面子了!」歸雲卻忐忑:「待會唱戲我怕自己唱不好。」展風道:「你就當是你小時候在外灘唱葬花唄!唉,小時候不怯場,臨大了倒當上臺是洪水猛獸。」「我怕那光。」歸鳳笑著安慰:「這回是去人家府上唱堂會,不上妝,也沒光,不要緊張。」

歸雲給自己打氣,用力點了頭。兆豐別墅是歸雲從未踏足過的法租界西區高階石庫門群。那弄堂規整寬闊,是鬧市中最幽靜的一處。冬日裡沒有綠蔭掩映,就更掩不住仿洋房格局石庫門的氣派了。王老闆的石庫門在弄堂的深處,上下三層,優雅別緻。展風領著歸雲歸鳳坐了黃包車去,一路上只他興奮,連摁鐵門上電鈴都要起頭,等不久就有身材微胖著藏青棉襖的孃姨跑來開門。展風遞上帖子,孃姨禮貌地引他們進去。門內別有一番情致。整個客堂間就是客廳的樣子,柳桉地板,落地鋼窗,掛著紅絲絨窗簾。正中一張紅木桌,四下八張紅木椅,前方擺著黑色的真皮沙發,臨窗位置甚至空出一個小小的橢圓的空間,邊上豎著一杆麥克風。零落擺放的古玩花瓶四處增光。飯廳和客廳融合成了一體,是上海人客堂間的做派,但又雅得多。設了舞臺,皮沙發也有好幾只。氣派是不一樣的。側邊不起眼的樓梯是直折型的,看不見樓上的房間。但樓上傳下一陣洗牌的聲音,想來二樓還有獨立的麻將室。王老闆不但是一個通情達理的長輩,還是一個氣派的資本家,該能享受到的,一點不落。

三人都是劉姥姥,又都不想顯得土,覷著眼角打探這小洋房。王老闆恰從樓梯上走下來:「呵,展風你可來了。」下得樓來,讚賞的目光端詳了新年裡的新鮮人兒,看到一紅一藍一對姊妹花,就從心底驚歎出來。「慶禧班有這樣兩個角兒,真是妙啊!難怪鳳平戲院場場爆滿了。」歸雲因認得王老闆,也落落大方道:「多謝王老闆盛情相邀,我們小輩先給您拜個晚年,祝您福壽安康,財源廣進。」說完由歸鳳送上杜家準備好的從南京路上南貨店裡買來的年貨。

杜班主和慶姑知道如王老闆未必會乎禮物,但上海人過年給口彩的風俗還是要守一守。

王老闆也明瞭,很高興的模樣,連連道:「費心費心。」請孃姨過來收好,又說,「稍後還要請兩位小姐為本府增色增色。」歸雲笑道:「那是原該的,只怕要在府上獻醜了。」王老闆又客氣幾句,稱客少陪,三人都道「不敢不敢」,就又好奇地東看看西走走。

展風是最好奇的,因帶著些被抬舉的受寵若驚。原只不過是因王少全的緣由認識了這位滬上有些名氣的棉紡大亨,可沒想到這位大亨又是一個講義氣的長者,後來竟親自找了自己和徐五福詢問畢業後的去向,見他們都沒什麼著落,就邀請了來自己工廠做事。青年的勃勃雄心被撩撥了一下,又被鼓勵了一下。在他面前,是個全新的世界,也許用受家裡約束。他就莽撞地,不管前顧後地勇往直前了。展風亂轉一陣,半天才想起身後的歸雲歸鳳,轉頭兩人都不見了。不見了才好,正能四處看個自由。展風真不顧其他了。他亂走到三樓最裡廂的走廊,前無去路,正要折回,卻見身邊的一扇門是虛掩的。他只是好奇一看,並非故意偷聽,裡頭的話已經傳進了他的耳朵。那聲音嬌嬌嬈嬈,軟膩得恰到好處,送入耳朵裡別提多舒坦。「乾爹這算說的什麼話,又不是什麼大事,無非擺擺樣子罷了!」「阿囡,我真沒想到你如此爽快!」是王老闆的聲音。那嬌嬈的聲音輕輕笑了:「其實啊!咱們也不用明人說暗話,既然今朝邀了我來,又擺出這些東西,我是當做也得做,不當做也得做了。」「你真是——」展風想王老闆說的時候一定在搖頭,「我可真說不過你。若不是那藤田在百樂門猛追你一陣,我也不想拖你下水。但這事情如和日本軍方有牽扯,到底還是危險的,性命攸關的事情啊!阿囡,如果你不想做——」那聲音又輕輕笑了:「我這條小命還是乾爹救來的,還你也無甚大礙。不過我可不保證真探聽出什麼來,能做的我會全力以赴,做不到的我也不說滿話——」忽然,那聲音停住了。門「吱呀」一聲開了。沒有料到這門會突然敞開的展風愣住,先聞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心神一蕩,手腕已經被一隻白皙的纖手扣住。門裡是一雙淡褐的霧濛濛的眼睛,睫毛卷而長,蓋住那眼中的風景。只是左眼襝下有一顆淚痔出賣了那些嬌媚。看到她那一瞬間,展風片刻就懂得了「風情萬種」的含義。這不是歸鳳在臺上的風華絕代,也不是歸雲在臺下的秀美大方。這就是撩著男人的心的,狠狠攫住男人魂魄的風韻。展風只能傻傻看她巧笑倩兮:「你能當什麼都沒有聽到嗎?」心就蕩了,神也顛倒,糊里糊塗地搖了搖頭。她嘆了口氣,抓住他進了那道門。門裡只有王老闆和她兩個人,還有一張大大的辦公桌,上面放著一卷一卷的卷軸,堆了滿張臺子。王老闆正訝異:「展風?」她又笑了,對王老闆說:「乾爹,你既然請了他來,還是看看派個什麼事兒給他做做罷?」

說完歪著腦袋看展風:「不能當沒聽見的話,就只好下水了。」展風方才明瞭,他似乎是誤打誤撞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終至要摻合了進去。

王老闆就笑道:「既然如此,展風,你來,我跟你說些別的——」

五夜深沉

王老闆的元宵夜宴裡,恐怕最無措的客人就是歸雲和歸鳳這對姊妹花了。

兩人自進了這陌生地兒,就被其中的迂迴曲折弄得暈眩。展風一忽兒又不見了人影,兩姊妹更不知所措。歸雲尚能細心觀察那些不認識客人,發覺不見王家人的樣子,但卻是些看著有來頭的客人。有穿西服穿中山裝的斯文先生,文化人的樣子;也有穿絲綢長褂、端著菸斗的生意人。在場的女士也是端莊得體的多,不少剪時下流行的齊耳短髮,一副新女性的樣子。人群中竟還有三兩個洋人。

王老闆也很西派地佈置了布菲臺,把中西食物都擺放在桌面上隨在場的先生女士自取。

好在有這從未見過的布菲臺,暫解了歸雲歸鳳的困,兩人終於找到事情做。她們學其他客人一般,在小盤子夾揀一些中西小點心,躲到客廳臨後天井的一角小心地吃,不慣引人矚目。

竟還有人也在此處說話,隔著落地窗簾,見不清人影,聲音是一老一少的。

「你不要總心事重重,這樣少年老成,你父親會當我剋扣了你!」老的正這樣說。

「剛才遇到復旦的幾位教授,他們都響應王老闆的意見,我父親卻推諉不至。」這把少的聲音奇怪得熟悉。「休胡想,你不是也來了?」「恐怕只是給他當門面。」「父母心孩子未必懂,你少同你父母淘氣。」「我――」少的還沒說完,有人走過去,叫一聲:「莫主編。」他們轉了出來,同歸雲歸鳳打[奇`書`網`整.理'提.供]了個照面。歸雲吃了一驚。那少的停下步子,也很驚訝,又很高興,朝歸雲微笑,他說:「又見面了。」他的中山裝換成了黑西服,還是一樣身姿挺拔,傲然卓立。就是法國公園遇見的那一個。他沒有與同伴一起走,真的停下來了,就站在歸雲面前。

歸雲發窘,說:「真抱歉,打擾你們了。」說著就想拉著歸鳳走。中國青年心裡一急,不想讓她跑,就阻了她。他這樣高,一下就能擋住她,但他也覺得冒昧了,伸出了右手。說:「我姓卓,卓陽,幸會!」倒是真很期待。他的眼睛明亮得過分了,好像要看穿人心。她只得也伸出了手,和他禮貌相握。

第一次和別人握手,第一次用這種新式的禮儀,不免是慌的。十指才相觸,就縮了回來。再用自以為大方得體的聲音遮掩著,介紹自己和歸鳳:「杜歸雲,來歸鳳。」卓陽就笑了:「我記住了。」還想再對歸雲說話,王家的孃姨已走來邀請歸鳳歸雲上臺表演,便作罷。王老闆很早就安排好兩個琴師來做伴奏,擺出圓桶紅木凳,放在麥克風架子後方,小小臺型搭得十分緊湊細緻。歸雲請王老闆點曲子。王老闆凝眉思索了半刻,道:「過兩日我們這裡一位鄧老闆要去重慶辦貨,那就來一曲《十八相送》吧!」又是《十八相送》。歸雲想起那晚夜祭筱鳳鳴,把歡悅的曲子唱得婉轉悽楚,此時再唱,怕意境不佳。歸鳳卻輕道:「沒什麼,就《十八相送》吧!」琴師調著弦,王老闆很隆重地站到那麥克風架子後面,向在座的人們介紹她們,給足了面子。歸雲卻覺得不妥,自進了這裡,處處別手別腳,格格不入,她們只像一副多出來的點綴,沒處擱。此時這樣光彩出場,卻成了最吸引人的風景。她們本不該也不像是這場宴會中的焦點。歸雲心中大感吃不準和不靠譜。但人情場面上須做足功夫。這回由歸鳳拉著她上了臺,款款站好。周圍落地的燈,是款式相同的銅雕西洋美女勾摟著臂膀抱著圓滾滾的夜明珠,光都攏在她們身上,泛出暖。

安全的,又很舒適。歸雲想,她要唱了,這是頭一回。杜班主也是要她歷練的。沒有筒子燈,她是真的不怕了。可為什麼會怕那燈?她百思不解,記憶模糊。聽戲的來賓都坐好,王老闆坐在最前排的真皮沙發上,卓陽站在最後排,正靠著一支落地臺燈旁的壁爐架,和三兩個青年人低聲交談。他抬起眼睛,就看見了她,微笑著頷首。

歸雲移開目光,暗自定了定神。音調一起,兩把脆生生的聲。「三載同窗情如海,山伯難捨祝英臺,相依相伴送下山,又向錢塘道上來。」

歸鳳執起歸雲的手,嬌呼一聲「梁兄」,便在眼前臆造出那十八相送的山景水景來。處處以物喻人,眉目含情地暗示梁山伯。梁山伯卻是豪爽地不拘小節的,真誠又依依不捨的。呆,而且迂。然,山色美,前景豔,七夕之約近在眼前。誰又知這是生離死別的前奏,只做暫時的天真快樂。

臺下的人被暖音微燻了。客堂間的光攏得嚴嚴的,照得這一藍一紅一對姊妹花益加和暖暢麗。

藍色的女孩臉若銀盤,眼眸波光流動,盈盈的,透著使不盡的活力。身上大朵大朵玉蘭花開的正盛。長長的兩條麻花辮子,辮梢也紮了藍頭繩,留下長長的絲帶點綴著長長的髮尾,一直及到襖子下的裙處。桃紅色女孩細巧的臉細巧的身在豔麗的裝扮下憑添出細緻溫柔的韻味。她的嗓音真讓人驚歎,藏著喜、藏著羞、藏著怯、藏著少女懷春的忐忑不安。就是一個祝英臺。這樣的景,這樣的人,能暫時驅走人們的萬般愁緒。他們都跟著拍子,輕輕應和著這曲兒,都在十八相送。歸雲越唱越順了,一路行雲流水,由歸鳳帶著入戲,帶著走臺步,帶著眼神翻飛,進了戲中的情。由左邊到右邊,過了獨木橋,離了古廟。忽而看到那邊的黑西服男子正立著站姿,手中捧著大大方方的簿子,捏著銀輝輝的筆,在紙上翻飛著。燈光斜斜照過來,他的發零碎地低垂幾縷,他卻並不顧。如此認真專注,不知道在寫什麼。

歸雲呆呆應和了歸鳳一句:「哦,七巧。」歸鳳的手帶過來,把她的眼神也帶過來,聽得歸鳳一句拉長音。「我家來」。再執手,便是快樂的尾音。「臨別依依難分開,心中想說千句話,萬望你梁兄早點來。」掌聲如雷鳴。歸雲舒了氣,心口狂跳,方才感到緊張。她用手按著心口,向觀眾鞠躬致意。

抬起頭,正對客廳左邊樓梯口轉彎處的一角。一條白色的身影,裹在白色的寬氅裡。疏淡的劉海,露著美人尖,盤起的辮髻斜斜簪了一朵梅花簪子。細緻的瓜子臉,眼波霧濛濛地,也正驚疑地盯著歸雲打量。歸雲大驚,望著她,看不真切。那女子往前走了兩步,現身在暈黃的燈光下。歸雲往前踱了兩步,卻不慎帶倒旁邊的麥克風架子,一個趄趔。歸鳳驚呼不及,堪堪伸手扶住她,但架子重心一歪,便要往她身上招呼上去。卓陽已一個箭步衝上來,牢牢拽住架子往前託了一下,「呲啦」一聲,那鐵灰灰的架子上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洋釘一下扯破了歸雲的絲裙子,把那藍鬱郁的裙襬整個扯裂了。她的跌倒攪得那些觀眾也慌亂,王老闆趕緊過來問她有無受傷,見她裙襬被扯裂了,就轉頭喚:「阿囡。」白氅女子正從他身後轉出來,不待吩咐便說:「乾爹,我帶這位小姐換一條裙子吧!」

歸雲抬頭,大眼睛直盯住這女子看,愈加驚疑。歸鳳扶她,她當下說:「不礙事,我同這位小姐去換件衣裳。」便跟著女子上樓。兜兜轉轉,到了三樓,她領著她,推門進入一間近著走廊的房。這房裡正中擺著紅木大床,兩邊兩個紅木的床頭櫃,靠牆一排紅木大衣櫥。在這些紅沉沉的紅木傢俱上鋪著紅色的繡花床單,紅色的案頭遮布,落地鋼窗上裝著的紅絲絨窗簾,喜慶得像新房。

「坐吧!」白氅女子指點歸雲。歸雲在靠窗的單人沙發坐下,身子陷在沙發上那軟綿綿的紅色湘繡墊子內,腰骨被放得輕鬆下來。只見那白氅女子從門後的落地衣架上撈出一件淡青色的棉裙。「倒也巧,我怕今日下雨多備出一條裙子帶過來。」把裙子拿在手裡,瞅了下歸雲身上的襖子,「還是可以你的襖子搭配一下。」歸雲接過裙子,仔細看她。房間裡開了日光燈,亮堂堂,能把人和物看個清清楚楚。也看清楚了這女子左眼襝下的小小淚痣,像永遠擦不掉的眼淚,浮著蕭索的輕愁。

‘阿囡’在另一隻沙發上坐下來,伸出手來,手指尖尖,在沙發柄上展開。是兩枚生鏽斑,但仍銀白耀目的大洋。歸雲看這兩枚大洋,淚盈於睫,她從懷內也掏了東西出來,放在這旁邊。

一共五個大洋。「小雁,我找了你很久了。」小雁緩緩靠進了沙發,像是自己疑測的念頭終被落實了,心也落實了。她握了歸雲的手,輕輕喚一聲:「小云。」歸雲轉手,緊緊相握。離別之後,千言萬語,相見之時,無語凝咽。只不知道一切從何說起。她心底存疑。看這人,這屋,這境,太讓人不得不做出最壞的結果。不留神就開口問一句:「你是王老闆的乾女兒?」問好就後悔,因為不忍更覺自己殘忍。但小雁毫不迴避。「我現在的名字叫謝雁飛,王老闆是我的乾爹。」介紹完,先笑了一下,抖下旗袍下襬,斜斜交疊著小腿,一邊拿出銀蹭蹭的香菸盒子,取出一支金嘴「三個五」,再熟練地從床頭櫃上摸出火柴盒,只單手執著細長的火柴便能劃出火。火苗映著她潔白的面頰,點燃叼在嘴邊的煙。青煙一縷,隔離她們。歸雲呆呆看她吞雲吐霧,朦朧之間,找小雁的舊影。已經叫做「謝雁飛」的她講:「舊時王榭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我本也不是什麼王榭堂前燕,飛入現在這樣的地方,已經蠻好了。」她幼時的東北口音消失殆盡了,現在是一口上海的吳儂軟語。略略偏過頭,細長的頸,耳垂上掛著寸許長的耳墜子,藕斷絲連的造型,微晃。卻是她上下一身行頭中最活潑的部分。

雁飛吸一陣煙,猛地往菸灰缸裡摁滅菸頭,道:「小云,你還是那個小云。真好!」

歸雲低頭,又一陣酸淚,抓著裙子說:「我先換衣裳。」展風終於在晚宴散場時現身,被歸鳳抱怨:「一下子溜個沒影,剩我們兩個孤鬼在陌生地方獻醜。」他的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又偏要故作神秘。「沒啥沒啥!」又想了想,「王老闆讓我認識了兩個商行的老闆,正向他們請教一些生意上的學問呢!」倒也算是正事,歸鳳就不追究了,覷眼就見歸雲下了樓梯。雁飛跟在她身後。

歸雲說:「我好了。」展風的眼神閃爍,要避開:「時候差不多了,我去叫黃包車。」說完便出門叫車。

雁飛搭了搭歸雲的肩,說:「下回單獨找你聚,我幫乾爹送客去了。」也不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