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向前奔跑,向著陽光,迎著風雨,鹿鹿,我就是要找到你。
這一天,我最愛的弟弟,我終於看到你,你長大了,變得更好看了。只是我已走失在你的星球裡,你不要我了,就像當年我丟棄你。
38
林微笑大病了一場。
她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夢裡有許小虎、有鹿鹿,三個人無憂無慮,從不懂煩惱,一直笑呀鬧呀,都是天真可愛的模樣。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這是夢,鹿鹿被她丟了,許小虎也走了,被她親手交給別人的。
林微笑同他爭執起來,不是的,許小虎要和我一輩子的。
醒醒吧,他已經訂婚了,孩子都有了,他的一輩子在別人身上。
林微笑就哭了,夢裡她一直哭,哭得很傷心,可沒人安慰她,她覺得好冷,心口又冷又重,最後冷得她實在受不了,就醒來了。醒來看到她躺在自己床上,額頭上鋪著條毛巾,她也找到心口又冷又重的原因。
她還戴著那塊碎玉,玉壓在她胸口,她快窒息了。
林微笑硬生生把鏈子扯掉,瘋了似的跑出去,跑得很快,在廚房的牧嶸只聽到動靜,她就不見了,他放下東西,追了過去。林微笑跑到海邊,狠狠地把玉觀音扔出去,玉碎玉決,我們早該恩斷義絕,何苦再相遇再糾纏。
許小虎,我恨你!我恨你!你為什麼要出現?
給我希望,又把我拉進苦海里,我快活不下去了,都怪你,都怪你!
碎玉被扔進海里,只濺就一小點水花,就消失不見了。
海風吹在身上,林微笑覺得冷,又覺得胸口空蕩蕩的,一點份量都沒有,連心也空蕩蕩的。怎麼回事,她猛然意識到,她失去玉了,也失去許小虎了,許小虎屬於另一個人,不要,她的心痛得撕裂起來。
她不要失去許小虎,她不要許小虎屬於另一個人。
我要找到玉,找到玉,許小虎就回來了,林微笑瘋了,她跳下去,朝剛才扔玉的地方游過去,四處摸索。可是沒有,這裡沒有,那裡沒有,到底去哪裡了,會不會沉到海底。林微笑不管不顧,直接扎進海里。
牧嶸趕過來,正看到她一頭扎進海里,他連衣服都沒脫,直接跳進去。
此時此刻,他真慶幸在巴黎,克服了對水的障礙,去學游泳。
林微笑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牧嶸跟著往下沉,揪著她的脖子,拉回來了。
兩人浮出海面,林微笑推開他:「你幹什麼?我要去找玉,找到玉,小虎就回來了。」
說著又要扎進去,牧嶸抓住她,可她瘋了,不要命地掙扎,連他都有些抓不住。牧嶸狠心,抬手給了她一巴掌,響亮的巴掌聲讓他心一震,林微笑卻毫無知覺,牧嶸直視她:「林微笑你醒醒吧,玉找不回來了,就算找回來了,許小虎也回不來了。」
「為什麼?」林微笑傻傻地問。
「他訂婚了!很快他就會結婚了!你就算找到玉又怎樣,一塊玉他就能回來嗎?」
林微笑意識有點回來,對呀,許小虎訂婚了。她全身溼透了,海風很大,吹在她身上,溼衣服貼在身上,寒意彷彿順著海水滲進她皮膚、骨頭裡,冷得她打戰。她全身都在抖,嘴唇白得發青,喃喃問,有點神經質。
「那我怎麼辦,我愛許小虎啊,他定婚了,我怎麼辦?」
牧嶸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這個問題,他只能伸手抱住她。
林微笑還在哭,邊哭邊說:「我真的愛許小虎,我從小到大,只愛過他一個人,他為什麼要辜負我?你說,他為什麼要辜負我?」
她的問題牧嶸一個也回答不了,他只能抱著她,一個手刀打暈她,帶她離開。
可海水真的好冷,冷得他心都被凍成冰了,她只愛過一個人,一個許小虎。牧嶸抱著她,她這麼輕,這麼瘦,他卻覺得每一步都很沉重,我也只愛過一個人,就是林微笑你啊,可你連辜負都不自知,你深愛著他,眼裡何嘗有我?
是不是每個人的愛情都是兩面,一面煎熬著自己,一面煎熬著別人?
半夜,林微笑高燒,燒得迷迷糊糊,一直說夢話,最後似乎在唱歌。牧嶸趴下來聽,好像是:天給的苦說不出,只好躲在心裡哭,痛到深處說不出。牧嶸邊照顧她邊想,還真是痛到深處說不出。
他看著她慘白的臉,硬生生被高溫弄出兩抹詭異的紅,一陣心疼,林夕落,你作死吧,往死裡作死自己,也作死我。
傷心傷身,傷已傷人,他們都忘了,情仇愛恨,本來就是一場空。
林微笑燒了三天,半夢半醒,渾身難受,哪裡都疼,揪心地疼,身體像經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溫度很高,心卻很冷。她蜷曲著,卻找不到一絲安全感,清醒時,她笑自己,不是早料到會這樣,自己作死;迷糊時,她又想,難道我就不能有愛情?
當然不能!鹿鹿怎麼辦?爸爸怎麼辦?媽媽還在等鹿鹿回家。林微笑猛地驚醒,撿回半條命,她半睜著眼,看到牧嶸疲倦地照顧她,眼睛紅通通的,熬夜熬出來的。她啞著嗓音:「牧嶸?」
牧嶸拿水喂他,溫水順著喉嚨流進去,林微笑舒服了點,她努力笑了笑:「你去睡吧,你放心,我不會有事,我會好起來的。」
似乎為了讓他放心,她躺好,喃喃自語:「我會好起來,會好起來的。」
她終於平穩了點,牧嶸不放心,趴在床邊照顧她,中途聽到動靜,他抬頭,燒已經退了,林微笑皺著眉,似乎在做噩夢。
牧嶸抓住她的手,柔聲問:「怎麼了?」
「殼,殼壓得我好疼。」她在夢中小聲說,畏畏縮縮。
那一剎那,牧嶸心如刀割。
病了三天,第四天終於恢復過來,瘦了一大圈,也把什麼都忘了,牧嶸醒來沒看到她嚇了一跳,跑出去,林微笑已經在廚房忙活,見到他微微一笑。
「醒了?洗洗準備吃飯。」
「你——」牧嶸斟酌詞語,一臉擔憂。
林微笑走到他面前:「你放心,我沒事。」
她還在笑,眼神卻空蕩蕩:「我做了個很奢侈的夢,現在夢醒了,我也清醒了,這麼大了還這麼天真是不對的。」
牧嶸想說什麼,林微笑擺擺手,衝他露出個大大的笑容:「放心吧,影子先生。我是誰?我是不會哭的林微笑,我是打不倒的蝸牛小姐。」
她笑容滿面,可越是這樣,牧嶸看了越傷心,他忘不了那句,殼壓得她好疼。
蝸牛永遠只會揹著重重的殼向前爬,因為她沒有親人庇廕,也沒有老天眷顧,她只能靠自己,她用血肉眼淚凝成殼,風吹雨打,金剛不壞。
請了三天假重新回來上班的林微笑,對遇上的每個人都微笑點頭。微笑吧,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奔跑吧,像從來沒有摔倒過一樣。就算生活讓我幻滅一百遍,我也能微笑一百零一遍,因為我是不會哭的林微笑!
頻道正在籌劃一檔新聞訪談節目《平凡的世界》,與以往的訪談節目不同,這次把鏡頭對向普通人,定位就是,他們很平凡,他們就在我們身邊,籌劃了很久,就是第一期的訪談嘉賓一直爭議不下。
頻道領導對這檔節目很重視,希望一擊即中,找了幾個典型,怕被說作秀,缺乏誠意,找普通人,又說缺少亮點,不夠震撼,影響收視率,畢竟現在是製播分離制度,收視率決定廣告收入,節目能否存活下去。
嚴曉明是這檔節目的主持人,林微笑跟師父開了幾次會,每次都是為嘉賓人選吵得不可開交,吵完嘉賓,吵節目形式,嚴曉明氣得半死:「我叫你們頭腦風暴,不是叫你們來吵吵鬧鬧。」
她去外面透氣,林微笑追了過去,沉默了半響,下定決心。
「師父,有個人可以。」
「誰?」
「我。」
嚴曉明不明白地看著她,林微笑點頭,上了電視,鹿鹿會看得到吧!
因為本身是欄目的工作人員,考慮會有人說作秀炒作,錄節目時,林微笑戴了個半邊的面具。她特意在淘寶找到的小鹿面具,第一次以被採訪者的身份坐在鏡頭前,她還是有些拘束,不過很快就調好狀態。
從哪裡開始講起?1993年那個尋常的2月21日。
從爸爸出事以來,她被命運逼迫得一直向前奔跑,今天她慢慢回憶,她仿若站在時光的河流裡,看著年幼的自己看著搖籃裡的小嬰兒,他們慢慢長大,從身邊穿過,她看到爸爸沒出事前英俊的臉龐,看到媽媽沒生病前溫柔的笑……
她看到了很多,也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消失,從身邊離開。
她看到自己總是在哭,不安彷徨,她看到鹿鹿安靜地對她笑,站在路邊等她回來,她看到媽媽毫無反應地倒在地上,她看到爸爸甩開她說她不配,她聽到軟軟小小的鹿鹿在叫姐姐,對她說,他要做地球人。
林微笑沒有哭,她像講別人的故事一樣,沒有煽情,沒有眼淚,她完全是個冷血無情的女孩。可在場的人都動容了,嚴曉明問:「我看到很多人都在抹眼淚,你親身經歷了這一切,為什麼你能這麼平靜?」
真是個殘酷的問題,不愧是當家花旦,總能一刀見血,就算是師徒也毫不留情。
林微笑望著她:「因為我發現眼淚是沒有用的,它除了讓我變得更柔弱,一點用都沒有。而我要找到鹿鹿,必須堅強。況且像我這種人,有種說法叫鱷魚的眼淚,虛情假意,不值得同情。」
「你覺得你是哪種人?」
「罪人。」
全場譁然,短暫的喧譁過後。
「那你現在做的都是為了贖罪?」
「是,」林微笑點頭,慘然道,「但我從來不指望鹿鹿能原諒我。」
「為什麼?」
「如果你是我弟弟,你會原諒我嗎?被最信任的人丟棄。」
「你對自己太苛刻了,」嚴曉明換了個話題,「從你離家找鹿鹿,找了多少年?」
「六年。」
「沒回過家?」
「沒有。」
「為什麼?」
「離開前,我發過誓,不找到鹿鹿,我不會回去。」
「還要繼續找嗎?」
「是的,直到找到為止。」
「如果一輩子找不到?」
「那就找一輩子,」林微笑的眼神全是堅定,「我不知道我的一輩子有多長,說不定明天我走在路上,就會出意外。但只要我活著,活著一天就找一天,活一輩子就找一輩子,無論他在哪裡,我都要找到他。」
「那你的人生呢,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不是該談戀愛,結婚?」
林微笑慘笑,像我這種人還要什麼人生,她說:「我的人生,就是找到林鹿鹿。」
嚴曉明問不下去了,她示意攝像,把鏡頭對向自己:「今天我們聽到一個悲傷的故事,我不知道我們身邊有多少自閉症兒童,我也不知道,他們的到來給一個家帶來的是歡樂多還是眼淚多,我只想說,身為正常人的我們,多一點包容,給星星的孩子一片天空。
「請允許我把最後幾分鐘留給鹿鹿的姐姐,我想,她有很多話要對鹿鹿說。」
燈光暗下來,林微笑的眼神空蕩蕩的,她確實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好不容易說出來。
「鹿鹿,你在哪裡,姐姐在找你?
「姐姐很想你,媽媽死了,我一直在找你。
「鹿鹿,對不起……」
對不起,丟了你,對不起,還是沒有找到你。
最後,林微笑對著鏡頭,只有一雙含淚的眼睛。
鹿鹿,我遇見一個人,他也在找人,他說生死不離,我也一樣,此生不棄。無論你在哪裡,我都要找到你。
她就這樣痴痴地望著,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夠了,不要拍了!」嚴曉明示意攝像停下,她抱住林微笑,「可以了,微笑,你已經很拼命,不要再責怪自己。」
不夠!只要她沒找到鹿鹿,就永遠不夠。
因為她是一個罪人,罪無可恕。
39
節目播出來,反響很大。
媒體轉載,微博轉發,《平凡的世界》欄目組為林微笑發起了一期「尋找鹿鹿」的活動,關注孤獨症孩童,尋找星星村的小王子林鹿鹿。網上遍佈鹿鹿的照片,網友自發尋找鹿鹿,在微博上發圖。
很多人幫忙,可還是沒有鹿鹿的蹤影。
有人潑冷水,鹿鹿被丟時才十三歲,有自閉症,又沒有自理能力,說不定早就死了,勸林微笑不要找了;有人罵她矯情,把一起長大的弟弟丟了,還有臉上電視哭,要真想找弟弟,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去上大學……
眾說紛紜,林微笑一律接受,幫助她的,她心裡感激,罵她的,她也接受。他們說的沒錯,唯獨一點,她不相信鹿鹿死了。鹿鹿沒死,鹿鹿一定在哪個地方等她,等她來找他。她瞭解鹿鹿,他可怕的偏執,他一定會等她的。
但另一個聲音在耳邊說,他們說的沒錯,鹿鹿早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林微笑在睡夢中,硬生生被嚇醒,一身冷汗,心跳得很快。
她膽戰心驚,怎麼辦,鹿鹿在哪裡,會不會受苦,被人欺負?
她咬自己,指甲深深地扎進手心,很痛卻毫無知覺。她想起剛才的夢,鹿鹿一身傷地站在她面前,大大的眼睛盈滿淚水,伸出手,問她。
「姐姐,我已經是地球人了,你為什麼要把我丟了?」
林微笑沒法回答,她只能不斷說對不起,鹿鹿走過來,似乎對她哭很不解。他歪著腦袋想了想,踮起腳尖,對著姐姐吹了一口氣,然後,小心又討好地望著她,彷彿在說,不哭啊,姐姐,我們不哭。
林微笑坐到天亮,黑暗中,她彷彿看到那隻粉紅色小鹿,發出淡淡的光芒,很漂亮。她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想去觸控,卻怎麼也觸控不到,它回頭對她微笑,美麗的鹿角,眼睛黑白分明卻蓄滿淚水。
鹿鹿!林微笑追過去,他已消散在夜空中。
天亮了,林微笑推開窗,天天藍,鹿鹿,你一定要活著,活著等姐姐去找你。
最近新聞中心和阿信所在的警局有合作,錄幾檔提高市民防騙意識的節目。林微笑負責跟進,她一大早過去,因為經常合作,倒也很順利,她錄好同期聲,同事去補幾個鏡頭,她坐在阿信電腦桌前喝水。
阿信平時挺忙的,一刻也閒不下來,林微笑也曾問過他怎麼總這麼拼。
他一臉無奈:「沒辦法,時間總是多得讓我害怕。」
林微笑也說不清,牧雪若知道阿信這樣情痴,是開心還是疼惜。不過她也是有幾分羨慕的,阿信真是痴情得,不懼天地別離。這種人終究是少,大多數人的感情,像她和許小虎,一場煙花一場雨,還未盡興就氣數已盡。
許小虎沒再找過她,林微笑也不去想他,已經決定做路人,再糾纏也無用。
那句老死不相往來,她是認真的。
林微笑搖頭,無聊地看阿信的電腦,一張照片被放大,是兩個男人。一個看起來二十五歲左右,穿著黑西裝,牽著個男孩,男孩看起來十八九歲,只拍到側臉,但也看得出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年,皺著眉,蒼白薄情的模樣。
林微笑移不開視線,這個人,好像,第一眼或許覺得不像,但越看越像。
她的心跳起來,六年足夠讓一個孩子長成大男孩,五官輪廓都會變,但真的很像,鹿鹿長大了,會不會是這般模樣?
她正看得出神,阿信走過來:「看什麼?哦,這個呀,是f城警局發過來,叫我們留意的。」
「這個男人叫劉茫,是專門製造販賣名畫的商人,f局盯了很久,就是一直沒有證據。三個月前來到z市,f局把照片發過來,叫我們幫忙留意,另一個聽說是他弟弟,劉茫把他保護得很好,跟案情沒關係,挺神秘的,沒探出什麼資訊。」
阿信說了一通,見林微笑仍眼都不眨,疑惑地問。
「怎麼了?」
「這個人好像鹿鹿。」
「不像呀。」
不怪阿信這麼說,他只看過鹿鹿一張照片,單純對比照片,只會覺得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這人氣質太冷了,看著就覺得很寡情,但鹿鹿是林微笑從小帶到大,她熟悉鹿鹿的任何神情,他一皺眉她就知道他為什麼不舒服。
讓我看到本人,我就知道是不是了!
林微笑很振奮,找阿信問了地址,就揹著包衝了出去。
「微笑,你小心點。」
「你放心。」
阿信看著她離去,有句話沒敢說出來,別抱太大期望。這幾年,她沒少在警局資料庫找流浪兒童,全國各地,每次她看到覺得像的,無論多遠都會趕過去,但都不是鹿鹿。阿信看著她次次失望而歸,真的有些不忍心。
為了鹿鹿,她失去太多,太苦了。
林微笑從來不覺得苦,她有種可怕預感,這就是鹿鹿!
雖然每一次去陌生城市認人時,她都充滿期望,但這次真的不一樣,她害怕又期待。
劉茫住的是z城的高階別墅群,打的是親近自然的招牌,三層小洋樓配一個小花園。林微笑在門口張望,小洋樓靜悄悄的,人應當是出去了。她掏出鏡子,看自己的臉變了沒,不知道鹿鹿認不認得她。
她這麼緊張,卻忘了一點,如果真是鹿鹿,鹿鹿肯不肯認她?
林微笑緊緊抓著包,手心都是汗,滿心期待,可一小時又一小時,別墅還是靜悄悄的。天都黑了,他們還沒回來,中途她接到牧嶸的電話,說「小王子」有小朋友發燒,他送孩子去醫院,晚上不回來了。
林微笑「嗯嗯」掛了電話,腿站得又麻又酸,她靠在牆上,最後蹲在牆角等。
等待消磨了她的自信,她開始懷疑那人根本不是鹿鹿,也許又是一場空歡喜,可沒見到,她又不甘心。她又餓又慌,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十一點了,明天再來吧,她正想站起來,一束光照了過來。
林微笑想也沒想,衝了出去,張開手臂,擋在車面前。
「你神經病,這麼衝過來!」
刺眼的燈光照過來,林微笑本能地捂住眼睛,也看到了駕駛座旁邊坐著的人。
那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眼睛望著前方,無波無瀾,仿若一潭死水,但精緻俊美的五官又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就像一刀一錘精心雕刻出的完美藝術品。穿著最簡單的白色衣服,露出鎖骨,顯得有些瘦削,配合蒼白冷漠的臉,有種纖弱的病態美。
林微笑呆住了,如果看照片她只是懷疑,現在她幾乎可以確定,鹿鹿,這就是鹿鹿。
緊急剎車,車上的人因為慣力向前撞,開車的男子關心地問:「鹿鹿,沒事吧?」
鹿鹿?林微笑簡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鹿鹿!這次真的是鹿鹿,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衝過去,趴到車窗,拍著車窗,大聲喊。
「鹿鹿?你是林鹿鹿對吧?
「是姐姐,是姐姐林夕落!」
車上的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倒是駕駛座上的男子饒有興致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男子正是照片上的劉茫,穿著藍色的襯衫,很正式的那種,他偏偏解開幾個釦子,露出健康的膚色,顯得有些不羈和風流。人長得很俊朗,看起來很有親和力,沒說話就已經帶著笑意,但總有些邪氣。
他似乎對林微笑極有興趣,細細上下打量一下,兀地嘴角一揚,油門一踩,直接衝了進去,把她帶得摔在地上。林微笑沒有防備,膝蓋破了,手也擦破皮,她忍痛爬起來,門卻關上了。
那兩人下車,鹿鹿直接進屋,林微笑瘋了似的按門鈴,把門鈴按得亂響。
沒一會兒,劉茫怒氣衝衝地過來:「你瘋了嗎?不想我報警,就快點滾!」
林微笑確實瘋了,她趴在鐵門旁:「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他是不是叫鹿鹿?他是我弟弟!」
「他是叫鹿鹿,不過是我弟弟,要找弟弟去找警察,別到我家撒瘋。」
「求求你,他真的是我弟弟,讓我見一面就好,見一面我就知道是不是!」
劉茫冷笑:「如果你硬說是,我弟弟豈不是要變成你弟弟!」
「不會的,讓我見一面就好,這幾年是不是你救了他,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非親非故,我憑什麼要你報答?他是我弟弟,我照顧他天經地義,再說,你真的是他姐姐嗎?」劉茫有些好笑地看她,「如果是姐姐,他為什麼看都不看你?我看,根本是你認錯人。」
「我不會認錯的……」林微笑喃喃道,卻也意識到,剛才鹿鹿根本沒看她,一眼都沒有。
「回去吧,我也實話跟你說,」劉茫臉色一變,竟帶著幾分陰狠,「不管你是不是她姐姐,我都不會讓他見你的。」
「他是我的!」他挑眉,嘴角揚起,眼裡卻沒有笑意,透著深深的寒意。
劉茫說完就走,林微笑再去按門鈴,沒再響了,開關被關了,她不想離開,站在門外,趴著鐵條,看著小洋樓。沒一會兒,燈暗了,他們睡了,林微笑頹廢地坐在地上,靠著門,仔細地回想剛才的情況。
沒錯,肯定是鹿鹿!他長大了,更好看了,完全變成一個美少年,只是眉眼的溫潤被磨成冰凌,太冷了。他一定受了很多苦,林微笑想,又恨自己,是她把鹿鹿丟了,才害他變成這樣。他看都不看她,鹿鹿,鹿鹿他一定是恨她的。
她就這樣想著,坐了一夜,也不敢睡,怕醒來又是一場夢,鹿鹿又不見了。
天亮了,林微笑醒來,朦朧中似乎看到洋樓窗戶有身影一閃而過。
鹿鹿!她仔細看,又什麼也沒有。
九點多,車開了出來,林微笑撲過去:「劉先生,求求你,讓我和他見一面。」
車窗搖下來,鹿鹿坐在後座,劉茫看著她:「你真的想見他?」
林微笑猛點頭,劉茫嘴角揚起:「那跪下!」
「什麼?」林微笑瞪大眼睛。
「跪下來求我,」劉茫笑眯眯地繼續說,「如果我回來,看到你還跪在這兒,或許會考慮一下。」
他說完,就開走了,後視鏡照到那個狼狽的女人緩緩跪下去,一動不動。
他笑意更盛,像極了微笑的惡魔:「看來她真的很想你,對吧,鹿鹿?」
少年沒回答,正專注地玩ipad,連翻一下眼皮都沒有。
真是個冷血的小渾蛋,劉茫笑,不過這樣才好。
40
車又在昨晚那個點開回來了。
林微笑跪在門口,一動不動,跪了十幾個小時,腿又麻又酸,差不多毫無知覺。
車經過她,車窗搖下,露出他微笑的臉。
「你還真跪了一天?不過怎麼辦呢,」劉茫撫額,有些困惑地說,「我只是說考慮一下,可沒有答應讓你見他。」
「你——」林微笑氣得臉色發白,想站起來,因為跪太久,腿又不聽話。
「這樣吧,」劉茫笑得越發春風拂面,「明天,明天要是能看到你,或許我會心軟。」
車窗搖上去,劉茫揚長而去,林微笑頹敗地跪倒在地,讓她痛的不是這個,而是鹿鹿,他還是沒看她一眼。整晚,她盯著燈火通明的小洋樓,聽到劉茫肆意的笑聲,電視的聲音。
她想到阿信的話,劉茫是假畫商,為什麼鹿鹿會跟他在一起?
以前爸爸到校門口賣水果,鹿鹿就在一旁畫畫。有美術老師看到了,誇他不簡單,完全可以去學美術,知道他家庭沒條件,後來再來買水果,都會站一會兒指點一番。鹿鹿不理他,把頭扭到一邊,不過還真的畫得一次比一次好。
他那時模仿美術書的名畫,就可以以假亂真了。
會不會那些仿冒的名畫都是鹿鹿畫的?林微笑隱隱有不好的預感,劉茫到底是什麼人?她對他沒有好感,感覺邪氣太重不正派,但心裡還是很感激,起碼鹿鹿活著,還過得不錯,這比什麼都強。
鹿鹿在生氣,等他不生氣了,就會想見自己的,林微笑樂觀地想。她有好多話要跟他說,還要帶他回去見媽媽。媽媽,我找到鹿鹿了,真的找到了,一想到可以回家,她就熱淚盈眶,激動得不了。
林微笑跪在門口,又充滿信心,老天還是眷顧她的,再堅持一下,明天,明天就能見到鹿鹿。
第二天,劉茫沒開車出來,林微笑等了好久,才看到他打著哈欠出來,穿得很休閒,見到她,一臉饒有興致,就是不理會,在花園晃悠。其實劉茫長相頗為出色,每次見面都衣冠楚楚,就是太邪氣。
好不容易,劉茫像終於注意到她,走過來蹲下:「還在等?你真的這麼想見他?」
林微笑累得只能點頭,劉茫笑了,很頭痛的樣子:「那要怎麼辦才好,我還是不想讓你見他。」
「為什麼?」林微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戲弄自己,連見面都不行。
「為什麼?」劉茫反問,嘴角的笑凝成嘲諷的弧度,眼裡全是諷刺,「你說他是你弟弟,那我問你,你弟弟怎麼會不見?為什麼?」
林微笑說不出來,為什麼,因為她親手把鹿鹿扔了,她握著鐵門的手在打戰。
劉茫見她這樣,反而笑了,可眼神冷得嚇人:「說不出來了吧?該不會是你把他丟了吧?」
話音剛落,林微笑手鬆開,往後退了一步。
劉茫仍盯著她,像只野獸般盯著獵物,不是噬殺,而是慢慢玩弄。貓捉老鼠,一點一點使她崩潰,他一字一頓。
「我是不會讓你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