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許小虎,許小虎也該是喜歡她的。
什麼時候他們長大到可以為彼此臉紅心跳,怦然心動?
回去的路上,兩人並肩,可誰也沒有說話,林夕落偷偷瞥了眼身邊的男孩,啊,他長這麼高了,剛好她躲在他懷裡,好像只夠到他胸口。她又看了一眼,突然覺得許小虎有些陌生了,他變了。
髮型還是最普通的平頭,但小時候肉肉的臉沒了,線條像拿刀刻出來的,菱角分明又不失溫潤,鼻樑挺直,顯得特別精神。他長大了,骨骼拔高,連手指都指節分明,最尋常的格子襯衫他穿起來都走路有風,帶著少年的朝氣和陽光。
呃,許小虎還長得蠻好看的,林夕落暗想,以前有同學說,許小虎長得很帥,她從沒覺得,今天卻發現,原來他真的不錯,高瘦愛笑,脾氣好,五官也俊,比不上鹿鹿的精緻,但鹿鹿是萌正太,他是……帥氣。
這個結論讓林夕落的臉更熱了,這感覺真奇怪,她用手碰了碰許小虎:「喂,你多高了?」
許小虎愣了下,笑了。他笑起來還是非常可愛,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眉眼彎彎,顯得有些稚氣,用手比畫了下,手輕而易舉放在她頭上,壓了壓,賊賊笑了:「比你高多了,夕落,你好矮啊!」
林夕落臉更紅,甩開他:「別動手動腳。」
這種從小到大最尋常的親暱,也能讓她臉紅心跳。
水痘好了,林夕落心裡卻住了一隻小鹿,看見許小虎,就歡快地蹦躂蹦躂,跳得好快。
她很怕看到他,又很想看到他,上課回頭看到他,眼神碰上,又各自轉開。她去收作業,手指輕觸,會滾燙四十五分鐘。林夕落的單車也一直壞了,許小虎似乎沒想修好,任它甜蜜地停在停車場,林夕落坐在單車後座,看著前面有些單薄但已寬闊的肩膀,有時候會很想貼過去,聽他的心跳,是不是也跳得很快。
有些尷尬,卻前所未有的膩歪,不說話,空氣中也泛著甜蜜氣息。
這幾分羞澀幾分親密的感覺,形成一種叫曖昧的氣氛,妙不可言。
可惜,他們沒有曖昧多久,期中考後,許家要搬到廣州,他爸在廣州的生意越做越大,現在要全家都帶過去。許小虎在經歷了吵架冷戰,最後在爸爸的一聲怒吼下妥協了,他默默地把林夕落的單車修好,一修好,林夕落就騎著車走了,騎得很快,連許小虎都追得很吃力。
「夕落!林夕落!」許小虎好不容易截住她。
林夕落的眼睛紅得嚇人,她抿著嘴瞪他:「你一定會忘了我的!一定會忘了我的。」
「不會的!」許小虎指著公路來往的車,發了一個潑婦吵架最常聽的誓言,「如果我忘記林夕落,就讓我被車撞死。」
林夕落想也沒想,抬手打了他一下:「叫你亂說。」
很輕,近乎親密的打鬧,許小虎趁機抓住她的手:「那你呢?」
「我?」林夕落有些好笑,「放心,要到外面花天酒地的是你,我一定會記得比你長久。」
許小虎滿足了,依依不捨放開她。他正處在青春期,體內有隻躁動的老鼠亂竄,想對她做更親密的事,好想抱抱她,親親她,但他不敢。從小到大,兩人當中,做主的一向是林夕落,他順著她順習慣了,連親密都覺得……褻瀆。
他看著她,她眼裡有他,他就覺得心裡滿滿的滿足。
許小虎要走時,給鹿鹿買了很多水彩顏料,想讓林夕落開心,最有效的就是討好林鹿鹿,雖然這個臭小子不待見他,他最近只要稍和林夕落親近一點,他就過來氣呼呼地推開他,很是不滿。
不過誰也沒在意,後天,許小虎就要走了。
「你會來送我嗎?」
「有什麼好送的,就在你家,你爸自己開車去的。」
「來嘛,我想看看你。」
林夕落不再往他家跑,許小虎想不明白,他想讓林夕落送他。以前他爸爸去廣州做生意,媽媽在家門口搖手,許小虎直接把這場景替換成他和林夕落,很矯情,可他就是想,想象林夕落是在家等他回來的親人,或更親密的關係。
許小虎的眼睛全是期盼,林夕落點頭:「好,我去送你。」
但最終沒送成,那天,她怕晚了,還請假回來,一路上騎得飛快,生怕趕不上。可她剛放下車,就見媽媽的同事急急忙忙過來,進來喊:「夕落,快去找你爸爸,你媽媽暈倒了!」
林夕落心一驚,什麼都忘了,騎上單車,滿世界去找爸爸。
而許小虎,在家裡等了又等,等到爸爸都過來說:「你等誰,再不走就晚了。」最後不得不上車。車經過林家,門果然關著,許小虎看著林家一閃而過,有什麼碎了,呵呵,夕落,我到底比不上你的學習重要。
車子走了一小段路,許小虎又瘋了似的叫起來:「停車!停車!」
他跑出去,跑到林家,脫下玉觀音。他是獨子,從小就受寵,一出生,爸爸就買了這塊玉,媽媽又到南海開了光,從小戴到大,他把紅繩一圈又一圈地繞在許家門把上。他不在乎了,不在乎了,送不送都沒關係,他只要林夕落平安快樂。
鄉下淳樸,進了院子才會看到,許小虎並不擔心有人拿走玉。
他紅著眼圈,一圈又一圈地纏繞著紅線,像把所有的想念都纏進去,刻進林夕落的心裡。
等我回來,我的女孩。
林夕落到了深夜才回來,她剛從醫院回來,筋疲力盡,連牽著鹿鹿都覺得累。
月光冷冷地照在院子裡,她藉著月光開門,看到玉觀音。她哪兒會不認得,許小虎從小戴著的,以前她吵過,小虎鹿鹿都有玉,為什麼她沒有,現在她也有了,林夕落小心地把紅繩解開,眼淚一滴滴掉在溫柔笑著的玉觀音上。
小虎,如果真有大慈大悲的觀世音,為什麼她要我媽媽受這麼多苦?
她抱著玉觀音嗚嗚地哭起來,院子裡,月光如雪,銀白如霜。
庭院,午夜,人家,很淒涼。
14
林媽媽得的是尿毒症,一種有錢醫就活,沒錢治就死的病。
林夕落終於知道媽媽為什麼不去外地打工了,原來這不是她第一次暈倒,老闆見她身體不好,不敢用她,多給了她一點錢打發走了。她瞞著沒說,回來繼續上班,皮包廠早晚班兩班倒,有時還要上通宵。
林夕落不是沒看過媽媽早上回來,臉白得像紙,勸她不要上夜班,她笑笑說:「傻孩子,上夜班錢比較多。」
硬撐著不健康的身體上班,指望早點把家裡的債還清。
料不到家裡的債還得差不多,身體卻垮了,還是這種燒錢的病。
也是在同一年,林夕落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高中,她卻選擇鎮裡一所普通三級達標學校。班主任勸她不要這樣,教學資源真的差很多,林夕落急著去打暑假工,她不客氣地說:「老師,要不是衝著那筆獎學金,我都不想上學了。」
鎮高中承諾,只要她肯去,三年學費全免,還有一筆大金額的獎學金。
獎學金一發下來,就拿去交醫藥費,爸爸很無奈:「還要拿你的獎學金……」
他很難過,要不是自己沒用,妻子會生病,女兒會放著好學校不去上。林夕落笑嘻嘻地說:「爸爸,你女兒這麼聰明,在哪兒上學都一樣,況且老師說了,名校都是吹出來的,重點還是看我們肯不肯用心。」
他們都清楚,這是安慰,不過誰也沒說,缺錢,林家最需要的是錢,沒錢就是沒命。
林爸爸把三輪車換成摩托車,每天四點起床,拉著滿滿一車的水果去賣,不賣完是不會回來的,三餐就煮些粥帶著湊合吃。林媽媽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控制病情後就回來了,她每星期去透析兩次。皮包廠是不能去了,這病不能勞累,她就去接點活,在家慢慢做,能賺一點是一點。
林夕落兼職做家教,別人欺她年輕,錢壓得很低,不過她很滿足了,能賺錢還能讀書,就是晚自習經常缺席。班主任說了幾次,見她不思悔改,說話很不客氣:「林夕落,你別以為你是學校特招,就驕傲自滿,告訴你,像你這種初中讀得好,高中讀得像流水的我見多了……」
林夕落低著頭,沉默地任她罵。
高中不比初中,連同學們也怪怪的。這是所老學校,但就是辦不上去,主要是來這兒的學生家境不錯,家裡寵著,老師愛管不管,都抱著混一混的心態,像她這種只知道死讀書的優等生,簡直是異類。
林夕落沒交上什麼新朋友,鎮高中鮮少有她的同學。同學大多去了縣高中,唯一熟臉的竟是王胖子,但小時候打過一架,一直很冷淡。被冷落孤立著,再加上無心交際,林夕落連同學的名字都叫不全。
青春期是很微妙的,羨慕人家成績好,又討厭那高人一等的樣子。
此時的林夕落,清瘦文靜,獨來獨往。每日她穿過長長的走廊,男生湊成一堆,對她吹口哨。她面無表情地經過,假裝淡定,心裡其實空蕩蕩的,什麼時候,她竟淪落到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也有老同學來看她,皺著眉:「叫你不要轉,這種學校連大學都考不上!」
這樣說著,眼裡似乎閃過一絲幸災樂禍。自己沒去上重點,他們是不是少一個競爭對手,林夕落滿心的歡喜被潑了冷水,涼到心底。命運扼著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喘息,同樣的年齡,他們哪知道,如果她不這麼做,她要怎麼辦?
他們去過透析室嗎?一整排的透析機,暗紅色的液體從身體流出去,經過透析機又回到身體,這對身體的損害有多大,媽媽能堅持透析幾年,尿毒症要根治,只有換腎,他們要儘快把這筆手術錢攢到。
他們活得卑微如螻蟻,就連媽媽去透析,為了省錢,都是一個人去。
林夕落無法解釋,無法訴說,十來歲,她像個成人,斤斤計較,每天睜開眼睛想的是,媽媽的透析費這個星期夠不夠,她真怕,怕一覺醒來,又發生讓她猝不及防的事。林夕落活在一種恐慌中,她每日像上了發條的時鐘,一分一秒都不敢鬆懈。
她甚至養成了習慣,走路都是小跑,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輕快地一跳一跳。下課鈴一響,她急匆匆往外跑,別人問她在跑什麼,她沉默,她總不能說,她在害怕,害怕跑不過,跑不過時間,跑不過命運。
就許小虎還關心她,經常給她寫信,但她總是這麼忙,也沒空回信,況且,任何要用到錢的她都會躊躇一下。
許小虎打電話問她:「為什麼不給我回信?」
林夕落對著空蕩蕩的家,想對他說得很多,說媽媽病了,她很害怕,醫生把她叫過去說,「尿毒症,會死的」,她都傻了。可是她一開口,全部變成哽咽的哭聲,先是斷斷續續,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後來,許小虎給她寄了快遞,全是一封封信封,已經貼好郵票,只要她寫好信,撕了雙面膠就可以寄了。他在信上說,夕落,哪怕給我寄一張白紙,只要告訴我,你還好好的,就可以了。
林夕落就在信上說,我很好,很想你,寄了出去。
但她不好,她總是半夜驚醒,睡不著,趴在門後聽到爸媽臥房裡傳來的是平穩的呼吸才安心。有時,她到許家門口,抱膝坐到天亮,林鹿鹿像個影子跟著她,他不明白姐姐怎麼了,他就跟著。
這幾年,家中的變故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他總是坐在爸爸的後架,安靜地畫畫。他真是個天才,不過給他幾本美術書,他就畫得很好。水彩顏色調得很精準,畫面也永遠都是鮮亮絢麗,藍藍的天,綠色的麥田,流淌的小溪……明朗輕快,不見一絲陰暗,可惜,沒有一個人。
他看得到風景,會憐惜小動物,卻不會回應關心他的親人。
林夕落已經懶得去教他了,愛一個人不是本能嗎?他為什麼不能愛人。天亮了,林夕落要回家,她一站起來,鹿鹿馬上跟著,林夕落回頭,冷冷地看著他:「林鹿鹿,請你離開我的生活,好嗎?」
你以為我真的不在乎嗎?重點高中,爸爸的手,媽媽的健康,而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林家所有的災難,都是因你而起!
林夕落走過去,狠狠地撞了他一下,鹿鹿倒在地上,咬著嘴唇,望著姐姐離去的背影,眼睛慢慢凝滿淚水,他想,他一定做了很不好的事。
林夕落回到家,爸爸出去了,媽媽正在做早飯,她去洗漱,突然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林夕落急忙跑過去,看到媽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邊倒著一鍋剛煮好的粥,手臂全泡在滾燙的熱粥裡。
「媽!媽!」林夕落嚇傻了,把媽媽拉開。
她嚇傻了,也不知怎麼辦,打了水就往媽媽的手臂衝,覺得差不多,就去脫媽媽的溼衣服,那是剛煮好的粥,都倒手上了,溫度正高。她一脫,衣服連皮直接撕下來,露出一大片紅紅白白的血肉。
太可怕了,林夕落頭皮發麻,嚇得六神無主,也不敢再亂動,去找鄰居幫忙。
去醫院的路上,林媽媽醒了,痛得不住地呻吟,可就算這樣,她還只是讓醫生開藥包紮,怎麼也不肯打點滴住院,誰勸都不聽。林夕落差點給她跪了:「媽,我求你了。」
林媽媽一直往前走:「我沒那麼嬌貴。」
她是心疼錢啊,家裡一日不如一日,她每星期兩次透析,看著血流出去又回來,就想,這燒的不是錢,是一家的未來,有自己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拖累在,林家就沒希望,夕落為這個家做得夠多了。
之所以會暈倒,是她偷偷沒去透析,已經一個月沒去,她在外面轉一圈,又回來。沒人知道,丈夫要賣水果,夕落要上課,她像無師自通的演員,裝作剛透析完,把錢藏起來,將來給孩子上大學。
可身體到底是撐不了,最近,突然暈倒的次數多了,今天又讓夕落碰到。
而林夕落一無所知,錢,她只知道沒錢,媽媽連被燙得皮脫落都不肯打點滴。
晚上,林媽媽發高燒,好在溫度不是很高,就是溫度反覆升降,林夕落和爸爸守了一夜,後半夜她撐不住,就趴在床邊睡著了。醒來,爸爸去擺攤了,媽媽還睡著,林夕落摸了下她的額頭,還好,不燙。
她不放心,去找溫度計,翻到了一小疊錢。媽媽怎麼會有錢?林夕落有種不祥的預感,急忙去翻病歷,一看,難以置信,媽媽竟一個月沒去透析了!
她要留著這些錢做什麼,怒氣湧上來,林夕落真想把媽媽搖醒,質問她,她和爸爸為了她這麼辛苦,她竟瞞著他們不去透析,到底是命重要還是錢重要,可她不能這麼做,她能明白媽媽的苦心。
林夕落咬著拳頭,不讓自己哭出聲,她抱著病歷到後門,趴在牆上哭。
她也不敢大聲,怕吵醒媽媽,她難得睡個好覺,她咬著拳頭,用力哭。
她受不了,媽媽連皮帶肉撕下來的那一幕不斷回放。再也不能讓她有一點傷,腦中冒出一個想法,既然媽媽不肯透析,那就儘快給她做手術。不能再等了,她有腎,雖然媽媽死也不肯要她的,但沒事,她能解決,她給許小虎打電話,是許媽媽接的。
「夕落,找小虎?他下樓倒垃圾了。」
「不是,阿姨,我找你,」林夕落鼓起勇氣,「阿姨,我知道很突然,但你能不能借我錢……」
她跟許媽媽說,媽媽得了尿毒症,要手術,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很著急,可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電話傳來的聲音很尖銳。
「借錢?就你們家五年前借的錢還沒還清,現在又想借錢?夕落,不是我說你,別以為你和小虎關係好,借錢就跟小孩子玩過家家。我們又不是開銀行的,這麼一大筆,要借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孩來開口。」
「許阿姨,我會還你的,真的,我也會給利息——」
「還?就你一個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的書呆子拿什麼還?」
電話被不客氣地掛了,林夕落再撥已經打不進去。她聽著話筒的忙音,又覺得自己蠢,真是病急亂投醫,太沒頭腦了!可是除了打這通電話,她真的沒有辦法,就算繼續讓媽媽去透析,家裡也快拿不出這筆錢。
林夕落坐在屋後,腦子亂成一團,怎麼辦,她真的快瘋了。
林家屋後是田地,昨晚下了場雨,今天放晴,鹿鹿跑進跑出,把下雨天爬到牆上的小蝸牛,一隻一隻放回田地。這些蝸牛很傻,喜歡潮溼,下雨天就出來散步,天晴了也不懂回去,太陽一出來,有些就被曬死了。
鹿鹿心善,總會把蝸牛一隻只放回潮溼的田裡。林夕落茫然地看著鹿鹿跑來跑去,他真好,連一隻小小的蝸牛都會心疼,那他為什麼不能關心一下養他這麼多年的媽媽?她病了,哪怕他摸摸,抱抱她也好。
林鹿鹿,你真沒良心!林夕落想,為什麼這樣的人會是她弟弟,他這麼好,又這麼不好。
可他本來就不是你弟弟,他是乞來的,另一個聲音又在腦中響起。對呀,林鹿鹿不是親生的,他是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不知道哪裡來的野孩子,而且如果沒有他,這個家也不會變得這麼慘,他要不在就好了。
那個聲音還在蠱惑著,林夕落嚇得站起來,鹿鹿察覺到異常,轉過頭,眼睛黑白分明地看著她,好一會兒,衝姐姐咧嘴笑了。沒有任何含義的笑,他就是如此,天真乾淨,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從來不懂什麼叫痛苦。
他是如此好看的小孩,所以得不到造物的恩寵。
上天讓他孤獨,生命只有自己一個人。
林鹿鹿,為什麼你要不一樣?
林夕落猛地站起來,她過去牽鹿鹿的手,神情有些可怕,聲音卻很溫柔,誘惑般。
「鹿鹿,姐姐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15
林夕落帶鹿鹿去坐車,她隨便上了輛車。
也不知道坐到哪裡,只記得坐了很久,到一個陌生地方,把鹿鹿放下:「鹿鹿,在這兒等著,姐姐有點事,等會兒再來接你。」
鹿鹿點頭,沒懷疑,車往前開,林夕落忍了一會兒,還是回頭。她看到鹿鹿站在路邊,穿著自己的粉紅色舊衣,揹著小書包,望著車的方向,安靜乖巧。他十三歲了,表面看起來和尋常孩子沒什麼不同,還有著誰也比不上的容顏。
他這麼好看,每個人見到他,都會嘆息,「這孩子比女孩還漂亮」,可又怎樣,他有病!一種誰也無法進入他世界的病,林夕落的視線模糊了,不知為何,她想起,鹿鹿站在田梗等她,蹲在地上看螞蟻,撿到一隻蜻蜓獻寶似的送到自己面前……
鹿鹿!鹿鹿!林夕落伸出手,卻只碰到冰冷的玻璃,車越開越遠,鹿鹿很快變成小小的黑點,再也看不見。她下車,搭另一輛車回家,車的路線不同,沒經過剛才的地方。整個過程就像做夢,林夕落還來不及想什麼,鹿鹿已經不在身邊,他被扔了。
林夕落渾渾噩噩回家,手腳冰涼,全身發抖,臉白得可怕。她渾然不知,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媽媽起床了,但精神很差,臉色蒼白,頭髮沒扎亂七八糟散在腦後,嘴唇是嚇人的灰色,扶著牆,燙傷的手軟軟地垂在一旁,完全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媽,你怎麼起來了?」
林夕落上前扶她,林媽媽吃力地笑:「我要起來做早飯,鹿鹿呢,怎麼沒看到他?」
鹿鹿?林夕落精神有些恍乎,鹿鹿,不見了,對,被她丟了。林夕落觸電般放開母親,她根本不敢看媽媽,林媽媽覺察到異常:「你怎麼了,鹿鹿呢?」
「鹿鹿?」林夕落抬頭,夢囈般,「我把他扔了。」
「為什麼?」林媽媽驚了,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夕落,她是你弟弟!」
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林夕落想,她茫然地看著媽媽,直到她一巴掌打過來,力氣很小,她病得太重,連打人都沒什麼力氣。林媽媽驚恐地看著女兒,哽咽道:「夕落,鹿鹿是你弟弟,你怎麼可以扔了你弟弟?」
對啊,林夕落像突然被雷劈般驚醒過來,她轉身就跑,心裡只有一個聲音,鹿鹿!鹿鹿!
鹿鹿不見了,林夕落瘋了似的回到扔下他的地方,可是沒有,她順著路問下去,沒人看到他,所有人都搖頭。林夕落不相信,她歇斯底里地吼:「怎麼可能看不到,剛才我明明把他扔在這兒!」
路人看瘋子般瞪她,林夕落還在說:「你們再想想,他長得很好看……」
是啊,她的弟弟多漂亮,第一眼就驚豔的型別,如果有看到,怎麼可能忘了。
沒人理她,林夕落順著路一直走,問每個路人,像個神經病,眼裡含淚,手腳發抖。她找了一天,沒吃飯,腳都走泡了,還是沒找到,天黑得完全看不到,她才不甘地回家,踟躕不安,不敢回。
第一次,回家的路那麼難走。
剛走到小巷,就聽到家裡傳來一陣哭聲。出什麼事了,林夕落衝進去,看到一屋子滿滿的人,而被圍在中央的赫然躺著一個人,媽媽。林夕落站定,她不敢過去,這幾步短短的距離,她真怕又發生什麼。
她真想逃離,一切就像一場夢,她醒來,依舊是個尋常的早晨,有鹿鹿,有媽媽。
可傳進耳裡的哭聲那麼清晰,躺在中間的人那麼熟悉,林夕落一步一步走過去,很僵硬,幾步像走完一生,耗盡所有勇氣。她的心臟劇烈地疼起來,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揉捏,毫不留情,那人的面容出現了,媽媽,媽媽你為什麼要躺在這兒?
林夕落站住,一定哪裡錯了,她離開時,媽媽還好好的,為什麼她現在一動不動,不說話了,「夕落,你媽去了。」有人對她說,林夕落狠狠地瞪她:「你才去了,我媽好好的。」她跪下來,去拉母親。
「媽媽!媽媽!醒來啦,不要睡了。」
手心傳來的溫度冰涼冰涼,一直冷到心裡,林夕落抱起母親,用臉貼她的臉:「媽媽,你醒醒呀,我是夕落,我回來了。你別嚇我,我錯了,我一定會找回鹿鹿的。媽媽,你不要這樣對我。」可為什麼還是這麼冷。
林夕落用盡全力去抱媽媽,何時媽媽瘦成這樣,她能輕易抱起,她的頭髮怎麼都白了,不是的,媽媽還沒老成這樣。媽媽你真的不要再睡了,好冷,夕落好冷,林媽媽軟綿綿被抱著,手無力地垂著。
為什麼這麼冷,林夕落把頭埋在母親的胸口,那裡,一片死寂。
林夕落僵住了,她覺得,從此,人世間所有的溫暖都離她而去。
有人過來,狠狠把她推開,搶走她懷裡的媽媽,林夕落抬頭,對上一雙仇恨的眼睛,爸爸眼睛通紅,血海深仇般看她。林夕落嚇得不敢動,看到爸爸抱起母親,溫柔地摟在懷裡,呢喃著。
「你怎麼這麼著急,我說了,我一定會找回鹿鹿的。」
鹿鹿,林夕落又跳了一下,她望著四周,覺得每個人都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她,嫌棄厭惡。她不敢同爸爸搶媽媽,她縮起手腳,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最好所有人都看不見她,可她又很想媽媽,她跪在一旁,乞求地望著爸爸。
林爸爸連看她一眼都沒有,抱著林媽媽,抱了一整夜。第二天,有人硬要把他們分開,林爸爸不讓,他緊緊地抱著她:「我老婆不能死,我還沒給她買金鍊子……」
所有人眼圈都紅了,但還是去分開他們,場面很悲慘,當妻子僵硬的身體被硬生生從自己懷裡扯開,這個中年喪妻的男人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撕心裂肺。林媽媽以一個被擁抱的姿勢入殮。
林夕落看到他們的動作,嚇得跳起來,跪了一夜的腿一麻,她摔了一臉鼻血,跌跌撞撞去阻止,被大人拉開。她一臉血,手抓腳踢,也不知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哪來的力氣,兩個大人都快拉不住,直到有人低吼一句。
「發什麼神經,你媽就是被你害死的!」
林夕落滯住了,誰說的,好像是爸爸的嗓音,可爸爸在那兒傻坐著。誰?是誰說的,不,不是這樣的,林夕落想反駁,無數聲音湧進腦海,是的,你媽就是被你害死的,林夕落你把鹿鹿丟了,你媽被你氣死了……
林媽媽從去世到葬禮,只用了短短的三天時間,她才四十,又死於疾病,連祖祠都入不了。
葬禮都交給親戚去辦,林夕落和爸爸跪在大廳,圍著棺木,給她守夜。林媽媽去世後,林爸爸一句話都沒同女兒說過,他精神很差,臨近崩潰,就強撐著囑咐大家要去報警,幫忙找鹿鹿。
林夕落也斷斷續續聽到鄰居的議論,知道自己去找鹿鹿,林媽媽讓林爸爸也去找鹿鹿。林媽媽心裡著急,也顧不得身體,東奔西跑,鹿鹿不是正常孩子,他有自閉症。林媽媽折騰了一天,才降下的溫度又升上去。
「那溫度像火燒起來,滾燙滾燙的。」
「前一分鐘還好好的,說要找鹿鹿,突然就倒下去,全身抽搐,一直抽一直抽,就這麼一會兒就沒了。可憐啊,她走前,還一直在問,鹿鹿回來了沒。這就是命,多好的人,說沒就沒,也沒見上最後一面,一個親人都沒見上。」
「她呢,眼睛都沒閉上,走得不安穩。」
尿毒症,又一個月沒去透析,神經毒性直衝腦部,林媽媽是早晚要病發的,只是家人忙著賺藥錢,反而都忽視了她早已被掏空的身體。
悲傷是猝不及防,不幸卻早有預謀。
林夕落跪在地上,想起媽媽同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夕落,你一定要把鹿鹿找回來。」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媽媽,林夕落泣不成聲,她沒有找到鹿鹿,連葬禮媽媽的遺像都沒人捧。按風俗,遺像是兒子捧的,林夕落穿著孝衣,捧著遺像,走在大隊伍中,走到一半,爸爸看到她,猛地衝過來,搶走遺像,隨手把遺像給後邊的堂弟。
「別讓她捧!她不配!」
說罷,看也不看她,回到原來的位置,堂弟戰戰兢兢地捧著遺像走上前。
林夕落驚駭地站在原地,原來爸爸這麼恨她,連媽媽的遺像都不讓她碰。所有人路過她,卻沒人安慰,一個都沒有。好久,她茫然地跟上,原來,真的是自己害死媽媽,是她把這個家推向絕境。
林家垮了,兇手是她——林、夕、落!
16
葬禮過後,林爸爸搬到其他房間,把臥室鎖起來。
妻子死了,他也沒魂了,每天窩在房裡,喝得醉醺醺。飯是鄰居做好,送過來的,林夕落每日端進去,又原封不動端出來。她也不敢勸,況且爸爸根本不同她說話,連看她一眼都不願。她對著每天多出來的空酒瓶想,如果媽媽在,爸爸一定不會這樣。
可是媽媽……林夕落邊哭邊寫尋人啟事,把鹿鹿的照片貼得滿世界都是。
沒人看到他,警局那邊也沒回復,鹿鹿就像從來沒存過,人間蒸發了。
林夕落不相信,她也不去學校了,每日騎著單車,貼尋人啟事,找鹿鹿,找到很晚才回家。喪母之痛還有強烈的自責折磨著這個女孩,不過幾天,她已經瘦得不成人樣,臉色青白,眼睛深深窩進去,聲音嘶啞,見人就問:「這是我弟弟,你有沒有見過他?」
所以,許小虎再看到林夕落時,幾乎認不出她了,他的女孩,怎麼憔悴成這樣?
他走上去,心疼地看著她,林夕落也看著他,嘴唇哆嗦,眼淚含在眼眶,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真的,是小虎。眼淚奪眶而出,林夕落小聲開口,很委屈:「小虎,我媽死了,我爸不和我說話。」
許小虎伸手,狠狠地把她摟在懷裡,哽咽著:「對不起,夕落,對不起,夕落。」
許小虎是偷偷回來的,那天他倒垃圾回家,看到媽媽氣憤地結束通話電話,他沒在意。後來看到記錄是林家來電,驀地湧起一絲不安,打過來電話又停機了,就連夜買了車票從廣州趕過來,但還是晚了,來不及。
其實許家在廣州的生意做得很大,對林家像鉅款的救命錢,對他們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借或不借,不過一句話。
許小虎抱著林夕落,用力地緊緊地,她瘦下去的骨頭硌著他,那麼疼,彷彿扎進他的心臟,把他也傷得血淋淋。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那麼溫柔善良的林阿姨走了,許小虎除了抱緊她,不知如何安慰。
夜幕低垂,兩人的影子合在一起,許小虎想,能把她揉進生命就好了,這樣,誰也不能傷她。
林夕落說不想回家,那已經不算個家,仇人般的父女,整日陰霾,不見一絲溫暖和陽光。許小虎說好,帶她回許家,房子沒人住,散發著黴味,但也比林家好,許小虎找了棉被,把她包起來。
林夕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說話,睜著雙空洞的眼睛發呆。
許小虎看著她,有些害怕,想到她什麼都沒吃,跑去買點東西,回家夕落已經睡了,睡得很不好,蜷曲成一團在哆嗦,牙關咬得緊緊的,在害怕什麼。「夕落,夕落。」許小虎叫不醒她,又怕她咬傷自己,把手伸到她唇邊,讓她咬。
她真的很害怕,沒一會兒就滲出血了,許小虎忍著,把她連被子摟在懷裡,低頭看她。她睡得像只小貓,柔弱又不安,真想親親她,許小虎想,等他反應過來,唇已經貼在夕落臉頰,他又想往下移,一聲尖銳的叫聲撕破他的耳膜。
「你們在做什麼?」
許小虎回頭,看到媽媽瘋了般衝過來,揪住夕落的頭髮把她拉下床,留著長指甲的手去抓她的臉,邊抓邊罵:「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剛死了媽,就來勾引我兒子!」
林夕落頭皮都要被掀起來了,可那句「剛死了媽」刺痛她的神經,她忘了反抗,任許阿姨氣敗急壞地抓出幾道血口子。臉火辣辣地疼,林夕落卻驚恐地想,她又做錯了什麼,為什麼阿姨這麼生氣?
「媽,你發什麼神經?」許小虎一把推開媽媽,把林夕落護在身後。
許媽媽被推倒在地,看著人高馬大的兒子,心底生出幾分悲涼,辛辛苦苦養的兒子,為什麼被這個不三不四的人弄成這樣。她索性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要放在平時,許媽媽是不會這樣,但她太生氣了,兒子莫名離家,還帶走了一大筆現金,只留了一張不明不白的字條。
她多好的兒子,怎麼突然會偷錢,和女人躺一張床,還要打自己!
許媽媽邊哭邊指著林夕落罵:「都是你,林夕落,丟了弟弟,害死你媽還不夠,還來勾引我兒子?你這個害人精,剛死了媽就和男人躺一張床,小小年紀,心眼怎麼這麼毒,借不到錢,就慫恿我兒子偷錢?」
一聲聲的指控,林夕落不斷往後退,幾乎站不住,不是的,她沒讓許小虎偷錢。她望向許小虎,許小虎急死了,這是什麼神展開,他是拿了一筆錢,不過是想著林家可能需要,況且他也留字條了。
「媽,不是你想的這樣,你別這樣。」
他越說,許媽媽哭得越大聲,沒一會兒,左鄰右舍都進來,許媽媽像找到盟友:「你們看看,像話嗎,老師打電話告訴我,小虎沒去上課,我急忙趕過來,看到什麼,他倆躺床上。我家小虎是從小乖到大,沒拿過別人一針一線,這次從家裡偷了大筆錢……還要打我,啊,我怎麼這麼命苦!」
人群一陣譁然,有蹲下來安慰許媽媽,有對林夕落指指點點,各種難聽的字眼往耳洞裡鑽,「嘖嘖,陪男人睡覺」「夠不要臉的」,林夕落還想解釋,不是的,她沒有,可她聽到「連弟弟都能丟,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什麼話都堵在喉嚨。
她像一隻木偶,神色悽苦,浸泡在各種惡毒的指責中,為自己羞恥。許小虎急了,他把林夕落護在身後,大聲喊「不是這樣的,不關夕落的事」,可他越是護著她,別人看他的眼神越是恨鐵不成鋼,最後他忍無可忍,一腳踹開身邊的櫥櫃,大吼:「不要吵了,都給我滾!」
許媽媽的聲音更大:「要滾也是你滾,這是我家!」
「好!」許小虎去牽林夕落,他不能再讓她待在這個是非之地。
「小虎,你要她不要媽媽?」許媽媽追過來,眼神全是悲哀的乞求。
許小虎望著母親,眼圈紅了:「媽,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你明明知道,知道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一屋子的人,一字一頓:「你們不要再亂說了,有種衝我來,錢是我拿的,是我自己回來的,跟夕落沒有任何關係。我做這些,不是想和她睡覺,而是因為我愛她。
「我愛林夕落。」他對著所有人又說了一遍,在如此不堪的情況下,字字清晰。
「我要和林夕落一輩子。」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十幾歲談情說愛,許諾一輩子真可笑,可他多麼認真,他年輕的眼睛全是真心。
鴉雀無聲,林夕落抬起頭,剛才她一直不敢抬頭,可現在有個少年,對所有人說愛她,要和她一輩子。原來他做了這麼多,拿錢是想給媽媽做手術吧,小虎小虎,林夕落的心熱起來,她熱淚盈眶地看著他。
他們兩年沒見了,她都沒仔細看過他,他變了,高大帥氣,眉目英挺,像個男人,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男人,還有一雙深遂明亮的眼睛,盛滿了他們從小到大青梅竹馬的情深。林夕落忍不住握緊他的手,這是許小虎,她的小虎。
許小虎低頭看她,他要帶她走,他不能讓他們汙辱她。未來?他沒想這麼多,大不了窮就做乞丐,死了就抱一起。他要帶她走,可沒走幾步,就看到林爸爸氣得發抖的臉。林爸爸揚起手:「丟人現眼!」
林夕落被打得退了一步,白皙的臉很快就浮出三根手指印。
臉頰火辣辣地疼,林夕落抬頭,嘴角流出血絲,這一巴掌也打醒她,丟人現眼,原來在爸爸眼裡,自己如此不堪。林爸爸把女兒拖到身邊,對著哭鬧的許媽媽道:「許美華,她媽死了,她爸爸還沒死,你也別太欺負人!」
他用力推了女兒:「跟阿姨說清楚,你有沒有和許小虎睡覺?」
林夕落又一次被推到眾人面前,彷彿她不是人,是不會疼不會受傷的木頭,她木訥道:「沒有,我和小虎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許小虎眼睛一沉,眾目睽睽,她否認兩人所有的一切。
「聽到沒有?」林爸爸眼睛刀割般巡過眾人,「以後要讓我聽到誰嘴巴不乾不淨,別怪我不客氣。許美華,欠你們家的錢,明天我會還給你們,以後也請你家小虎不要再來找我女兒!」
「你也是,」林爸爸對林夕落兇狠道,「再讓我發現和這個小子聯絡,我打死你!」
「以後我們兩家老死不相往來!」
說罷,林爸爸拉著林夕落就要走。
「夕落!」許小虎衝過來,被許媽媽拉住。林夕落腳步一滯,又被拖著踉蹌著往前走,她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林爸爸死命地拖她,邊拖邊說:「哭什麼?送上門給人作賤,你想讓你媽剛死,就不得安寧?」
林夕落的眼淚生生止住,堵在嗓子眼裡,難受得快要窒息。
原來她這樣的人,連愛情都沒有資格擁有。
17
許小虎是被許媽媽綁回廣州的。
回家就被關著,許小虎把臥室的東西都砸了,不吃飯。幾天後,許媽媽塞了一個快遞給他,裡面是他寄給林夕落的信,貼好郵票的信封,還有玉觀音。許媽媽在門後說:「兒子,你看清楚,人家是要跟你老死不相往來!」
許小虎面色一沉,眼神狠戾,把玉觀音摔得粉碎。
林夕落在學校收到許小虎寄來的信,一塊摔得看不出模樣的玉,他說,我送出去的東西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你不要就扔了。玉碎,玉決,從此我們恩斷義絕,林夕落捧著玉觀音,強忍著眼淚。他不知道,玉從她心口處離開,世間最後一絲溫暖也離她而去。
從此,她真的是孑然一身。
就在許小虎憑著出色的相貌和出手闊綽,風靡全校,和一個個所謂的班花校花風流不斷時,林夕落卻成了陰暗的女孩。她不再是學校花大筆錢請來的優等生,她是丟了弟弟害死母親又被人「睡過」的壞女孩。
在村裡,流言不斷,在學校,同學指指點點。林夕落每日在這些嘲笑鄙夷的眼神中走過,她假裝漠視,淡然地讀書,心裡千瘡百孔。巨大的精神壓力,讓她有自虐傾向,每天早上醒來,手臂總會出現莫名的牙印,不自覺咬的。
最讓她難過的是,林爸爸還是不理她。父女像世仇,林爸爸每日去擺攤,就帶著張大大的尋人啟事,上面一家四口,現在只剩下兩個,短短幾天,她失去親情,愛情,什麼都沒開始,就化為灰燼。林夕落告訴自己沒事的,還有學習。
她的成績一直很好,如果高考考好,爸爸會開心一點吧。
高考前一個禮拜,許小虎回來高考,一來就震驚全校,把高傲得像小龍女的校花拿下,成雙入對地從林夕落身邊經過。林夕落面無表情,繼續讀她的書,他們儼然就像陌生人,十幾年的朝夕相對變成不死不休。
6月7日很快來了,這一天,爸爸竟主動提到載她去學校。
林夕落高興壞了,考試發揮得很好,8日最後一場文綜,考前半小時,林夕落在教室複習,同班的王胖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林夕落,我看到你弟弟,和一個男的在一起,上了去z城的車!」
學校廣播在提示:「考生們請注意,現在開始入場……」
「真的是鹿鹿?」
王胖子點頭,林夕落看著課本,咬了咬牙,往外跑。
「林夕落,馬上要考試了!」
林夕落知道,可是鹿鹿。她向前跑,邊跑邊祈禱,神,如果真的有神,請讓我找到鹿鹿,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我弟弟回來。真的,她什麼都不要,十年寒窗,比不上林鹿鹿。
林夕落向前跑,她跑得比過去十八年任何一次都拼命。她總是奔跑,可跑不過命運,也跑不過無常,媽媽死了,愛情沒了,現在連最引以為豪的學習也沒了。林夕落孤零零地從車站回來,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
林夕落站在門口,考生從她身邊經過,她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往哪裡去,完了,這一次,天真的塌了。
林夕落回到家,爸爸還沒回來,她無法想象,爸爸回來問她考得怎樣,要如何回答,她真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她從窗戶跳進媽媽的臥室,這裡依然保持媽媽生前的模樣,發條掛鐘卻已停,太久沒人擰發條了。
林夕落拿了鑰匙,擰緊發條,掛鐘又盡職地走起來。林夕落無意識地撥動指標,往回撥,時間為什麼不能倒流?她神經質般一圈又一圈地撥回去,越來越快,直到指標咔嚓一聲不動了,為什麼不能回去?為什麼?
把媽媽還給我,把爸爸還給我,把我的生活還給我!
林夕落忍無可忍,瘋了似的拿起時鐘砸了下去,玻璃飛濺,碎片映出無數個瘋狂崩潰的林夕落,面目猙獰,眼睛通紅。時鐘發出好大的聲響,支離破碎,就像她的生活,她站著,無聲流淚,直到天黑了,才跳窗出去。
爸爸不知何時回來,正趴在桌上睡了,露出花白的發。
這幾年,他老得越來越快,他太累了,總是四處奔波找鹿鹿,似乎聽到動靜,半夢半醒:「是鹿鹿吧?」
是鹿鹿嗎,他連做夢都想著鹿鹿。
如果把鹿鹿找回來,是不是所有的罪都能得到原諒?
林夕落隔空摸了爸爸的頭髮,爸爸,我愛你,可是對不起。她寫了一張字條,放在桌上,去拿了一張照片,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張紙被風吹起一腳,只有幾個字:爸爸,等我帶鹿鹿回家。
林夕落走了一段路,又回頭去了許家,在屋外叫:「小虎!小虎!」
小虎正在家裡玩遊戲,看到她,有些不敢置信,他們多久沒說過話了。林夕落看著已經完全長成大男孩的許小虎,儘量裝成平常的樣子:「今天你考得怎樣?估分了沒有?」
許小虎一臉驚喜,有些不明所以,林夕落又問:「想好報哪所大學?」
兩人談了幾句,仿若那些事從來沒發生過。
「你和王美娜在談戀愛,是嗎?」
「就是朋友。」許小虎有些尷尬。
「是嗎?她除了漂亮,沒什麼,小虎,你可以找更好的女孩。」
這句話幾乎把許小虎嚇傻了,他慌忙解釋:「真的只是朋友,她哪兒漂亮,我覺得她們都沒你好看。」
林夕落莞爾:「小虎,阿姨夏天還煮酸梅湯嗎,好久沒喝了。」
「我去倒,夕落,你等我。」
「我等你。」
許小虎歡喜地去倒水,又不斷回頭,林夕落站在原地,衝他溫柔地笑,見他進去了,轉身就走。她咬著拳頭,不讓自己哭出來,不能總是這麼狼狽。剛剛,她多想對他說,小虎,我很累,我快撐不下去了,你抱抱我,好嗎,可是她開不了口,她怕她會哭,她會捨不得走。
離開月溪村,林夕落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她沒去向媽媽告別,還不是時候。
媽媽,等我,我會帶鹿鹿回來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你。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月溪村越來越遠,林夕落走得毫不猶豫,就像要把所有的不幸不堪甩在背後,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天這麼深,她就融在這一片黑暗中,夠了,滾蛋的命運,從今以後,你休想再從我身邊拿走任何東西,一樣都沒想。
因為她沒有什麼可失去,天地這麼大,也唯有她一人。
她去理髮店,把長髮剪掉賣了,去車站換了一張車票。
「去z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