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鹿森林

林夕落第一次感到孤獨,尤其是她像沒人要的孩子帶著鹿鹿到許家避難。

兩家關係很好,許媽媽熱情友善,她和許小虎又是好朋友,但林夕落感覺得到畢竟不同。

鹿鹿最近的新寵是開關,他熱衷於開各種開關,反覆去按小小的按鈕。電燈一開一按是一明一暗,電視一關一開是彩色與全黑,電風扇一開一關是流動與停滯。許家的電風扇是站式的,鹿鹿站著,挨個去按,一檔二檔三檔開關,樂此不疲。

「唉,這孩子,再按下去要壞了。」

正在看電視的林夕落回頭看到,許媽媽正站著旁邊乾著急,想說他又不好意思,眼底流露出幾分不耐和嫌棄。電風扇是新買的,都捨不得用,結果成了這傻子的玩具。林夕落站起來,乖巧地說。

「阿姨,有點晚了,我們要回家了。」

「不多玩一會兒?路上小心啊。」

語氣帶著終於要走的解脫感,林夕落過去扯鹿鹿:「走了,回家。」

林鹿鹿還捨不得,林夕落用力扯他,往外拖。許小虎正看到精彩處,頭也不回地喊:「夕落,別走,這一集還沒看完。」

「明天你再講給我聽。」

林夕落奮力地拖著鹿鹿,鹿鹿不舒服地掙扎,電風扇,他還沒按夠。好不容易拖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林夕落出了身汗,她放開鹿鹿,大聲喊:「去吧,還沒被嫌棄夠嗎?林鹿鹿你就不能正常點,別總看起來像個傻子?」

她敏感地感受到大家落在鹿鹿身上的眼光,同情的,憐憫的,他們看他就像看傻子。

可她覺得鹿鹿不是傻子,他只是有些不同,他是懂事的,只是他不想跟人說。林夕落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慢慢解釋:「鹿鹿,我們到了別人家,就是客人,不能亂碰別人的東西,不能隨便吃別人的東西,那是別人家,不是我們家,你懂嗎?不是我們的,就不能碰,就算她給你,你也不能要。

「聽懂了嗎,不然會被討厭的。

「我不要你被討厭,鹿鹿,我不要他們討厭你。」

也不知道鹿鹿有沒有聽懂,最後他平靜下來。林夕落牽著他,時間還早,她不想回家,爸媽不知吵完了沒有。她找了高處,看遠方的落日,太陽又大又紅,像個美麗的大餅,林夕落指著太陽:「鹿鹿,這是太陽,夕陽——」

她用樹枝寫了個大大的「夕」字,又把樹枝放在鹿鹿手上,手把手教他寫了個夕字,邊寫邊說:「這是夕,夕落,夕落就是太陽落下來,林夕落就是姐姐。」

她教完她的名字,又試著讓他寫,寫得不好看,筆畫也不對,但好歹有點樣子。林夕落一高興,又教他寫自己的名字,「鹿鹿」這兩個字不好寫,林夕落也寫不好,她索性畫了圓圈當腦袋,又添了幾筆當鹿角。

「這是鹿鹿,就是你,呃,鹿是一種動物,世上最好最善良的動物。」

鹿鹿抬起頭,似乎在問「這是我?」,林夕落點頭:「對,就是你,鹿鹿,你是最好的。」

鹿鹿抿嘴,嘴角動了動,很害羞地笑了。

林夕落一愣,他笑了?是的,真的笑了!

他也不是無可救藥,林夕落仔細看她弟弟,鹿鹿低著頭,用樹枝寫他的名字,一個圓圈幾條線,神情專注,看起來特別正常、特別乖巧。會不會醫生看錯了,鹿鹿怎麼會有病呢,林夕落想,多和他說說話就好了吧。

她這樣想,就這樣做,搖晃著紅領巾:「鹿鹿,你看,這是紅領巾,只有少先隊員才可以戴。將來你上學,也要當少先隊員!」

其實紅領巾什麼的,新鮮感過去了,大家都愛戴不戴。

她又說:「鹿鹿,姐姐唱歌給你聽。」

她唱了《蝸牛與黃鸝鳥》《賣報歌》《七色光》《種太陽》,最後唱了《魯冰花》,還沒變音的童聲很好聽的,清脆澈亮。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媽媽的心呀魯冰花

家鄉的茶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天涯

她就會這幾句,迴圈了幾遍,鹿鹿很認真在聽。

遠處的夕陽徹底被拉進黑暗中,林夕落盯著鹿鹿,嚴肅地說:「鹿鹿,以後要是媽媽抱你,你不要推開她,她會傷心的。她這麼疼你。」

媽媽確實疼他,當親生兒子地疼,就算這個兒子從來不跟她親近,不讓她抱,眼神相遇總會躲開。就算如此,她還是疼他,她就是位尋常的母親,不管自己的孩子是傻是笨還是病了,她都把他當心肝。

林夕落想起媽媽,這幾天,她的眼睛泡在淚水裡,總帶著水汽。

她經常盯著鹿鹿發呆,摸摸他的頭髮,小聲問:「為什麼是你?鹿鹿,是媽媽沒把你照顧好,才害你得這種病嗎?」

五歲的鹿鹿正是孩童最漂亮乖巧的年紀,精緻秀氣的五官,白淨粉嫩的皮膚,穿著粉紅色薄衫,露出一段玉藕般的胳膊,烏黑的眼睛山間水澗般清澈,水紅色的唇微微抿著,頭髮軟軟貼著,看著就讓人想疼到骨子裡。

可就是這樣的孩子,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親人、朋友、夥伴,他一個都不要,他有病,自閉症。

真是一種罕見的病,在小鄉村裡,聽都沒聽過。

醫生拿出表,讓林媽媽填,她越填越驚心,填到一半就想帶鹿鹿回去,說「兒子,我們回去,你就是發育比較晚,你很正常」。可她知道,鹿鹿不正常,他不會說話,不喜歡被人碰,討厭人多的地方,喜歡原地打轉,總愛獨自待在角落裡玩……

如今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他有自閉症,他病了。林媽媽一片空白,她想,是不是報應,因為她領養了一個不屬於她的孩子,所以老天很公平,給了她一個永遠不會回應她感情的兒子。

林媽媽是哭著回家的,那張薄薄的診斷書被她捏得都是汗,她給林爸爸打電話:「帶鹿鹿去看了,自閉症——」

話沒說完,她繼續哭,電話那頭,林爸爸大著嗓門問:「自閉症?這是什麼病?」

林媽媽想了想,真不知道自閉症是什麼,醫生說的智力落後,語言障礙,她說:「我聽不大懂,醫生的意思是鹿鹿長大可能是個傻子。」

「會不會錯了,鹿鹿怎麼會傻?換個醫生,換家醫院,我兒子怎麼會是傻子?」

林爸爸不相信,可他們都清楚,那是縣城最好的醫院。「等我回家」,林爸爸掛完電話,收拾行李,他想到兒子怪異的行為,動作越來越慢,終於控制不住地哭了,老天,我只想要個兒子,不是傻子!

「有得治嗎?」

「看他的命。」

林媽媽問自閉症能治好嗎,醫生只說叫她不要放棄,建議去大城市,找個好點的康復機構。他推薦了幾家康復機構,林媽媽哆嗦著拿筆記著:「要很多錢吧。」

「這病一定要趁早,越早越好。」醫生又說。

林爸爸回來了,又帶了鹿鹿做了一次檢查,聽了相同的話,木已成舟,既定事實。

不甘,埋怨,他們開始吵,為錢和鹿鹿。小縣城連個專職的醫生都沒有,治療是個長期的過程,要耐心,循序漸進,到大城市的話,沒一筆錢是不行的。林爸爸剛同父母分家,房子還沒裝修,他哪有錢去治病,生氣了,就說要不扔了吧,反正不是親生的。

林媽媽哭得更厲害,哭到最後,他們認了。他們就像老一輩的莊嫁人,無論老天怎麼跟他們開玩笑,給他們多少厄運,他們無措,茫然,大哭,最後擦乾眼淚,憑著一股韌性和被苦難泡出的粗神經,麻木認命地接受了。

林夕落帶鹿鹿回家,媽媽正在收拾行李,林爸爸走出來,把女兒抱起來,說:「夕落,爸爸要走了,你要好好讀書,聽媽媽的話,多讓著弟弟,爸爸去賺錢給你讀書,上大學!」

可天都黑了,林夕落很捨不得,林爸爸說沒事,時間不等人。媽媽把行李遞給他,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小包,幾件衣服,他背在身上,林爸爸是個很爽快的人,說走就走。

離開前,他又看了鹿鹿一眼,鹿鹿跟他不親近,他長年在外打工,鮮少在家,本來就生分,何況鹿鹿有自閉症。他走上前,拿了個什麼給他,又疼愛地捏了一下他的臉頰:「兒子,不要長得太快。」等爸爸賺錢回來給你看病。

「走了,」林爸爸衝妻子說,「家裡靠你了。」

林媽媽點頭,他們是很傳統的家庭,不會說一句甜言蜜語,也不懂山盟海誓,就是在柴米油鹽磕磕碰碰出來的相濡以沫,再大的風浪,只要有他有她,就會挺下去。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林夕落哭喊著追過去,被媽媽拉住,眼淚在眼睛裡打轉,她還沒跟他撒嬌,她還沒給他看書包裡的100分試卷,她還沒吵著要換新書包,她有很多委屈要說,可他走了。

一整晚林夕落都悶悶不樂,鹿鹿卻很高興,他正興奮地捏泡膜,爸爸給了他一塊捏起來啪啪響的泡膜,這比按開關有意思多了。林夕落看著把泡膜一個個捏破的鹿鹿,想,他的世界一定很快樂。

林媽媽在燈下翻一本大部頭的書,醫生推薦的。

林媽媽初中沒畢業,多少年沒碰過書了,現在突然捧著本書,顯得有些滑稽。她也看得分外吃力,這些字單個念都認得,為什麼串一起這麼難理解,簡直是天書。林夕落湊過去,哎呀,好難,好多字不認識。

她挑認識的字看,孤獨,重複,自我世界,星星的孩子……

睡前,林夕落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鹿鹿是外星人。

6

林家乞了個傻兒子,很快就傳遍了整村。

村民以探望之名來圍觀,一致認為太可惜,這麼漂亮的孩子。林媽媽力不從心,她要用醫生教的方法和鹿鹿溝通,還要應付村裡無濟於事的善意,一遍遍解釋,鹿鹿不是傻子,他是自閉症,從骨子裡,她不承認兒子是傻子。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連林夕落也不得不面對有同學莫名跑來問。

「林夕落,聽說你弟弟是傻子?我見過街上的傻子,髒兮兮的,撿垃圾吃,都是大人了還流口水,你弟弟流口水嗎?」

你才流口水,你全家都流口水!

林夕落暗暗地罵了一通,她覺得這幫人才是傻子,比鹿鹿還傻。

林夕落第一次覺得,小學生真可憐,自以為是的聰明。

「鹿鹿不是傻,是自閉症,自、閉、症!」

林夕落又對許小虎解釋了一遍,這幾天,她已經跟n多人解釋了,林鹿鹿得的是自閉症,也叫孤獨症,他不是傻子,他智商沒有任何問題,他不會說話,不和人接觸,總是重複性做某種事……他各種奇怪的行為,都是因為他病了,他有自閉症。

其實自閉症到底是什麼?林夕落也解釋不清,不過對上同齡人那種「胡扯,你弟弟明明是傻子」的眼神,她還要在心裡腹誹一句,沒文化真可怕!連自閉症都不懂,難怪鹿鹿寧願自閉著也不說話,他這是不屑與地球人為伍,她太為地球人羞愧了!

可惜無知的地球人完全沒有自知之明,他們以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姿態,用一種我是高富帥的心態,集體圍觀等在田梗旁的林鹿鹿,認識的或不認識的,高年級的低年級的,用一種研究新奇特種的眼光巡迴了一遍,得出——

「傻子!」

傻子都五歲了,還不會說話,總蹲在地上看螞蟻,還不停地捏泡膜,這不是傻子是什麼?但傻子竟然不流口水,傻子竟然穿得很乾淨,傻子竟然一點都不矮窮挫,地球人很失望。重點是,傻子還完全無視他們,他就安靜地站在田梗旁,不管他們,一看到他姐姐放學了,就把手伸給她牽,高高興興回家,整個過程,反而是圍觀的他們像群大馬猴。

地球人很失落,幾天後,惱羞成怒的地球人逆襲了!

那是星期五,林夕落值日,比平時晚回家,就讓許小虎先回去。

等她打掃完教室回去,就看到林鹿鹿被幾個大孩子圍著,有人搶了他的泡膜,舉得高高的讓他來拿,他被圍在中間,幾個孩子把泡膜傳來傳去,逗猴般把他當皮球推來推去,推倒了就等他站起來,再故意推倒,邊推邊喊:「傻子,來搶,在我這兒!」

鹿鹿任他們推著,手費力舉高,要去拿他的泡膜,那是他的。

一看到這情形,林夕落血全衝腦袋上去,她甩掉書包衝過去,一把撲倒搶泡膜的王胖子:「你幹嗎欺負我弟弟?

「叫你欺負我弟弟!叫你欺負我弟弟!」

她搶過泡膜,和王胖子滾在地上扭打起來,王胖子要推開她,推不開就去揪她的頭髮。這一揪可疼了,林夕落眼一紅,對著能下口的地方直接咬下去,這一口她壓根就沒留情,咬著就不放,邊咬邊亮爪子,胡亂抓著。

等兩人被分開,都是十分狼狽,渾身粘滿泥土。王胖子捂著臉,已經哭了。林夕落太狠了,圓圓的牙印都在滲血了,臉上全是抓痕。她還瞪他,抓著塊石頭護身:「死胖子,你給我聽著,再欺負我弟弟,我咬死你!」

「林夕落就是瘋子」、「神經病」,男孩們罵了幾句,嚇得跑了。林夕落等他們都走了,才扔下石頭,她髮夾掉了,披頭散髮,看起來真像個瘋子。她去撿書包,許小虎把撿到的髮夾遞給她。

林夕落看也沒看就扔掉,她抬起頭,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哽咽著:「許小虎,你為什麼看著他們欺負我弟弟?」

讓她難過的不是這幫大孩子欺負林鹿鹿,而是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在旁邊看著。

許小虎囁嚅:「我以為你不喜歡他……」

這個他,自然是鹿鹿,林夕落眼圈紅了:「我是不喜歡他,可他是我弟弟。」

最後一句已帶著哭腔,林夕落撿起書包,她拉起被推倒的鹿鹿。她剛才跟人打架,他還知道跑過來幫忙,被踢了幾腳,她幫鹿鹿拍掉灰塵,檢查了一下,手磨破皮了。她用清水衝,水碰到傷口,鹿鹿就皺了下眉頭,他的疼痛神經好像比常人粗一點。

不過洗完,他仍固執地把手伸到面前,張開手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林夕落。

林夕落不解,想了半天,對著傷輕輕吹了口氣,很輕,很溫柔:「鹿鹿,不痛!」

林鹿鹿眼一彎,抿著嘴笑了,似乎很高興,他牽起林夕落的手,望向回家的方向,林夕落把泡膜還給他,背起書包回去。

許小虎站在原地,他在後面小聲叫:「夕落!」

林夕落沒有回頭,她不會原諒許小虎的,絕不!許小虎說和她做一輩子好朋友,彷彿就在昨天,可現在,她再也不想見到他,她想起許媽媽嫌棄的眼神,他是不是和他媽媽一樣,其實也是瞧不起鹿鹿的?

眼淚順著林夕落的臉頰滑下,和人打架,她沒哭,被打疼了,她沒哭,現在她哭了。

許小虎這個叛徒!

許小虎撿起髮夾,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去幫忙。大概,從始至終,林鹿鹿沒看他一眼,一眼都沒有。林鹿鹿是個沒有感情的人,他不值得夕落對他這麼好,許小虎緊緊握著髮夾。

7

林夕落回到家,等她的是另一場戰役。

王胖子帶著他媽媽來了,王媽媽是出了名的悍婦,護短耍潑不講理。此時,她拉著兒子,指著他臉上的咬痕,破口大罵:「你是養女兒還是養狗?把我兒子咬成這樣,血淋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兒子被狗咬了!

「小孩子皮膚嫩,要留疤了,你承擔得起嗎?你兒子是傻,女兒也傻的嗎?」

鄰居都勸著「小孩子不懂事,總會打打鬧鬧」,王媽媽更橫了:「這是打鬧嗎,這是要人命!」

林媽媽站著不斷賠不是,極度忍耐。林夕落遠遠就看到母親被圍在中央,躬著腰,像做錯事的孩子。林夕落跑過去,看到王胖子囂張地衝她揚眉頭,臉被誇張地塗上紅藥水,像個小丑,他媽媽則是演技精湛的影后。

「夕落,你怎麼把哥哥咬成這樣,快同哥哥道歉,說對不起!」

媽媽都沒問發生什麼事,林夕落打量圍觀的人,他們對事情的真相併不關心,他們急於要一個和平的結果。林夕落抬頭,小小的臉顯得特別倔強:「我沒錯,是他先欺負我弟弟的!」

她拒絕認錯,王媽媽還在不依不饒,林媽媽的掃把落下來,邊打邊罵:「和人打架你還有理了,你還不知錯?」

林夕落沉默地任媽媽打著,一動不動,連吭一聲都沒有。

電視裡的武俠片,總有一個要站出來犧牲成全大家的,林夕落咬牙,不哭不鬧,想象她就是那個壯士斷腕的英雄。媽媽要做人,沒辦法,她不能讓媽媽難看,她得挺著,可她沒錯,是他先欺負鹿鹿的!

「你知不知錯?你知不知錯?

「快向哥哥道歉,林夕落,說一聲對不起,你會怎樣?

「你是要氣死我嗎?」

打著打著,林媽媽的嗓音已經帶著哭腔,手像灌了鉛分外重。林夕落還是不認錯,媽媽又要舉起手,林鹿鹿跑過來,捂著耳朵,發出刺耳的尖叫,似乎在抗議母親的怒氣。

「鹿鹿?」林夕落不敢置信,她眨了眨眼,沒錯,真的是林鹿鹿。

他也不是全無感覺,有什麼從冰面破土而出,那或許是顆種子,帶著微弱的希望。林媽媽打不下去了,大人就像看一齣索然無味的啞劇,林夕落不示弱,傻子被嚇到了,就小孩子打鬧,別太欺負人。

「好了,好了,」王媽媽訕訕地說了句,「瞧你這性子急得,也沒叫你打孩子。」

說完就拉著王胖子走了,人群也散了,林媽媽頹廢地扔下掃把,神色灰暗。

林夕落努力站起來,抱住鹿鹿,輕聲安撫:「鹿鹿,別叫了。」

她疼得齜牙咧嘴,剛才她一直忍著,現在人走了,她從英雄的神壇走下來,變成凡人了。林媽媽無措地看著她,淚在眼珠裡打轉,她不想打她的,這孩子怎麼這麼氣人,不服軟。對上母親自責的眼神,林夕落勉強笑了笑。

「媽媽,沒事,不疼。」

「真的!」

林媽媽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抱著林夕落泣不成聲,她的心太苦了。

滾燙的淚水順著脖子流下,林夕落的心暖暖的,她一點也不怨恨媽媽打她。真的,她已經模模糊糊地明白,媽媽不是萬能的。媽媽就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丈夫不在身邊,兒子有病,她瘦弱的肩膀擔不起太多。

媽媽就是不起眼的小人物,逃不了世俗的眼光和苛責,她懦弱膽小,她一輩子沒跟人大聲說過話,別人吵上門,她想保護家人,可她做不到,她只能為了還別人所謂的公道打自己的女兒,至於女兒的公道,她只能裝作看不到。

這就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她沒辦法,她不是孩子,不能像林夕落這樣任性,肆無忌憚。她只能抱著女兒抹眼淚,悲傷又無奈,林夕落扎進母親懷裡,她知道媽媽被欺負了,她抬起頭,輕輕說:「媽媽,我沒錯,是他先打鹿鹿的!」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一隻小狼犬:「下次他再欺負鹿鹿,我還咬他!

「要是他們敢欺負媽媽,我也咬他們!」

林媽媽聽得又感動又酸澀,她要怎麼告訴女兒,世道不是一加一等於二,不是你打了我,我就能打回來。有時候,是銅牆鐵壁,咬不動還會被磕掉一顆牙,不過她什麼都沒說,她覺得女兒長大了,以一種超越同齡人的速度在成長。

十歲的林夕落確實在成長,她不再懵懂,她懂是觀察大人的神色,去看他們的眼睛,她就像一隻渾身長滿刺的小刺蝟,張牙舞爪,小心翼翼。這種蛻變是痛苦的,因為她還沒長出堅固的保護殼,在她表面的堅強下,是顆柔軟的心。

這一天過得兵荒馬亂,先是許小虎的背叛,又是媽媽的打。

林夕落不疼,真的,她不疼,就是覺得難過。她趴在桌上,對著鐘擺掛鐘發呆。

秒針慢慢走過,她的問題一個個冒出來,尋不到答案。鹿鹿搬了板凳,學著她,趴在桌上,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不斷行走的掛鐘,林夕落看著弟弟,輕聲問:「鹿鹿,你為什麼要不一樣?」

她在大部頭書看到,自閉症的孩子是不一樣的,他們有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只屬於他,別人是進不去的,就算最親的親人也一樣,所以他們是星星的孩子,不屬於任何人。

星星的孩子,很美,但世人才不懂,他們就覺得他是傻子。傻子又怎樣,他沒打過人,沒罵過誰,為什麼要欺負鹿鹿?難道傻子就沒有活著的權力?林夕落想不明白,這對她來說,太複雜了,但她預料得到,這只是個開始。

隨著年齡的增長,鹿鹿會越來越落後,他會被時光拋棄,最後連尾巴都抓不住,停留在他的世界。那其他人?會長大,會成人,會世俗,會像今天一樣,把林鹿鹿當笑話,他們不在乎,不就開一個傻子的玩笑。

「鹿鹿,你是傻子嗎?」林夕落問,她很難過,又問,「我知道你不是,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鹿鹿不言不語,就靜靜地看著她。林夕落失笑,她怎麼和那幫人一樣,把他當傻子,他是星星的孩子,她歪著腦袋說:「鹿鹿,你知道嗎?你是外星人,你是星星村的小王子,出來旅遊,有天飛船壞了,停在地球,飛船修好了,粗心的僕人把你忘在地球了。

「所以,你不懂地球的語言,因為你是外星人。

「你不是傻子,知道嗎,鹿鹿,你只是忘不了身上高貴的王子血統。」

林夕落越編越起勁:「鹿鹿,你是星星的孩子,怎麼能跟我們邪惡的地球人同流合汙?你是不同的,總有一天,你的僕人會開著飛船帶你回去。

「哎呀,到時候你會忘了姐姐這個地球人吧。」

咚——咚——

整點鐘聲打斷了林夕落的故事,她愣了下,好久沒有認真聽鐘聲了,還有和許小虎的快進遊戲。她拿了鑰匙,用力上緊發條,看著一臉好奇的鹿鹿,來了興致:「鹿鹿,你還沒玩過時間快進吧?」

當然沒玩過,她熱衷於這個遊戲時,可討厭他了,每次和許小虎玩都關著門。

林夕落用手把時針撥了一圈:「你看,一年過去了,星星村的王子鹿鹿學會了地球語,他會叫爸爸媽媽,還有姐姐,他懂得,這是他的地球親人,所以,爸爸媽媽抱他,他不會掙扎,還張開手臂回抱了一下。」

時針又轉了一圈:「哎呀,今天是鹿鹿上學的第一天,老師快氣瘋了,因為他太好看了,所有小學生都跑來看他,上課下課,沒完沒了。地球人太熱情了,小王子有點煩,不過他記得姐姐的話,要有禮貌,不能亂髮脾氣。

「地球真是太邪惡了,竟然要考試,星星王子決定等他的飛船一到,就去母星上帶一個軍隊,把萬惡的考試製度廢除掉,給孩子建一個大大的遊樂園,天天放假,以後評判好孩子的標準就是他今天玩了幾個遊戲。」

……

林夕落越說越起勁,時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夾雜著厚重的鐘聲,響了一次又一次,星星村的小王子也快樂地經歷他的童年、青春,最後她說:「母星的飛船始終沒有來帶走王子,白髮蒼蒼的鹿鹿王子也不再那麼頻繁地仰望星空,對他來說,能不能回去不重要了。他的一生快過去了,他完全變成一個地球人,地球人也不都是邪惡的,起碼,鹿鹿是善良美好的地球人。」

故事講完了,林夕落卻從心底升起一絲悲傷。

星星村的王子殿下經過一輩子的努力,最後才變成一個普通的地球人。

那鹿鹿呢,他還要多久,他還要經受多少苦難,才能變成一個普通人?

林夕落看著時鐘,如果時間真的能快進就好了,這樣鹿鹿就能少受點苦,少被人欺負。他就隨隨便便,白駒過隙,時光飛逝,他長成美少年的模樣,笑容青澀,眼神溫柔,走在校園裡,像童話裡的白馬王子。

可惜,他們都不過是世俗中最尋常不過的凡人,她不能嗖地像電視裡一個轉場鏡頭就長大,他也不能撥撥時鐘就能快進到未來,他們都得慢慢長大,一天一分一秒經歷所有的歡喜悲傷,過去,現在,未來。

林夕落失望地把時鐘調回去,夢醒了,她依舊在簡陋的臥室,對著有自閉症的弟弟。

她關上擺鐘的玻璃小門,沮喪地說:「睡覺了,鹿鹿。」

她率先走向床,今天挨的打讓她姿勢有些怪,她走得很慢,直到聽到一聲微若可聞的叫聲,膽怯地,試探地。

「姐姐——」

聲音很怪,像結巴的人斷斷續續組織語言,他又說。

「姐姐,我、我想……當、當地球人?」

8

許多年後,林夕落從夢中醒來,都能聽到這句。

五歲的鹿鹿說出的第一句話:姐姐,我想當地球人。

聽到了嗎?他想當地球人,他願意試著去親近去擁抱邪惡的地球人,林夕落抱著被子,想哭卻沒有眼淚湧出來。那時,她已經學會很好地控制自己,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無論在什麼情況都能保持一副微笑的模樣。

那時,她叫林微笑,她不會哭,她沒有眼淚。

她習慣性握拳,指甲深深地扎進手心,哪怕手心血肉模糊也不會哭。她不開燈,一個人在黑暗中迴盪著這句話,姐姐,我想當地球人。那時,星星村的王子不知所終,她只能在心底不斷地念著,鹿鹿,鹿鹿。

林鹿鹿會說話了,他會叫姐姐,林夕落回頭,清楚地看到鹿鹿身邊鮮花綻放,星光璀璨。

這一刻來得太美好,太突然。

林家像被中獎彩票砸中,老天爺真是太調皮了,當頭一棒之後,又隨手賞了甜頭,不過這足夠他們感激涕流,謝天謝地。鹿鹿不是無可救藥,住在星星上的王子終於肯屈尊降紆,仙子下凡了!

「鹿鹿叫我姐姐了!

「你知道嗎,我弟弟會說話,他昨天叫我姐姐了!」

林夕落碰到誰,都要驕傲地跟人報喜,我弟弟會說話了。

她心情非常好,真是「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對誰都笑得特別甜,除了許小虎。她跟掃地的清潔工大爺說了,沒有跟許小虎說,她跟最討厭的王老師說了,沒跟許小虎說,她甚至跑到王胖子面前得瑟了,也沒跟許小虎說。

她像從不認識許小虎,花蝴蝶般在教室飛來飛去,就是沒看過許小虎一眼。

第三節課,林夕落收到一張小字條,從後面傳過來,許小虎歪歪斜斜的字。

夕落,你今天怎麼沒等我一起上學?

林夕落沒回,她把字條揉成團,隨手扔在課桌。

在後面觀察的許小虎看到,心在滴血,過一會兒,又一張小字條傳上來。

夕落,鹿鹿會說話了?放學後,我們一起回家看葫蘆娃吧。

他們已經看了五遍的葫蘆娃,越看越覺得葫蘆兄弟太笨,況且林夕落最近比較喜歡魔神英雄壇,她一直想要有個像西米克那樣的袋子,總能掏出神奇古怪的東西,而且一點都不佔空間,林夕落正想得出神,許小虎的字條又來了。

夕落,我錯了,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跟我說話。

我們說過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求求你,和我說說話吧。

明明是你先背叛我的,林夕落不想回,忍了一會兒,終於沒有忍住,她在字條後面問。

如果我是傻子,你還會和我做朋友嗎?

如果我是個傻子,無論你對我多好,我都不會回應你,無論我們多親密,我都不知道你是誰。我是我,你是你,在我眼裡,你從來都不在我的世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這樣的我,你還會和我做朋友?還會嗎?

同樣的問題,林夕落問自己,她搖頭,不會,她不會。

她遷就林鹿鹿,因為他是她弟弟,但許小虎不需要。

字條被傳下去,林夕落忐忑地等答案,等了一會兒,沒收到字條,她忍不住回頭,就看到老師大刀闊斧地向許小虎走去,揪著他的耳朵:「許小虎,我觀察了你一節課,上課傳字條,還影響別的同學學習,出去!」

那張字條被撕掉,殘酷無情地揉成團,準確無誤地被投進教室後方的垃圾簍。許小虎垂頭喪氣地出去罰站。兩人的眼神在空氣遇見又錯開,老師回來經過林夕落的桌子,手指意味深長地叩了兩下。

林夕落緊張地擺正坐姿,可還是會想,許小虎的答案是什麼?

說不定撕了才好,也許是讓人傷心的回答。

下課,林夕落去幫老師搬作業本,等她回來,聽到有人喊「許小虎打架了」。全班都跑出去了,林夕落趕緊跟過去。小學就是這樣,芝麻大的事都能弄得驚天動地,等林夕落突破裡三層外三層的重圍,許小虎和王胖子已扭打在一起。

許小虎騎在他身上,「叫你打小報告,叫你欺負人」,王胖子大聲號叫「許小虎,你有種,敢打我」,「就打你」,兩人旗鼓相當,許小虎略勝一疇,林夕落本來還擔心,一看到王胖子的臉,撲哧笑了。

他昨天被林夕落咬了,今天又被打了,五彩斑斕,咋一看,就像上了彩妝的豬頭。

也不知道許小虎是不是聽到,抬頭衝林夕落眨眨眼,嘴唇一張一合,似乎說了一個字。

會。

如果你是個傻子,我們還會是朋友,因為你是林夕落,我們拉過勾的,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最好的那種。

林夕落呆住了,她被擠壓著,推著,四周那麼吵,她卻什麼都聽不到,像電視被抽走聲音,只有許小虎無聲地對她說,我會。

「老師來了!」有誰喊了一句,圍觀的學生一下子散開了,向各自的教室跑過去。

「夕落,上課了!」同學拉著她跑,林夕落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許小虎和王胖子被揪著耳朵,拖到辦公室。注意到林夕落在看他,許小虎咧著嘴笑了,他的嘴角被打破了,一咧嘴眉頭就皺起來,可他還是笑著,有點傻卻隱隱有幾分剛顯露出來的帥氣,很燦爛也很可愛,他已經是個陽光小少年了。

「許小虎!」林夕落站定,衝他減,「放學一起回家吧!」

說罷,她回教室,腳步輕快,像只輕盈的小燕子。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樹枝抽出綠芽,路邊的桃花開了。許小虎爬樹,摘了幾枝給林夕落,林夕落拿著桃枝,教鹿鹿。

「這是桃花,粉紅色,鹿鹿也是粉紅色的。」

「粉紅色是娘娘腔的顏色。」許小虎插了一句。

林夕落瞪了他一眼,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於是,她聲情並茂地背了一遍《春天來了》:「春天來了,春天來了,來到了小河邊,小溪歡快地流著。春天來了,春天來了,來到了田野上,草兒綠了,花兒開了……」

許小虎笑得不行,林夕落也邊背邊笑,不過,春天真的來了。

他們一起養蠶寶寶,白胖胖的蠶寶寶在文具盒裡沙沙地啃著桑葉。許小虎去偷桑葉,被罵得狗血淋頭,但勇於認錯,就是堅決不改,不過拜他所賜,蠶寶寶吃得珠圓玉潤,結出來的繭雪白光亮。

林鹿鹿的新歡變成蠶寶寶,他長時間盯著進食的蠶寶寶,聽沙沙聲,那聲音似乎讓他很快樂,他的嘴角總會掛著一抹笑,單純恬靜。林夕落把蠶寶寶放在他手心,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它,生怕摔壞它。

她突然覺得,鹿鹿真的很像動物,那種有著大眼睛閃著溫暖光芒的動物。

也許他真的是一隻鹿,不小心闖進了人類的大森林,又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夕落望著他,在心底問,我們能給你一個家嗎,鹿鹿?

清明節,爸爸回家掃墓,多住了幾天。那幾天他東奔西跑,拉著媽媽商量。林夕落聽不懂,包石窟什麼的,說有機會還是承包小石窟,他去看過幾處,還不錯。

「聽著挺好的,就是現在拿不出這麼多錢。」

「錢得借一些,這幾天我找了朋友說起這事,都肯借。」

「咱們過得不比別人好,但也用不著借錢,名聲多不好聽。」

「女人就是見識短,要賺錢哪有不投資的道理,又不是不還,」林爸爸看了鹿鹿一眼,「你看這一天拖一天的,總要湊一筆錢,鹿鹿要再大了,就不好醫。」

林媽媽順著他的視線,咬了咬牙,沒再反對。

這都是大人的事,林夕落不懂,她的生活很簡單,上學,放學,教鹿鹿。她發現鹿鹿沒大家說的那麼傻,她教的他都會記住,他會數一到十,還會寫幾個字,林夕落捨不得寫字簿,都是在地上寫給他看。

剛開始他寫得慘不忍睹,像火星人入侵地球,後來,越來越端莊秀氣了,一撇一捺,一勾一點都非常勁道。林夕落有時想,她這個年紀還在跟許小虎玩泥巴,林鹿鹿都會識字,也算聰明。

不過比起文字,鹿鹿更喜歡鮮豔的顏色,美麗的圖案,連課本的插圖都看得目不轉睛。

林夕落沒有零花錢給他買畫冊,也不敢找媽媽要,媽媽夠累的,她用壓歲錢買了本筆記本,把她覺得顏色美麗的東西粘在上面,有時是一張亮色的糖紙,有時是一張報紙上的插圖。

粘了大半冊送給鹿鹿,許小虎貢獻了他的彩色水筆,有十二種顏色。林夕落畫給他看,十二種顏色十二條弧線,就像一條美麗的彩虹,鹿鹿接過畫筆,塗上藍色的天,綠色的草,還有向前奔跑的三個小人。

他們就這樣一直奔跑,鹿鹿六歲,得到人生的第一件禮物,姐姐送的手工畫冊,七歲,他畫得有模有樣,八歲,被學校拒絕入校,理由是他不是正常孩子,不能因為他影響其他學生的學習。

林媽媽帶著鹿鹿在校長室說了半天,苦苦哀求:「他真的很乖,很安靜,不會吵到其他人,你看看他,校長,你相信我。」她不擅言辭,來來去去就這幾句,校長有些不耐煩,最後,是鹿鹿拉著她的手離開。

他這幾年還是跟家人不親近,但偶爾會說話,模仿別人,重複最後幾個字。

林媽媽還是不甘心,在校門口徘徊,對著「普及九年義務教育提高民族文化素質」的宣傳標語發愣。林鹿鹿看了一眼,向前走,走得很快,他不喜歡陌生的環境,邊走邊喃喃自語。

「姐姐說,外星人不用上學。

「林鹿鹿是外星人。」

林媽媽哭笑不得。

此時的林夕落已光榮地升為初中生,她跟許小虎去採購文具,看到一本書,只看一眼就移不開視線。那是以深藍色星空為背景的書,上面畫著一個戴著小王冠的小人,站在他的星球上,守著一朵花。

《小王子》,林夕落想也沒想就買下它,她還做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給星星村的小王子鹿鹿,還有很俗氣的一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就算鹿鹿不能上學,也不妨礙他對這本書的喜歡,他視若生命般珍藏這本書,後面這本書在顛沛流離中,又加了好幾句話。比如,林鹿鹿要努力做地球人,姐姐喜歡看落日,是不是因為她也悲傷……還有,我恨林夕落,不過這是後話。

也是在同一年,林爸爸終於承包到了一個石窟。

簽好合同,林爸爸帶著一家老小去看。是離村不遠的一座小山,處於半開發狀態,被鑿了一半的石山,上面還可以看到植被,下面是光禿禿的石頭,前幾天剛下了雨,底下坑坑窪窪都是積水。

景色一點都不動人,林爸爸卻像個揮斥方遒的將軍:「看到沒,這都是咱們家的。」

林夕落看到的是石頭,林爸爸看到的卻是希望,不過他的興奮還是感染到林夕落。這一年,什麼都很順利,林夕落考上了中學的尖子班,鹿鹿雖然沒能上學,但也不惹事。風吹在臉上很舒服,鹿鹿拉著林夕落要回家,他在陌生的環境待久了,會發怒,林夕落牽著弟弟走在前面,回頭問。

「媽媽,一切會越來越好,對嗎?」

林媽媽自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用力點頭,她從不懷疑她的男人,他做什麼都是對的。誰能料到,就是這小小的石窟,埋葬了林家所有的希望。

作者「麥九」的其他小說

男神掉在我床上》《揮手告別小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