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鹿森林

這世上有一種動物,有大大的眼睛和最最漂亮的鹿角,美得就像一場夢。

你們相安無事,直到有一天,他闖進你的森林,說他迷路了。你要怎麼辦,你的星球不是他的星,也無法幫他找到回家的路。我最最親愛的你,鹿鹿,我們相遇了。

1

1993年的2月21日,那時,林微笑還不叫林微笑。

她叫林夕落,一個出生在落日前的小女孩,出生那日落霞滿天,瑰麗極了。

爸爸給她取名「夕落」,黑夜之前極致的美,代表光與亮,她和所有新生命一樣,被寄寓美好的希望。所有的父母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不一般的,但其實大多數人都很尋常。林夕落就是個尋常的小女孩,她很尋常地長大,尋常地快樂,尋常地幸福。

2月21日,毫無紀念意義的一天。

林夕落卻記得特別清楚,那天她和許小虎在玩一個百玩不厭的時間快進遊戲。

林家有個鐘擺掛鐘,這種掛鐘在90年代很常見,只要定期上緊發條,指標就會不斷走動,鐘擺永不停歇。掛鐘原理非常簡單,林夕落上初中後就知道是單擺定律,不過對於只有五歲又缺乏玩具的鄉下小孩,這無疑是個神奇的玩具。

每天,她搬著小板凳,給掛鐘上發條,看著秒針一針一針地走過,太美妙了。

她用鑰匙開啟擺鐘的玻璃門,就像開啟一個只屬於自己的時光機,它能帶她穿越到未來。

1993年時,林夕落還沒看過《哆啦a夢》,當然也不知道有時光機這種東西。她懵懵懂懂地感覺,這就是時間,一針是現在,一針是過去,還有下一針是未來。

就像所有孩子都盼望著長大,她也憧憬著自己美好的未來。

命運在某些方面無疑是公平的,所有人都有幻想的權力。五歲的林夕落和許小虎每日趴在擺鐘面前,勾勒他們美好的未來。他們從小玩到大,林夕落堅定不移地相信,長大後會嫁給許小虎,因為玩過家家,他們就是爸爸媽媽。

許小虎呢,瞪大眼睛,蠢蠢欲動,真想撥一下時鐘。

撥一圈,一整天過去,再撥一圈,又一天過去,他迫不及待要擺弄這個玩意。

「要是再把時鐘弄不準,我媽會打我的!」林夕落看出他的心思,老氣橫秋地警告他。

許小虎訕訕地放下手,他趴在桌上,等時鐘整點報時。唉,時鐘走得好慢,他真的好想撥一撥,聽聽整點的鐘聲。他亮晶晶地望向林夕落,林夕落也亮晶晶地看著他。

「讓我來!」

「讓我來!」

兩人同時叫了起來,他們爭著把分針調向12點最中央的位置,一起屏著呼吸,七、八、九、十、十一……

「當——當——當」,整點鐘聲來得美妙又悅耳。

「哇!」林夕落和許小虎大叫,像偷吃到油的小老鼠般開心得不得了。

童年真是太美好了,因為每個孩子都是快樂的小傻逼。

對他們來說,快樂就是踩到狗屎還得再踩一腳,這樣才夠有趣。

捱打什麼的,與能提前聽到的整點鐘聲相比,一點都不可怕。

「走吧,明天再來。」林夕落把鑰匙藏在擺鐘內,拉著許小虎出臥室。正心滿意足,就看到媽媽急急忙忙走進來,她臉垮了,不是吧,媽媽來得這麼巧。

「媽——」她小聲叫了一聲,做賊般站著。

林媽媽卻沒注意到她,直直走到臥室,關上門,過一會兒,又拿著什麼,匆匆走出去,整個過程完全忽視戰戰兢兢的兩個小傻瓜。

許小虎目瞪口呆:「你媽急什麼?」

「不知道。」林夕落有些疑惑,不過她沒在意,嘿嘿,媽媽什麼都沒發現,不用捱罵了,她蹦跳地走出去,「走,咱們去玩。」

林夕落玩到天黑,覺得再不回去會捱罵,才戀戀不捨地回家。

她又玩了一身泥,媽媽要罵的吧,她踟躕著想怎麼溜進去,到門口卻嚇了一跳。怎麼回事,家裡圍著這麼多人,左鄰右舍七大姑八大婆全部來了。大人們正圍著什麼,熱火朝天地聊著什麼,人群中不時發出「真標誌」、「這孩子長得真好看」的話。

林夕落要擠進去,有鄰居看到這小蘿蔔頭,把她抱起來:「夕落怎麼現在才回來,快來看看你弟弟!」

弟弟?她倒有個小堂弟,傻乎乎的,愛跟著她,正長牙老流口水,林夕落不怎麼待見他,那個弟弟有什麼稀奇。林夕落被抱著,看到人群中媽媽抱著個嬰兒,一個完全陌生的小包子。第一眼,林夕落完全被震驚了,媽媽為什麼要抱著別人的孩子?還這麼親密?

這就是林鹿鹿,初次見面,無辜得像闖進人類森林的小鹿,後面卻像那隻在美國引起一場龍捲風的南美洲蝴蝶,把林家推進那個名為命運的旋渦。

林夕落震驚之餘,還不忘注意媽媽的神情。她看到媽媽一臉溫柔,欣喜地哄著懷中的小孩子,彷彿在她眼裡,只有小寶寶。林夕落亂調擺鐘玩得一身泥,平時這些罪大惡極的事都變得微不足道,甚至,媽媽都沒注意,夕落回來了。

林夕落傻乎乎地看著大人歡聚一堂,七嘴八舌,無意識地看到牆壁上掛的檯曆。1993年2月21日,在俗氣的美女背景檯曆上,多尋常的一天。憑白無故,她多了個弟弟,林家多了個人。

媽媽說,孩子是撿來的,說得很模糊,大家也沒問,一個勁地誇她真是好運氣。

林夕落無知地相信了,她真以為現在是舊社會,出門拐幾個彎,就能撿到一個漂亮健康的男嬰。待人群都散了,林夕落髮現,真的是相當美貌的小包子,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小包子都來得粉嫩可愛。

只是睡著,就漂亮得讓人動心,長睫毛,白皮膚,頭髮軟軟地貼在額前。

小臉圓圓的,像個蒸熟的大包子,膨膨的,鬆軟鬆軟,看著就好想咬一口。

當然,林夕落沒敢咬下去,這是媽媽的寶貝,你看,抱了一晚上都捨不得放手呢。

夜深了,鄰居們散去,小平房重新恢復往日的平靜。這熟悉安靜的氛圍,林夕落卻覺得有些不一樣。小孩大多是敏感而任性,林夕落像只小奶貓,覺得有什麼侵入她的地盤,對,就是這個小包子。

她把時鐘撥快了,媽媽沒發現!

她玩得很髒又很晚回家,媽媽沒發現!

她看大人們鬧騰連晚飯都沒吃,現在餓得飢腸轆轆,媽媽還是沒發現!

她竟被忽視了整整一天!一天!

媽媽呢,正忙著給小包子餵奶,也不知一天之間,家裡怎麼冒出這麼多東西,奶瓶奶粉還有搭著小紋帳的搖籃。媽媽抱著小包子,把他摟在胸前,低著頭,有髮絲順著她的動作滑落到臉頰,顯得很溫柔。

林夕落看著這美好的畫面,感覺一陣害怕,這麼溫柔的媽媽屬於小包子。

她蹭蹭跑到媽媽身邊,踮起腳尖問:「媽媽,這是誰呀?」

媽媽抬頭,她像突然意識到還有個大女兒,哎呀一聲:「忙了一整天,都把夕落忘了,吃飯了沒?快去盛。」

說罷,她又極其幸福地回答女兒的問題:「夕落,你有弟弟了,當姐姐了!」

她說這話時,眉眼全是笑,年輕的臉龐洋溢著快樂的神采。林媽媽今年不過二十七歲,農村人結婚得早,她二十二歲有了夕落,時隔五年,又添了兒子,顯得特別開心。

林夕落可高興不起來,她又看了眼小包子,小包子確實好看,但他和她一點都不像,他長得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他就是個不知道哪裡來的小包子。

他是誰?為什麼要來自己家裡?她一點都不想當他姐姐……

林夕落肚子裡有一大堆問題,可她沒機會問,因為媽媽唸叨著「夕落以後當姐姐,要乖,做好榜樣」之類的話。林夕落沒精打采地聽著,看著神采飛揚的媽媽,突然覺得她很討厭,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很討厭。

林媽媽還沉浸在快樂中:「夕落,聽到了嗎?」

「知道了。」林夕落悶悶回答,聲音很難過。

但沒人知道她很難過,所有人都沉浸在林家有兒子的喜悅中。爺爺奶奶親戚朋友,幾天後,所有人都來道過喜,他們覺得理所當然,除了林夕落。她很傷心,大家都忘了夕落,全部圍著小包子。

她以為沒有管束,她會很開心,結果不是這樣的。她討厭媽媽總是抱著他,她討厭大家眼裡全是他,她討厭所有人開口閉口「夕落,小弟弟怎樣怎樣」,他跟自己又沒關係。她聽大人說過了,他不是媽媽生的,算不得親姐弟。

林夕落坐在石橋欄杆間,小短腿一晃一晃,氣哼哼:「你說他哪裡來的,怎麼這麼討厭?」

許小虎坐在身旁,他和林夕落同歲,大她兩個月,不過他是獨子,家裡寵得很,所以總比夕落多幾分嬌氣和天真。此時,他歪著腦袋,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聽媽媽講,小包子不是撿的,是乞來的。」

「乞來的」是土話,就是收養孩子的意思。

林夕落長大之後,才明白「乞來的」就是臭名昭著的人口販賣,不過這是後話。

1993年的計劃生育還是如火如荼進行著,國策要堅定不移地貫徹下去,養兒防老的老思想在這片小土地也是根深蒂固。村裡時不時就能聽到,誰誰誰逃到哪裡去生兒子,至於那些被早早結紮的,只得另尋他法,乞孩子就是其中一種,到外地去抱一個或買一個兒子來收養。這一帶自古有買兒子買童養媳的壞風俗,倒也見怪不怪,大家都習以為常。

不過林夕落沒想到小包子是「乞來的」,她瞪大眼睛:「媽媽說是撿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許小虎糊塗了。說真的,他也不知道大人說話什麼時候是真什麼時候是假。他想了想,又想到一個問題,「夕落,你說,那些乞來的孩子都哪裡來的?他們的爸爸媽媽都不要他們嗎?」

2

長大以後,林夕落時常會想起這句話,尤其是經歷過那麼多事,就會想——他們的爸爸媽媽都不要他們嗎?

這些乞來的孩子哪裡來的?他們懵懵懂懂被扔進另一個家庭,順著命運起伏,不幸或幸運,新家真的完全接納他們嗎?接受他的全部,包括病災或苦難?

林夕落不懂,無論小包子是撿的還是乞來的,都是不速之客。她真的真的不想讓他住家裡,睡她的床,穿她的舊衣服,佔她的媽媽。這些本來都是她一個人的,現在要分給另外一個人。

林夕落期盼爸爸快點回家,把這個侵入者趕走,可讓她失望的是,連爸爸都站在小包子那邊。當她看到風塵僕僕的爸爸把小包子抱起來,仔細打量發出一聲驚歎,「我兒子真漂亮」,她就知道,完了!連爸爸都淪陷了!

他們全部被敵人的美色所誘!只有自己,堅定不移地守護國土。

林夕落無聲地拒絕有這個弟弟,她不跟他親,不理他,還少吃了一點點飯表示不滿。但這些小打小鬧在林家後繼有人的歡喜下,完全被忽視了,爸媽去忙,還總叫她要照顧好小包子。

農村人忙,爸爸回來見小包子一面又外出打工,媽媽忙著春耕,就把小包子扔給她。

對了,小包子有名字了,叫林鹿鹿,爸爸取的,因為他身上有塊鹿形玉飾,鹿伏臥著,閉著眼回頭,角長枝繁,溫順柔和。媽媽覺得小孩穿金戴銀不好,要拿下來,不過爸爸說玉養人,就放著,索性連名字都叫做鹿鹿。

鹿鹿,聽著真親暱,林夕落才不叫,她才不會告訴大家這名字蠻好聽的。

她叫他小包子,平時找著機會偷偷欺負他一下,他也奇怪,總睡著,要餓了,就哭幾聲,吃飽了就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乖巧安靜。

林夕落嚇唬他:「你才不是我弟弟,你是撿來的!」

小包子不會反駁,眼睛仍黑透透的亮。林夕落覺得無趣,盼望著媽媽趕緊回家。春天啊,正好玩呢。許小虎在門口叫:「夕落,去抓蝌蚪。」

這季節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小蝌蚪,林夕落眼睛亮了,又垂頭喪氣:「我媽叫我看著他!」

「哦!」許小虎失望地走了,林夕落看著他離開,許小虎真沒義氣,幾隻小蝌蚪就跑了,又覺得這弟弟麻煩得很。

「都是你!」

她輕輕推了他一下,小包子頭一歪,嘴一咧,笑了。林夕落驚了,傻子,被罵了還樂。她又推了一下,小包子還樂,眼睛水水的,真傻。林夕落低下頭,第一次仔細看他。

他很白,透著粉的白,眼睛很黑,毫無雜質的黑,睫毛又長又直,密密得像把小刷子……他可真好看,以後有這麼個弟弟跟著,很威風吧,林夕落忍不住想,又意識到這樣想不夠堅定,她盯著小包子說。

「我才不喜歡你。

「永遠。」

又強調似的加了期限顯示決心,林夕落滿足了,大概覺得自己很好笑。她笑了起來,踮起腳,輕輕親了小包子一下,完全是無意識的親暱。親完之後,她坐著發呆,想水裡的小蝌蚪,剛冒出頭的花生苗……

「夕落!夕落!」

林夕落抬頭,看到許小虎拿著個玻璃罐,身上粘了不少泥,眼睛亮晶晶:「看,這是什麼?」

「小蝌蚪!」林夕落叫了起來,罐裡有小墨點歡快地游來游去。原來他去給自己抓蝌蚪了,林夕落暖暖的,又覺得不好意思,剛才還罵許小虎沒義氣。她小聲說,「我還以為你不和我玩了。」

她真怕許小虎也忘了他,就像爸爸媽媽,有了小包子,就忘了她。

「怎麼會?」許小虎瞪大眼睛,「你要看著鹿鹿嘛,沒事,等鹿鹿長大了,我們一起玩!」

林夕落點頭,男孩神經直,哪懂她這起起伏伏的小心思。

她很寶貝地捧著罐子:「嗯,一起玩!」

想想,又加一句:「不帶著他,就咱倆。」

「好!就咱倆!」

讓人失望的是,他們始終沒能自己玩,因為跟屁蟲林鹿鹿。

長大的林鹿鹿似乎比尋常孩子笨一點。

他不會說話,也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裡玩,就算叫他,也沒反應。他還很奇怪,喜歡原地打轉。林夕落光看著就覺得頭暈,他還不暈,轉起圈來沒完沒了,不轉時就長時間盯著一個地方發呆。

媽媽也覺得孩子靜了點,不過有些孩子說話比較晚,沒往心裡去。

三歲的林鹿鹿越發粉嫩可愛,就算還不會說話,站在那兒,也惹人愛。

大家看他可愛,想抱一抱,但他不讓任何人抱,甚至連碰一下都不願意。林夕落八歲,正是調皮愛撒野的年紀,她自認為是大孩子,老帶著個小屁孩太沒勁了。她無時無刻都想甩掉小跟屁蟲,偏偏鹿鹿話不會說,小胳膊小短腿走得挺穩,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怎麼都甩不掉。

這天,許小虎跑過來,七八月正熱著,他出了一身汗:「夕落,熱嗎?咱們去玩水。」

他趴在她耳邊報了個地名,林夕落眼睛一亮,蹦起來要往外跑,衣角被抓住,又是林鹿鹿,他不會說話,但聽得懂。林夕落遲疑了下,帶弟弟去那裡,被媽媽知道會被打死吧,可真的好熱啊!

到底是清涼的溪水誘惑比較大,林夕落抓起爸爸買的花邊帽子,又給鹿鹿戴了頂草帽,便往目的地出發。許小虎說的是村落的小溪,這時還沒有工業汙染,溪水乾淨又淺,村民也經常到溪邊洗衣服。

他們去的這一段離村有些遠,但草長水清,容易隱蔽,大人不會發現,下河游泳這可是大罪。一到溪邊,林夕落就覺得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把帽子扔岸旁,嚴肅地警告鹿鹿。

「在這裡待著不要動,好好看著帽子!

「你要是敢下水,我再也不帶你出來了,知道嗎?」

沒等到他點頭,她和許小虎迫不及待跳進水裡。鄉下孩子野,林夕落更是從小跟男孩混大的假小子。此時兩人是脫韁的野馬,撲騰撲騰跳進冰涼的溪水,涼意順著毛孔滲進去,太舒服了。

林夕落泡在水裡,覺得快變成一條魚了。這裡水淺,清澈,可以看到搖曳的水草,還有小魚兒。一開始她還記得不時盯一盯河岸,看鹿鹿有沒有乖乖坐著。後面她和許小虎越遊越遠,已經完全忘了鹿鹿,尤其聽到「咕咕」的叫聲後。

「是咕咕雞!」兩人眼睛亮了。

鄉下夏天還是很有意思的,忙農活吃水煮花生,抓四腳蛇摘野果,還有掏咕咕雞的蛋。咕咕雞是一種不知名的鳥,總把蛋下在草茂盛的地方。兩人順著叫聲去找蛋,對缺乏零食的他們來說,這是難得的美味。

「咕咕——咕咕——」

咕咕雞的叫聲就像在耳邊響,但總找不著,林夕落和許小虎也不在乎,邊找邊聊天。再過一個月,他們就要上小學。兩人都沒上過幼兒園,那年頭不興上幼兒園,孩子都放養,許小虎是不想上,「夕落不上,我也不上」,家人也拿他沒辦法。

「小虎,咱們能同班嗎?」

「肯定能,我還要和你同桌。」

林夕落笑得眉眼彎彎:「媽媽說上學會交到很多新朋友,到時你就不喜歡和我玩了。」

「才不會!」許小虎急了,他剛被溪水帶走的熱氣又湧上來,小臉漲得通紅,「我就喜歡跟你玩,只跟你玩!」

「真的?」溪面橫著一條圓木,林夕落跳上去,搖搖晃晃地走著。許小虎把手遞給她,讓她保持平衡,林夕落握著他的手,心裡暖暖的。她停下來,仔細看小夥伴。許小虎比她高,沒鹿鹿好看,但他很好,就像初生的牛犢子,眼睛溫潤,總對她笑,從不衝她生氣,他是她的好朋友。

「小虎!」林夕落大叫一聲。

「啊?」還沒等許小虎反應,林夕落已從圓木跳下,朝他撲過來。他伸手去接,兩人一起掉進淺淺的水裡,水花四濺,兩人咯咯笑起來。林夕落擦了一下臉上的水:「小虎,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最好的那種?」

林夕落用力點頭:「最好的,比林鹿鹿還好!」

「好。」許小虎也重重點頭。他們拉了鉤,衝彼此笑,心裡甜甜的。

「啊!鹿鹿!」林夕落猛然意識到,她的弟弟好像被她遺忘了很久。

兩人急忙趕過去,一看,心都要跳出來了。

岸邊圍滿大人,鹿鹿渾身是水地躺在地上,臉色鐵青,昏迷不醒。

3

林夕落嚇傻了,腦中一片空白,想走過去,卻怎麼也抬不起腳。

許小虎也嚇到了,他跑過去,有人喊著送醫院,有人蹲著用手壓鹿鹿的胸口。折騰了幾下,鹿鹿終於一口水吐出來,趴著不斷咳嗽,臉青白青白,頭髮粘著額頭,衣服也不知被什麼劃破了幾道口子,皺巴巴的,顯得特別狼狽。

好不容易,他咳嗽完,平緩了呼吸,茫然地看著四周,有些怕,手支著草地往後退一步。看到林夕落,他眼睛亮了,舉起手裡的花邊帽子。大人才發現,他手裡一直抓著帽子不放。

救他上來的大人拍著胸膛:「真是嚇死人了,要不是剛好路過,要出事的。」

他說,要下田時,看到有小孩坐在這兒就多留了個心眼,果然,沒一會兒,就看到小孩跑到溪裡追帽子,大概是帽子被風吹走了。

「這麼小的孩子,家人也不好好看著,這要晚一會兒,可危險了!」

聽得林夕落一陣心悸,腳還在發軟,一點力氣都沒有。

鹿鹿要醒不過來怎麼辦?鹿鹿要……死了怎麼辦?

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死亡,八歲的孩子對死亡還完全迷茫。

她看過葬禮,村裡的老人去世了,跳大神糊紙房子還會請幾支樂隊敲鑼打鼓熱熱鬧鬧,她跟著一堆小孩子跑著看樂隊,只覺得好玩,從來沒有意識到有人沒了,以後再也見不到這個人。

可就在剛剛,她看到鹿鹿軟軟小小的身體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沒有血色,她真的怕了。

早有人去通知林媽媽,她哭天喊地地趕過來,一看到鹿鹿,就抱著他號啕大哭。鹿鹿不舒服地任她抱著,忍耐一會兒,開始掙扎,他一向不讓任何人碰。林媽媽放開他,看著他解脫般保持幾步距離,又舉起帽子,仿若什麼都比不上它重要,那是林夕落的帽子。

林夕落如芒在背,林媽媽怒氣衝衝走過來,隨手摺了根樹枝就往她身上招呼:「叫你出去玩水,你差點害死你弟弟,你知道嗎?」

夏天本來就穿得薄,樹枝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林夕落不敢哭,也不敢躲,咬著牙忍了幾下,眼淚就掉下來了。林媽媽是真的氣瘋了,這幾下是使了全力,打下去,胳膊腿馬上浮出一道道的紅痕。

林夕落大哭:「媽媽,別打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好疼……」

林夕落這次是真的太不懂事,圍觀的大人說了幾句。

有人過來拉住林媽媽:「還好沒出事,別打了,孩子要慢慢教。」

「不打不行,我說了多少次,待在家裡,不要亂跑!鹿鹿要出了事,我要怎麼辦?」

說著,林媽媽眼淚又掉下來,她都不敢想,鹿鹿要出事,她要怎麼跟人交代。有人趁機搶走樹枝:「看你把孩子嚇得,先回家換身衣服,孩子還小,打也不是辦法!」

「是啊,先回家,壓壓驚!」周圍的人都勸著。

林媽媽又狠狠瞪了林夕落一眼,抱起鹿鹿,頭也不回地往家裡走。

林夕落嗓子哭啞了,抽泣著跟上,她被打的地方都腫起來了。一道道紅痕布在白皙的皮膚上觸目驚心,一抽泣帶著肩膀一抽一抽,看得怪可憐。媽媽走得快,她有些跟不上,也不敢叫,小跑著,回頭找許小虎。

許小虎被他爸爸揪著耳朵往他家裡走,也在捱罵。

「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闖禍,看我不打死你!」

回到家,媽媽抱鹿鹿去換衣服,林夕落戰戰兢兢站著,小聲抽泣。她真的被嚇壞了,鹿鹿落水,媽媽打她。從小到大,她不是沒捱過打,但媽媽就是舉著掃把嚇唬她,哪有今天這樣結結實實地打,好疼。

媽媽給鹿鹿換完衣服,又把他抱在懷裡,柔聲說:「鹿鹿嚇壞了吧,不怕,媽媽打姐姐,幫你出氣。」

林夕落下意識地瑟縮了下脖子,林媽媽看她還傻站著:「站著幹嗎?去換衣服,都多大了,還要我給你換衣服嗎?」

林夕落不敢說什麼,把溼衣服脫下來,碰到傷,又是一陣揪心的疼。

用樹枝打就是這樣,不會受傷,但充血起來一道道很嚇人的,沒消腫前碰到就疼。這一脫一穿就把林夕落本來就遍體鱗傷的心磨出滿腔的委屈,她固然有錯,但媽媽也太偏心了。她又沒推林鹿鹿下水,是他太笨掉下去的。

想到這兒,她鼻子一酸,眼淚又嘩啦啦往外湧。

自己一定不是媽媽親生的,不然她怎麼這麼狠心,為一個撿來的孩子打自己?林夕落越想越難受,越想越委屈,哭又不敢讓媽媽聽到,趴在床沿,把頭蒙在被子裡大聲哭起來:「爸爸!爸爸!媽媽打我!」

哭著哭著,又變成「媽媽,媽媽」,最後哭著睡過去。

林媽媽走進來,掀開被子,女兒枕著手臂,皺著眉睡著了。傻孩子,也不怕悶。

她心疼地碰了碰傷,林夕落馬上瑟縮了下,剛才真是氣壞了,沒輕沒重。她把女兒抱上床,輕輕給她抹藥,力道很小,生怕弄疼她,神情懊喪又無奈。如果林夕落醒來,看到媽媽,一定不會覺得媽媽不疼她,可她睡了,帶著滿腔不滿和怨念。

當晚,林夕落髮起高燒。

在水裡泡了半天,又捱了打受了驚嚇。林媽媽半夜被鹿鹿搖醒,迷迷糊糊地開啟燈,看到女兒小臉紅通通的,皺著眉不舒服地呢喃著什麼。一摸,燙得嚇人,她慌忙找了退燒藥喂下去,又找了米酒一遍遍地擦。酒精蒸發帶走少許熱氣,林夕落眉頭舒展了下,但碰到傷,又蹙了起來。

「媽媽,我錯了,別打了。」林夕落還在說糊話。

這一聲叫得林媽媽心都要碎了,隱約又聽到女兒在問。

「媽媽,你是不是有弟弟,就不要我了?」

林媽媽手一滯,繼續擦酒精,只是眼圈慢慢紅了。

就這樣,又是熱水又是酒精,過了一會兒,藥效出來,溫度終於降下來。林媽媽還是不放心,隔半小時測溫度,對著傷痕,輕輕吹氣。她嘆了口氣,你是媽媽生的,媽媽怎麼會不要你?

抬頭,鹿鹿還醒著,她折騰了一晚上,鹿鹿也跟著沒睡,躲在角落,靜靜地看著。此時,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媽媽的動作,也學著她,對著林夕落的傷輕輕吹氣。林媽媽心一軟,輕聲說:「鹿鹿乖,睡吧,姐姐沒事了,放心。」

也不知道他聽懂沒,縮在角落,靜靜地躺下去。

這孩子真乖巧,就是太靜了,說話也遲,林媽媽想。

第二天燒退了,林媽媽不放心,帶女兒到診所看病。

媽媽又恢復和顏悅色,還噓寒問暖,也不再追究昨天偷偷去游泳的事。林夕落受寵若驚,察覺到生病的好處,恨不得不時來一場。但在床上躺了半天,她就按捺不住,真無聊,許小虎有沒有捱打。

中午,許小虎的爸媽來了,來看鹿鹿。

他們說狠狠打了許小虎一頓,在家裡關禁閉,又聽到林夕落髮燒,大人嘆氣,都說折騰,當父母真難。「沒事就好了。」林媽媽安慰他們。林夕落躲在門後,直到沒了動靜,才飛快跑回床上。

她有些擔心許小虎,也躺不住了,急得不行。

林媽媽進屋,哪能不猜到她的小心思:「把藥吃了,要找小虎就去吧。」

看著她吃下藥,林媽媽又說:「夕落,鹿鹿還小,你要多用點心。昨晚你發燒,媽媽睡死了,還是他把我搖醒的。他雖是撿來的,進了咱家,就是媽媽的兒子,你的弟弟,他都曉得疼你,你這個做姐姐的怎麼就不會心疼他?」

我才不要他疼,林夕落心不在焉地點頭,就往外跑。

林鹿鹿正在院子裡,蹲著看螞蟻搬東西,一見到姐姐,就朝她走過來,舉起手裡的東西。

是那頂花邊帽子,一看到它,林夕落就覺得刺眼,心裡鑽心地疼。就為這一頂破帽子,她捱了打,連他也差點死了,可他還什麼都不懂,費力舉著帽子,神經病般,仿若全世界它最重要。

林夕落一把搶過帽子,扔進門前的小水溝,帽子順著水流飄走了,很快就看不見了。

鹿鹿瞪大眼睛,不解地看著她。陽光照在他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浮現出委屈的神色,他這麼努力守著她的帽子,她卻毫不猶豫地扔了。林夕落也瞪他,血海深仇,不耐煩又無可奈何,她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個傻子!一頂破帽子哪有你重要!笨死了!」

說罷,她從他身邊走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還愣在原地的鹿鹿說:「還不快點跟過來!」

林鹿鹿遲疑了下,撒開小短腿跟上。林夕落走在前面,有意無意放慢腳步,等到他跟上來,牽著他的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牽弟弟的手,她的手還很小,但牽他的手剛剛好。

「走吧,都是你,害我被媽媽打。」

夕陽西斜,一大一小的影子偶爾分開,又重疊在一起,但他們的手始終緊緊拉著。

那一年,林夕落八歲,鹿鹿三歲,一切才剛剛開始。臥室裡的鐘擺掛鐘還在有力地行走,林夕落還在期待美妙的整點鐘聲,林媽媽還在期待兒子能快點說話,許小虎期盼著和林夕落一起上學。所有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未來如蝴蝶效應,南美洲的那隻蝴蝶已經悄悄拍起薄翼,它掀起的是不幸的旋渦還是命運的駭浪?

4

一個月後,林夕落光榮地成為一名小學生。

揹著嶄新的小書包,兩束朝天辮紮成短短的小馬尾,和許小虎蹦蹦跳跳去上學。小學離家裡不遠,走路十分鐘就到,媽媽很放心他們上下學。

第一天上學總是新奇的,興奮中夾雜著忐忑,書包漂不漂亮,老師兇不兇,讀書難不難,要是不懂了怎麼辦……不過現在要解決的問題的——她剛走幾步,林鹿鹿就跟上了。

「鹿鹿,姐姐要上學,不要跟著!」

林媽媽在後面喊,但顯然鹿鹿是不懂上學是多麼神聖的事,他撒開短腿,勇猛地跟上。林夕落不高興了,背上書包,她從心底上覺得自己跟這些流著鼻涕,穿著開檔褲的小屁孩不一樣了,她是小學生,她忒嫌棄地衝弟弟擺手。

「別跟著我,我要去上學讀書。」

語氣全是自豪,不過林鹿鹿是誰,他是一塊美貌的口香糖加502膠水,他堅定地拉上姐姐的書包。書包是新的,林夕落正寶貝著,哪能容許他放肆,她扯著嗓子:「媽!媽!還不快來管管你兒子!」

林媽媽過來拉鹿鹿,林夕落一脫身,衝許小虎喊:「快跑!」

他們跑得極快,跑了一段路,林夕落停下來喘氣,確定鹿鹿沒跟上來,才放心,慢慢往前走:「我弟弟太討厭了,老是傻乎乎的。」

沒想到接下來幾天,林鹿鹿依然堅持不懈。有次他竟趁林媽媽沒注意,跟到校門口,林夕落不得不把他送回家,一路上少不了抱怨。

「你跟著我幹嗎?你要害我遲到了!」

小學生是最聽老師話的,老師的話就是聖旨,林夕落可不想遲到。她噼裡啪啦地說了一堆,無非就是再跟著她,就不帶他玩之類。從家裡到學校是條小道,兩旁都是田地,常年綠油油種滿莊稼,走到一半,林夕落急了。

「鹿鹿,你知道路吧,往這條路一直走,姐姐先去上學,你自己回家。」

說罷,便一路小跑,小書包在後面一晃一晃。

中午放學,林夕落跟新同學一起回家,正說得開心,許小虎指著前面:「夕落,你弟弟!」

鹿鹿正站在早上她放下他的地方,看到她,很高興地走過來,把手伸到她面前。

他不會在這兒等了一上午吧,林夕落心裡七上八下,仔細看鹿鹿,他的臉被曬得紅紅的,出了一身汗,上衣頭髮都被汗浸溼了,唯有眼睛仍黑亮亮的。林夕落做賊心虛,給他擦汗,喂他喝水。

九月的南方還是很炎熱,家長會灌一壺水,給孩子掛在脖子上,帶到學校。

林鹿鹿咕嚕咕嚕地喝光了,看來是渴得厲害,林夕落想,要是媽媽知道她又隨便把弟弟扔在這兒,肯定要打她的。她牽著他,小聲說:「鹿鹿,等會兒要是媽媽問你,你就說跟我去上學了。」

其實她不用囑咐,鹿鹿又不會說話,不過這次竟點頭了。

他只是說話晚,還是聽得懂的,林夕落想,覺得這弟弟也不是那麼討厭。

回到家,媽媽果然問了,她本找不到鹿鹿的,聽別人說跟林夕落去上學了,就沒找了。林夕落訕訕應付過去。下午要上學,鹿鹿仍要跟著,她沒辦法,把他帶到掛鐘前,比畫著四點半的樣子。

「要是這根針指到這兒,姐姐就放學了,你再去找我。」

她隨便一說,沒想到鹿鹿記住了,以後每天放學都站在田梗旁等她。一天兩次,一開始林夕落覺得煩不勝煩,剛開學,什麼都新鮮,當然要跟新同學多玩一會兒,結果一想到林鹿鹿還在等,她就磨蹭不下去。

夏天熱,他總是被曬得臉紅通通的,冬天冷,風大吹得他連站都站不穩,可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下雨了,他穿件小雨衣,起風了,他就蹲著,天氣再壞,他也要來,他就像守著那頂花邊帽子一樣,偏執得可怕。林夕落有時故意晚回家,可無論多晚,鹿鹿總會等,他也不會怨,見到她,還是開心地把手伸給她。

他真是個傻子,高興對誰好就對誰好,從不管別人對他好或壞。

大人誇他們姐弟感情好,小朋友羨慕她有個聽話的弟弟。林夕落知道,在姐弟情深的表象下,她有著陰暗的小心理,她害他落水,她把他扔在路邊不聞不問,看到媽媽對他好,她會想,要是沒有他就好了。

她總是想,鹿鹿長得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他就是撿來的,可她是唯一牽他手不會被甩開的。她是他心裡的獨一無二,可他是她的可有可無。有時候林夕落甚至會問,「你為什麼要跟著我,我又不喜歡你」。

鹿鹿大大的眼睛流露出不解,有些委屈無措地看著她,天真無辜得就像一隻粉紅色小鹿。

他經常穿粉色,他的衣服大多是林夕落穿不了的舊衣。林媽媽喜歡給女兒打扮,愛給女兒買柔軟清淺的顏色,看著特別靈氣,這個顏色也很適合鹿鹿,把他的膚色襯得粉嫩白淨。林夕落望著美貌的弟弟投降了,好吧,對他好點,他每天像上了發條的時鐘,風雨無阻地等她,她也不是不感動。

時間一天天過去,林鹿鹿的怪異與日俱僧,越來越明顯,就算家人努力地教他說話,和他親近,他也甚少開口,除了林夕落,他不讓其他人碰觸。他階段性表現出對某樣東西的偏執,比如,他喜歡銅碗,就會不斷地把銅碗扔在地上,去聽碰撞的聲響,誰要不讓他做,他就大鬧,在原地轉圈。

林媽媽無措地看著兒子在原地轉圈,她覺得,這世界有點亂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十歲那年,林夕落終於拿到了人生的第一個100分,可是沒人為她歡喜。她興奮地拿著那張寫著100分的試卷,琢磨著可以找媽媽要獎賞,要什麼好呢,新衣服?新書包?還是買本課外書?

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林夕落揚揚得意,把鮮紅的100分往鹿鹿眼前一擺:「厲害吧?」

林鹿鹿不懂,他抬頭衝姐姐淺淺地笑,林夕落直接理解為他這是羨慕。她拉著他,迫不及待往家裡跑,她可以想象媽媽的笑臉和誇讚,可惜沒有,迎接她的是媽媽的哭聲和滿屋子的唉聲嘆氣。

5

許多年後,林夕落想起這一天。

只記得她偷偷把100分的試卷放進書包,像那是個羞於見人的東西,還有媽媽的哭聲,媽媽不斷地問。

「為什麼是我?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老天你為什麼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

一看到鹿鹿,林媽媽就哭了,抱著鹿鹿哭,鹿鹿不讓她抱,她哭得更兇:「你看我養了五年,連抱都不讓我抱。」她抱著林夕落哭,林夕落任她抱著,聽她反覆地問,「為什麼是我。」直到最後,林夕落承受不了古怪的氣氛,也嚇得「哇」的一聲哭了。

母女抱著哭成一團,廳裡的大人同情地望著他們,有心軟的偷偷抹眼淚,唯有林鹿鹿事不關己,扔他的銅碗,銅碗掉在地上發現單調的鏗鏘聲,同哭聲形成鮮明的對比,很刺耳。林夕落看著這個場景,莫名地傷心。

這一次她是真的難過,不是被嚇的,眼淚簌簌地掉。

十歲,林夕落暢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場,對媽媽那句「為什麼是我」刻骨銘心。後來,她遇上很多事,不可理喻,猝不及防,她也問「為什麼是我」。再後來,她經歷的事多了,反正老天就是有本事讓你束手無策,她不再問了。

沒有為什麼,在經歷歡喜和幸福時,有沒有人問過為什麼是我,在突發橫財中彩票時,有沒有問為什麼是我,沒有,那就不要在當頭一棒時,問為什麼是我,苦難不幸,它和幸福快樂一樣來得理所當然。

林夕落記得,那半個月,媽媽總是在哭。

後來,爸爸回來了,爸爸也哭,然後,他們開始吵架,吵得驚天動地,逮著機會就吵。爸爸說媽媽是掃把星,隨隨便便乞個孩子,就能乞個有病的,媽媽罵他,要不是他做夢都想著兒子,傳宗接代,又沒本事,用得著替別人養兒子。

「要不扔了吧,反正不是親生的!」

「你個挨千刀的,乞來的就不是兒子?你怎麼不連我一起扔了?」

大人吵架是很難看的,口不擇言,好在他們知道關起來吵。

他們一吵,一開始林夕落還去搬救兵,後來吵得多了,也不怕了,她帶著鹿鹿去許小虎家看電視。電視正播抗洪救災,林夕落看得淚眼汪汪,解放軍叔叔真是最可愛的人。她覺得1998年長江決堤的洪水,都淹進她家裡,要不為什麼,媽媽總在哭,爸爸像頭憤怒的公牛。

作者「麥九」的其他小說

男神掉在我床上》《揮手告別小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