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沒喊完她頹然跌坐在凳子上,渾身像被抽乾一樣沒了半分力氣。
「我等我媽那麼多年,你們卻這麼逼死了她。你,你們都是兇手!」
然而奶奶已經沒辦法說話了,她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全身的管子都在跟著她抖動。
「我媽從不跟你爭什麼,我出生三個月你就和我爸媽分家,你那時候怎麼不想想我爸媽難過?這麼多年你貼補姑姑姑父,動輒和我爸鬧,讓我爸和我媽離婚,你怎麼不想想我們一家人的難處?我爸拼死拼活地工作,家裡所有重活全由我媽幹,最難的時候你三番五次給我爸要錢,我媽什麼都沒說,你為什麼不肯想想我媽的好?奶奶,人心換人心也該夠換了,老宅拆遷款你就算不想給我爸媽,也好歹對我媽好一點。我媽有精神病你還要這麼對她,你怎麼那麼狠心?奶奶,你們綁我媽的時候手就沒有抖嗎?我媽難過喊叫的時候你就一點都不心疼嗎?那是我媽,是我媽啊……」
「我媽那麼好,死的時候還那麼年輕,你們怎麼……下得去手……」
「為了拆遷款你就能把我媽綁起來,你和姑姑為什麼還能平靜地生活這麼多年?你們看我滿世界找我媽的時候就一點都不痛嗎?我連我媽埋在哪兒都不知道,我媽在我夢裡都還是十年前的樣子,我到死都再也見不到我媽了,永遠永遠看不見她了。」
夏初一伏在病床上,那麼多年的委屈和怨恨一併發洩,淚水被抹去緊接著就又流下來。她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沒辦法呼吸,一想到媽媽是那樣去世的她就疼得骨頭髮麻,眼前一片漆黑。
然而病床上的人老了,在死亡面前回憶這樣的往事已沒有那麼多不堪。她這輩子一直要強,丈夫死了那麼多年,是她一個人帶大了孩子,她早已習慣這個世界的冷漠涼薄。那件事太突然,她也曾自責很久,只是即便她再悔恨,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時間在病房裡停止,被洶湧的眼淚湮沒。
很久很久之後,天已經黑得像塊不透縫隙的綢布。
夏初一終於哭累了,眼淚在臉上乾涸,身體因恨意而僵直。
她看著病床上的人,漫過喉嚨的聲音打破了房間內的沉默。
「奶奶,我是不是也有精神病,遺傳的?」
病床上的老人緩緩閉上眼睛,無聲地點頭。
就在那一瞬間,夏初一覺得天都塌了。
四肢百骸疼得猶如被蛇蟻咬過,每走一步肩膀都在劇烈地顫抖,崩潰坍塌的感覺四面八方地罩著她。
夏初一奔出icu的時候恰好撞上來送飯的夏平。
夏初一的眼淚再次滾落下來。夏平看著她臉色煞白,擔心地問她怎麼了。
然而不受控的夏初一對夏平吼出聲,每個字都帶著眼淚從口齒間翻滾而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媽死了。」
砰的一聲飯盒砸在地上,灑了一地湯汁。
「你,你都知道了?」
夏初一猜到了,原來所有人都知道媽媽的事情,唯獨瞞著她。
走廊裡的燈光亮得可以照清夏平頭髮裡的銀絲,夏初一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恍覺媽媽去世竟這麼多年了。
她上前一步,想證實心中的猜測,只是話一齣口就提前喪失了確認的勇氣。
「高考前一天我和陸斐然找了我媽一夜,後來……後來我昏倒,陸斐然把我交給你。當時你是不是就告訴他,我有精神病?」
夏平老淚縱橫,眼睛裡閃著心疼的光。
夏初一的心狠狠揪在一起,她從爸爸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原來陸斐然早就知道了,原來他……一直知道……
所以他才會放棄上大學的機會陪自己復讀,才會片刻不離自己身邊,才會那樣細心妥帖地呵護自己,才會帶自己去找溫墨耕,甚至奮不顧身地跳進池塘。
他害怕別人說她是瘋子,所以跳進池塘陪她一起發瘋。
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整個身體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裡搖晃。
她咧開唇角,聲音都在發抖,苦澀地化開。
「爸爸,你為什麼叫我初一啊,我明明是十五出生的。十五的寓意多好,萬家團圓,沒有分離,沒有憂懼,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幸福開心。爸,我恨我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真相,我真恨我自己。」
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夏平哭得滿臉是淚,一個大男人在這樣的時刻竟然悲慟得像個孩子。
icu裡忽然傳來儀器的嗡鳴,遠處醫生踢踏的腳步聲和驚惶的叫喊聲綿綿不斷地傳進耳朵。
夏平踉蹌一步,連和夏初一說話都顧不上了,直接錯身離開。
緊接著,她聽見老太太不好了的訊息。
可她沒有折身進去,她跑起來,向外跑。
奔過走廊,奔出醫院,奔向漆黑的夜。風聲滑擦過耳邊,將曾經所有她自以為是的真相全部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