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承受命運給你的每一個耳光

甫入公司時夏初一就被培訓過如何操作消防器材,如何按壓心臟,做急救措施,她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用就用在了奶奶身上。

幸好趕在120來之前她為奶奶做了心肺復甦,再晚一點就救不活了。

醫院裡姑姑在牆角低頭啜泣,姑父輕柔地拍著她的背,滿面愁容。

夏平在手術室門口焦急地踱步,夏初一則默默地站在一旁。

直到奶奶被推出來,醫生說還在昏迷,只能先送進icu觀察。

所有人都無力地接受這一刻,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傍晚姑姑和姑父先回去收拾殘局,爸爸守了兩刻鐘後看天色不早決定回家做飯,讓夏初一替他。

中途許慕楊打電話問要不要他過去,夏初一很平靜地拒絕了。總歸是自己的家事,與他沒有什麼關係。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很濃,夏初一坐在走廊裡抬頭看窗外的天空。一片藍紫色往外蔓延,根本沒有盡頭。就在這一刻,她忽然很想念陸斐然,不知道很遠很遠之外的他在幹什麼。

夏天的傍晚有幾絲涼涼的風,有高闊的雲和晚歸的大雁,然而孤獨席捲了她。她想起大學時她和陸斐然一起喝冰汽水,赤腳在河堤走來走去,晚霞降臨時他給她買了一盒烘焙好的藍莓麥芬,然後在錯落的街區間散步。

她已經想不起時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一把利刃刺向自己。

天已經徹底黑了。

夏初一在長椅上昏昏欲睡,醫生忽然小跑過來。

「老太太醒了,要見你。」

夏初一本以為這裡只剩下自己,所以奶奶才決定見她,進入icu後才明白,奶奶是專門喊自己進來的。

她的身上插滿細管,頭髮散碎地貼在枕頭上,眼睛緩慢地睜開。

夏初一扯了凳子坐在病床旁邊,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如今四目相對竟有些生疏尷尬。

奶奶握住了她的手。

很涼。夏初一反手握住她,輕輕地開口:「奶奶,你要加油。」

八十歲的奶奶費力地笑了笑,微腫的眼皮透著暮沉沉的氣息。

「初一,你長得很像你媽。」

夏初一低低頭,她現在沒勇氣聽到媽媽的名字。那麼多事情彙集到一塊,心口就像被疼痛撕裂出一條口子,沒有人看見時還好,任何柔軟的人一進來就等於給了她展示疼痛的機會。越是在在乎的人面前,她就痛得越厲害。

奶奶看著她,緩慢地開口:「年輕時你爸爸想娶你媽,我堅決不讓。幾個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你姥姥的事,她慘死在自己家裡,撞牆死的,你姥爺終年不說話,全靠你媽照顧。後來你爸路過他們村子見了你媽的面,回來就讓我去提親,可是他哪裡知道,你姥爺家風水不好,誰娶你媽誰就會出事。」

夏初一驟然抬頭,雙手不自然地握緊:「都什麼年代了還提風水。」

奶奶沒有生氣,糾正道:「那時候人沒文化,都提風水,後來你媽嫁進來我們才知道,你姥姥有精神病。」

夏初一眉心皺緊。

「精神不正常,發瘋的時候正好你姥爺外出幹活,自己就撞死了。」奶奶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努力吸了口氣,「這病你媽也有,是遺傳。」

夏初一的瞳孔正在發生一場山崩,她想說不可能,但是脖子就像被人緊緊掐住一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我們瞞你這麼久,就是怕你受刺激。孩子,你別等你媽了,你媽早就死了。」

「不……不會的……不會的……」夏初一臉頰僵硬,拼命搖頭,「我媽……不會死的……」

「那年老家拆遷,我要把老宅拆遷款全部給你姑姑。你也知道你姑姑家過得不好,我就想多照顧照顧她。可是你媽來鬧,說我偏心,一點不想你爸爸。」

奶奶扭過頭,脖子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又深又老。夏初一知道她不敢看自己,一向強勢嚴厲的奶奶在這一刻竟然不敢看自己。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家過得好,怎麼也該讓讓你姑姑。那天你媽在院子裡說老宅拆遷款要有你家一份,正好你姑姑和姑父也在,我們起了爭執,結果話說重了,你媽就開始拽自己頭髮,打自己耳光。」奶奶的手從她的掌心中抽離,有些顫抖,「拆遷辦的人挨家挨戶填表登記,我怕你媽再說些拆臺的話,情急下就安排你姑父把你媽綁起來了。我也是怕你媽傷害自己,她那時候已經瘋了。」

「綁了你媽之後她就大喊大叫,我就給她嘴裡塞了團布。後來拆遷辦的人來家裡說評估好了,又給我們看了安置協議。等和拆遷辦的人聊完把他們送走再回屋時就看見你媽已經把布團吐出來,舌頭都咬爛了。」

「也怪我,怕你媽難受,布沒塞緊,誰知道她瘋了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奶奶渾身開始抖動,說到後面再也說不下去,只是不停地哭。

夏初一愣愣地看著她,眼淚簌簌地往下流:「我媽是這麼死的,原來是這麼死的。」

「好孩子,你別怪奶奶。你媽有精神病,這都是天意,是天意。」

「不是天意,是謀殺。」夏初一站起身,逼視著病床上的老人,「你們殺了我媽!這是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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