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壽,強極則辱

夏初一當然知道他沒說完,那天要不是牧晨在隔壁罵人,或許她早就在他的疏導下想開了。那樣的話陸斐然再回來她就不會那麼激動,不會對他抱那麼大的幻想,自然就不會因為他的謊言那麼傷心和難過。

陸斐然眼神充滿期待,看向溫墨耕:「老師要說什麼?正好初一在,現在也可以說。」

溫墨耕坐在他們對面點了點頭,目光凝聚在夏初一身上。他沉吟片刻正想開口,夏初一忽然打斷他,看著他身後的一幅水墨畫道:「深藍色的大海上面飛著幾隻海鷗,有什麼寓意嗎?」

陸斐然與溫墨耕面面相覷,不知她怎麼突兀地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這幅畫能讓人平靜。」夏初一清清嗓子,提示他與平靜有關的一些事,「牧晨來見你了嗎?」

溫墨耕搖了搖頭,很惋惜的樣子。

「她那麼焦慮、壓力那麼大都不需要心理諮詢師,我就更不需要了。」她勾了勾唇,陪著陸斐然來這裡本來就是為了應付,無論溫墨耕說什麼她都不會再聽了,因為已經沒有任何必要。

溫墨耕想阻止她這種想法:「她是她,你是你,你們情況不一樣。初一啊,你也知道,老師確實有些話想和你說,心理疾病就是一場心靈感冒,有的人能扛的過去,有的人卻需要一些藥物治療,這很正常。」

夏初一點頭:「當然啦,心理疾病就像人會拉肚子、會發燒一樣,每個人都會有,我們要用正確的態度面對它。」

陸斐然打量她,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連溫墨耕都有些驚訝,這明明是他的詞啊!

可是夏初一無心在這樣的話題上糾纏,失戀會傷心,受到欺騙會生氣,抑鬱了就多曬曬太陽,焦慮的話就多運動運動,每一個症狀都會有解決的辦法。她已經不是失戀的時候了,如果每個人都會有心理疾病的話,她倒是很想知道牧晨有什麼病,陸斐然有什麼病。

「老師,人和人為什麼會不一樣?」她坐直身子,很想得到答案,「你教過那麼多學生,傳授的知識都是一樣的,為什麼有的人還是會自私暴躁,有的人更擅長撒謊欺騙呢?」

她說後面幾個字的時候特意轉頭去看陸斐然,可是他的表情沒有一丁點的變化。她更加失望,看來指桑罵槐都不能喚起他的惻隱之心了。

溫墨耕喝了口水,夏初一洶湧而來的問題讓他有些侷促。並不是無法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她打斷了自己剛剛想說的話。他知道他的那些話她是不會聽了。

他緩緩放下杯子,看著她與陸斐然道:「我晚自習後常帶著一群學生看天上的月亮,圓缺無常,有時候天空暗得連星星都沒有。在一些學生眼裡這種舉動很無聊,也有一些學生容不下殘缺的瑕疵,只有圓滿時才出來看。還有一些學生故意討好,常常隨我出來,其實只是為了躲避繁重的作業。」

屋子裡很靜,陸斐然和夏初一靜靜地聽。

「有的人不關心葉與花,不關心星與月,不關心四季變換,也不關心自己的心靈。」溫墨耕的眼睛裡泛著一層光澤,聲音隨之凜冽,「三年種花,十年栽樹,花有不開,樹有不活。」

夏初一聽得心中發抖,她覺得自己的問題刺痛了溫墨耕。人與人正是有差距,才有了那麼多疾病和痛苦。

她不該與陸斐然一起欺騙溫墨耕,她不該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她站起身,嗓子又酸又脹,很鄭重地開口:「老師,我不會和陸斐然結婚。」

她看見陸斐然的臉色唰的慘白,連溫墨耕的目光都黯淡許多。房間裡的呼吸聲愈來愈急促,夾雜著驚慌和無措的氣息。她撤開椅子轉身離開,心猛跳著,開門時手指發抖。

她沒有辦法,也沒有力氣再陪他演戲了。

陸斐然一路追著她到學校教學樓前。

教學樓前有大塊的林蔭路和一整片池塘,她記得上學時總是喜歡走這些路,繞著池塘走,晚夏能聽到蟬鳴和蛙聲。池塘裡荷葉婷婷,蘆葦蕩蕩,游魚吐著泡泡躲在香蒲底下,風一吹便四散跑遠。快到中午放學的時間了,夏初一步子越來越快,她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和陸斐然吵架,她現在根本不想和他說一句話。

陸斐然將她拉住,柳枝在身側飄揚。

「初一!我愛你!」他聲音劇烈地顫抖,用晦暗的、傷心的眼神看著她,「我一定會娶你,一定會。」

夏初一將他的手甩脫,眼淚浸在眼眶中。她挺直身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他:「我會飛,我和別人不一樣。難道你要娶一個怪物嗎?!」

她看見陸斐然的眼淚也湧出來,她從未見他哭過。這麼多年,甚至他外婆去世,他都沒有在她面前掉眼淚。

他看起來那麼痛苦,低著頭極力隱忍地啜泣。下課鈴聲在耳畔響起,丁零零地促使神經緊急集合。

他緩緩抬起頭,頭髮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見一滴淚懸在眼角。

「在海洋館,你指著那些魚告訴我它們在聊天,它們和別人不一樣。初一,我相信你能聽見魚說話,相信你會飛,相信你有特異功能。即便這樣,我也會娶你。」

夏初一啞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淌。

「即便這樣?這又是什麼手段?你和我爸密謀的手段,目的就是讓我在你們面前飛起來?然後呢?然後你們就會把我關起來,讓我看醫生,或者用盡辦法讓我變成和你們一樣的人。」夏初一心痛得連呼吸都停了,逼近他,「我是為了你才會飛的,但我不要你的可憐,你的補償,你的手段!」

她狠狠吸了口氣,咬著牙和他說:「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她說得太用力,發繩忽然掙脫,頭髮瞬間披散下來。他第一次給她扎頭髮,沒想到卻在這時給了她狼狽的一擊。雛菊髮卡掉在腳下摔成碎片,原本忙著去吃飯的同學都停在一旁,熙攘人群中只有她看起來像個瘋子。

「初一,爸爸希望我們……」他握著拳頭,又漸漸鬆開,很多人看著他們,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他喉嚨顫動:「如果這是你的意思,我會答應你。」

陽光炙熱,曬得腦袋又悶又痛,身體險險就要站不穩。

她呵了一聲苦笑,決絕地轉身。

手機忽地響起來,來電顯示的竟是陸斐然的名字。

她沒回頭。停住步子定了定神兒,按了接聽。

身後陸斐然的聲音與電話裡的聲音一起響起。

「你會聽見魚的聲音嗎?」

她不知他話裡的意思,更不知這又是他的哪一種手段。只是時間沒給她半分想明白的機會,她只聽身後撲通一聲,陸斐然入水,手機裡傳來嘭的嗡鳴,之後便是一片靜寂。

往來的學生紛紛指著池塘裡的陸斐然大驚大喊。夏初一轉身,看見他在水裡拿著手機追著游魚而去,水草搖擺,風捲漣漪,他耗盡氣力掙扎,希冀她能聽見魚的聲音。

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一瞬間明白陸斐然的用意。她聽不到魚的聲音,她也應該像所有人一樣不會飛。所以她飛起來是個錯誤,他要用盡手段讓她變回正常。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四散的頭髮將她的臉半裹著,淚水連著歇斯底里的情緒讓她表情不受控地扭曲。她恨陸斐然要用這樣的方式讓她難堪,她恨不得現在就給他表演飛起來是什麼樣子。

可是她聽見周圍的人都對著她偷偷地喊:「瘋子,這是個瘋子。」

人越來越多,喊瘋子的聲音在四周聚攏,像波浪一樣起起伏伏。

她呼吸停滯,踉蹌轉身,最終在一片如潮的指責和辱罵中落荒而逃。

她沒勇氣再做分毫的辯解。

既然陸斐然不能接受她與別人不同,不如就在這裡散了吧。從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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